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了这七天的体面,我把自己包装成了「杨总」。

在父母眼里,我是衣锦还乡的商业精英,是全村的骄傲。

在邻居嘴里,我是那个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别人家孩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此时此刻,我是一个负债八十三万的穷光蛋。

我以为这出戏能完美演到大年初七。

直到镇领导为了政绩,非要拉着我搞一场全县直播的「成功学演讲」。

当债主出现在直播间弹幕的那一刻。

我知道,我那个价值五百块一天的虚假人生,彻底崩塌了。

1.

腊月廿七。

A市的写字楼里已经没剩几个人。

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撞击墙脚,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机震动。

屏幕光亮起,刺得我眯了下眼。

两条消息,一上一下,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撕开。

上面那条是李总的:

「杨锐,我知道你今天要回镇上。年三十之前,我要是看不到第一笔款,我就让我家老爷子提着东西去你家拜年。咱们两家是世交,你知道我不想把事做绝。」

下面那条是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

听筒里传来油锅滋滋啦啦的背景音,还有妈特有的那种大嗓门:

「儿子,上车没?你爸把你那屋的被子晒了两天,全是太阳味儿!对了,今年给你灌了二十斤香肠,全是瘦肉!」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

指尖有些发抖。

八十三万。

这是压在我背上的数字。

公司注销,合伙人卷款失联,催债电话把手机打得发烫。

为了填窟窿,我卖了那套还在还贷的期房,卖了代步车。

甚至连那块大学毕业时爸妈凑钱买的天梭表,也进了当铺。

还差得远。

李总是同乡,也是当初最信我的投资人。

他那句「不想把事做绝」,翻译过来就是——再不还钱,就要撕了我最后的遮羞布。

如果是以前,我会关机,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但现在不行。李总要是真去了家里,爸妈会被这八十三万当场压垮。我深吸一口气,盯着李总的头像。

不能躲,躲是死路。

要想活,得换个活法。

我太了解老家那个镇子了。那里的人情世故像一张网,既势利又现实。

在那里,穷人借不到米,富人却能赊到金山。

如果你看起来落魄,亲戚朋友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你。

但如果你开着豪车、衣锦还乡,哪怕只是个空壳子,也有人愿意把钱捧到你面前,博一个“投资未来”的机会。我必须要演一场戏。这场戏不仅是演给爸妈看,更是演给镇上那些手里有闲钱的“金主”们看。

想通了这一层,我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给李总回了一条信息:

「李总,钱我会还。这次回老家,我就是去筹钱的。」

「你给我七天时间,让我把这出戏演圆了。只要我能维持住体面,我就能融到资。初五前,第一笔款一定到账。」发送成功。

几秒钟后,李总回了一个字:「行。」

赌赢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心全是冷汗。

但这冷汗里,终于有了一丝热气。既然要演,道具就得逼真。

我抓起大衣,推门而出。

2.

半小时后,租车行。

「奥迪A6L,黑色,日租五百,押金三千。」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余额显示:3,240.5元。

这是我全部的身家。

拿着车钥匙的手心里全是汗。

我坐进车里,真皮座椅冰凉。

这车厢里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车载香水和无数前任租客烟味的复杂气息。

但我需要这个味道。

这就是我这七天的「壳」。

黑色奥迪压过镇口的减速带,底盘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我没减速。这种时候,车速越慢,越显心虚。

车刚停稳,那扇掉漆的铁门就被撞开了。妈冲了出来,连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她愣在车头前,眼神在那四个圈的车标上刮了好几遍。

「儿子?」她试探着喊,声音带着平时不敢有的怯意。

我推门下车,皮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妈,我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来,喉咙里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老杨!别扫了!快出来!」妈突然回头吼,嗓门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儿子开着大轿车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村口广播还管用。左邻右舍的门缝齐刷刷开了,探出一双双窥探的眼。

爸提着扫帚跑出来,跑太急,鞋后跟都没提上去。他围着车转,黑红的脸膛全是局促,想摸,又怕手上的灰弄脏了漆面。

「这车……得不少钱吧?」爸压低声音,生怕吓着这铁疙瘩。

「公司配的,高管都有。」

我随口扯谎,从后备箱拎出两盒五十块买的「特供」礼盒。

妈已经钻进副驾驶,屁股在真皮座椅上颠了颠,冲看热闹的邻居喊:「王姐,你看这车宽敞的,比你家女婿那辆强多了吧?」

王婶撇撇嘴,眼神酸溜溜地在车身上打转:「那是,杨锐现在是大老板。这车怕是得租……得好几十万吧?」

那个「租」字刚冒头,就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看她,只是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划破黑暗,在那群老旧砖瓦房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冷光。

所有的质疑都被这道光堵了回去。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大伯、二姑几家人把堂屋挤得水泄不通。

「杨锐啊,听说现在搞新媒体赚钱?」大伯端着酒杯,眼神一直往我那块高仿浪琴上瞟。

「风口行业,还行。」我夹了一粒花生米,尽力控制咀嚼频率,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一年能落多少?」堂哥玩着打火机,语气带刺。

「不好做。」我晃了晃手腕,批发市场的高仿浪琴表盘折射出冷光,「刚给公司融了五百万资,压力大啊。」

五百万。这个数字像颗炸雷,堂哥的打火机「啪」一声掉在桌上。

大伯的笑瞬间堆满褶子:「我就说杨锐从小就灵!来,大伯敬你!」

爸坐在主位,腰板挺得笔直。他一句话没插,只是不停给我夹菜,那张愁苦的脸上泛着从未有过的红光。

那是属于「成功人士父亲」的红光。

就在这时,窗外滑过两道刺眼的车灯。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过。

我端酒杯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车型,那个车牌尾号……李总说过,他家老爷子就住隔壁镇。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我才发现后背衬衫已经湿透。

夜深人散。

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报纸包着的厚信封。

「儿子。」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硬邦邦的,「这是我和你爸这两年攒的,一共八万。」

我触电般缩回手:「妈,我有钱。」

「拿着!」妈强行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你在外面场面大,花销也大。这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万一……万一资金周转不开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惊肉跳的洞察力。

难道她看出来了?

不,不可能。我的车,我的表,我的演技,都没有破绽。

她走后,我抽出信封。报纸裹了好几层,里面全是皱巴的百元大钞,带着菜市场的腥味和泥土味。

八万块。他们的棺材本。

而我欠了八十三万。

我死死盯着那堆钱,眼眶酸胀,却流不出一滴泪。

最后,我把信封原封不动地塞回枕头深处,又从钱包里抽出仅剩的三千块——那是租车押金退回来后的救命钱,抽了一半塞进去。

剩下的钱,我必须留着。加油、买烟、发红包、撑场面……

我是个演员,演员不能没有道具费。

3.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那个熟悉又带着官腔的声音。

「叔,过年好啊!这么早就忙活着呢?」

是陈涛。

我透过窗缝往外看。深蓝行政夹克,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两瓶茅台。

那种体制内特有的矜持味儿,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陈涛是我高中同桌,也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笔杆子」。当年考公上岸,一路摸爬滚打,如今混到了镇宣传办副主任的位置。

在我和那辆奥迪回来之前,他才是镇上家长口中那个唯一的「出息人」。但这人也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

我硬着头皮走出去。陈涛正给爸递烟,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又像看一架登天的梯子。

「哟,杨总醒了?」

「涛子,稀客。」

「什么涛子,人家现在是陈主任!」爸在一旁纠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叔,见外了。」陈涛顺势搂住我肩膀,「锐哥,借一步说话?」

枣树下,积雪未扫。

陈涛递给我一根中华,自己点上,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门口那辆奥迪A6。

「锐哥,这次回来,动静不小啊。我看这车,顶配吧?」

「代步工具。」我含糊应着,指尖微颤。

「兄弟我就开门见山了。」

陈涛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烟草味逼近鼻尖,「县里今年把春节招商当头等大事。书记点了名,要挖掘几个『返乡创业典范』。」

心猛地一跳。

「初四上午,镇里搞线上直播招商会。县委书记亲自连线,全县干部都在看。」陈涛盯着我的眼睛,「锐哥,你是咱们镇走出去最成功的年轻人。这主讲嘉宾,非你莫属。」

「我?」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租来大衣上,「涛子,我那都是小打小闹……不合适。」

「太合适了!」

陈涛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锐哥,这不仅是帮兄弟完成任务,更是给你自己长脸!你想想,你在直播里一露脸,以后叔叔阿姨在镇上走到,那腰杆得多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而且,万一讲得好引来投资,县里肯定有政策扶持。对你公司也是好事,对吧?」

我看着他。

他不知道我已经破产。他不知道奥迪是租的,表是假的,公司只剩律师函。

他只看到了我的「成功」,并急切地想把它转化为政绩。

我想拒绝。

可转头看去,爸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陈涛送的烟,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豪——那是他的儿子,正和镇领导「谈笑风生」。

如果现在拒绝,如果露了怯,陈涛这种人精瞬间就能嗅出不对。

只要他稍微一查……

我的「体面」,爸妈的「骄傲」,顷刻崩塌。

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演的问题了。

是被架在火上,不得不演。

「行。」声音干涩得像嚼沙子,「既然兄弟开口,这个忙我帮。」

「爽快!」陈涛用力拍我肩膀,「我就知道锐哥够意思!初四上午九点,镇政府会议室。稿子我让人准备,你润色一下,重点讲讲『大城市的商业视野』。」

他扔掉烟头,用锃亮的皮鞋碾灭,脸上重新挂起标准的干部笑。

「走了锐哥,还得去下家拜年。」

看着他的车远去,我站在枣树下,手脚冰凉。

从骗父母,到骗亲戚,现在……我要去骗县委书记,骗全县人民。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我看不清前路,只能听见身后雪崩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