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年轻人读完奥威尔的《1984》开始向往那样的生活,70、80后的“中登”们便惊诧莫名。
中年和青年,隔的不止一个世代,而是分属两个维度的世界。
吃到改开红利的一两代人,怀着对过往的切肤之痛,知道票证时代想吃一点精米精面都是奢望,开放市场带来生活巨变,仅仅一代人就从工业革命跨越式跳进互联网世界。下海风、出国潮、进外企、卷大厂,每次时代新风都带来机遇,如果再搭上地产的黄金岁月,手中的固定资产更是以几何倍数增长,人到中年才有些底气。哪怕感觉世道艰难,也能做到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这一代人恐惧的是失去,那些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如流沙一般的资产,在时代浪潮下显得无比脆弱。这唤醒了他们关于父辈和祖辈的记忆,童年的故事里,祖上可能阔过,至少也有几亩薄田,在另一个大时代下,那些祖产以各种形式融入汪洋大海,难觅踪迹。在老大哥面前,财富造就的温柔乡如梦幻泡影,资产织就得安全网不堪一击。这种对失去的恐惧,依然可以从《1984》那里寻到踪迹。
Z世代甚至更年轻一代不同,他们生在市场化的潮头,凭票排队买粮、住招待所要开单位介绍信、恋爱结婚都恨不得打报告,这些褪色的经历,在他们眼中跟慈禧太后、宣统逊位没什么区别。家长的唠叨像童话故事里的大灰狼,哦,对了,大灰狼已经变成了屡战屡败的灰太狼。万物皆“萌”,痛苦和凶狠都为了卡哇伊。
“中登”们一度认为,《1984》描述的未来已经不切实际,《美丽新世界》才是更符合21世纪的乌托邦预言,用快乐麻醉痛苦,一切深度都不被允许,绝对稳定和廉价幸福之下,人们放弃了自由意志、个性、痛苦与爱。
表面看来的确如此,这也能解释年轻一代人的幻灭。科技伦理、消费社会与阶层固化的现实,似乎也成为“美丽新世界”的映射。改变,尤其是带来更多机遇的改变,在“中登”的人生中是常态,在年轻一代看来却是奢望。从中学就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张雪峰才因此崛起。上了大学就开始谋划实习或者考研,只为给找工作增加筹码。出国留学不再是镀金,而是教育消费;外企是香饽饽,可饽饽没了;努力考研,考研后还得找工作;即便博士毕业,发现普通大学教职都有一堆清北博士竞争;不是名校毕业都没机会进互联网大厂“卷”,AI时代大厂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考公上岸,发现比当年高考竞争还激烈;民企?不少民企老板自己都恨不得回去打工上班……
房租还要交,精疲力竭的年轻人无力在出租屋里买菜做饭,点外卖看下饭综艺和偶像剧,打游戏,搞二次元,逃离现实世界。劝他们结婚?结婚要买房要彩礼要承诺未来,我们年轻的时候相信工资会涨、房价会涨、生活会好,有未来可言,如今谁敢承诺未来。
现实的推力让年轻人开始寻求安全和稳定,虚拟世界的拉力又让老大哥披上了灰太狼式外衣,毛茸茸、蠢萌,看上去人畜无害。这样的《1984》开始让年轻人向往,低欲望社会里的年轻人不是天然缺乏欲望,而是欲望无法纾解的苟全,与其如此,他们宁愿有个老大哥来安排一切,反正已经躺平,不妨有个大手来帮自己拨弄人生的齿轮。
可是,1984的阴霾真的已然散去?我表示怀疑。构建美丽新世界的前提是消灭战争、疾病与衰老未来世界国,那些我们曾经对抗的,在美丽新世界里已消失。《1984》里的三大国,却是通过战争和对立塑造敌人,达到意志统一,明目张胆地侵犯权利餐食自由。再看看当代世界,国与国、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敌人被一个又一个确定,“我们”的意志便生长出来,曾经的自发秩序被取代,一些总统要恢复帝国荣光,一些总统想戴上王冠。每轮撕裂,双方的“王”的光芒便都耀眼了一些。
科技与消费,已经成为老大哥的两只手。现代年轻人感受到的无助,不是由世界国的“超稳态”制造,而是因为全球化体系被破坏后的停滞和迷茫。拥抱1984看似是解药,却是老大哥的又一个囚笼,只不过由于科技发达、消费盛行,囚笼被包上毛茸茸的外壳,手机构筑的虚拟世界可以让人产生自主的幻觉,源源不断生产预制的爱与恨。
抬头看看现实世界,俄乌、哈以、美伊,千万人的生死受到威胁,公义被各自解读,能源和金融的连锁反应,更是把整个世界卷了进来。老大哥们一边制造敌人,一边制造美丽新世界。借《美丽新世界》的鸡,下《1984》的蛋,年轻人向往融合之后的新新世界,也许只是不得已的饮鸩止渴。
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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