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岁的奶奶腿脚不便,终于不能再陪我们上山扫墓了。躺在床上的她给家族立了一个规矩。从今年开始,老许家三兄弟轮流做主,轮到谁家香火纸钱水果酒水都由这家办,其中也包括祭拜仪式。

谁家出钱这件事,那自然是轻松简单的。但说到祭拜仪式,大家就脑子一片空白了。过去很多年,都是奶奶一手操办,儿孙们早就习惯。现在奶奶不在其中,可把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给难住了。

于是,家族中少有的“共创”局面出现了。

婶说:“红杯子要六个,茶三杯,酒三杯,这是敬天地人。”

姨说:“好像水果要五盆,一定要有苹果,代表平安的意思。”

叔说:“烧纸要先给土地公,再给自家人。”

有人马上问:烧给土地公的,要在哪边烧?

叔指一指右边角落,似乎很确信但又不是很确信。

“蜡烛要先点起来,土地公那边也要。”姑姑说。

姑丈说不好,蜡烛就带了一副。他马上开着电瓶车下山去了。

婶在身后叮嘱道:“要多买一副,隔壁公,也需要。”

隔壁公是谁?当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也很好奇。于是,我陪着奶奶一起烧纸,听她念念有词。奶奶告诉我,当年爷爷卖了这块地,建墓地的时候挖出一处旧坟。算起来,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无名氏。家人有愧疚,觉得是打扰安息之人,就在墓地边上做了一块小小的无字杯。每年扫墓,祭拜隔壁公的仪式绝不会少。

想来,这位不知名的先人竟然多了许家一族的年年记挂,若是在天有灵,也是倍感欣慰吧。

这些年,奶奶心中有件大事终于完成,那就是把墓地修缮的一番。最明显的,就是刻着家族人名的墓碑,有去世的爷爷叔叔,也有在世的我们。家族兴旺一碑尽显。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写的是“许考涛”。

二叔说,考是辈分吗?你们是考字辈?

二婶说,肯定不是啊,昨天我扫我们那边的,上面也有考。

这个墓碑上高阳郡是哪里?

奶奶不能亲临现场的扫墓现场,家里老小陡然有了求知欲。

忽然有人问:这个墓上下两层,上层是太爷爷太奶奶,下层最右边是爷爷,那还空的地方给谁啊?

黎明阿姨笑着说:老人家说过,给自己和下一代都留位置了。

姑丈跟着说:“这个墓,一族三代,都留了。”

我瞬间醒悟,原来这是许氏祖坟啊!我追问道:只留三代吗?我老了走了没机会回来吗?

二婶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占地面积都小,一洞可以放一整代。”

我们小一辈竟然有点释怀。尤其是我,心中有了一个得意的决定。等我百年之后,一半在苏州,一半在老家,清明节我可以收到双份礼。

这是第一个奶奶不在现场的清明节,也是几家人最注重学习的清明节。连一向都很不在乎的哥哥,都开始观察每一步的顺序。他之所如此有担当,是因为躺在床上的奶奶说:你们家,你老爸就算了,还是你来做主吧。

各项仪式看起来都顺利结束,反正也没有人能发现哪里不完整。这一次,不再是奶奶提醒我要去拜拜,而是小姑姑轻声叫道:去拜拜,跪着拜拜,让爷爷保佑你全家平安。

这也是第一次,我觉得小姑姑的语调里,有了从前奶奶的叮嘱感。

百年之后的归处,是老家人极重视的事。不少人人到中年之后,就早早为自己寻好墓地。早些年,甚至棺材就早早备好。在生的时候,为自己妥当准备死后的去处,被视为一种有远见的未雨绸缪。在这件事上,显然爷爷奶奶的考虑是极其超前的,不仅他们准备了自己的,下一代也妥善安排了。

而我的父辈们,显然对生死也有一种释然,无论现在何处,反正以后这里就是归宿。

于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了看许家这个祖坟的环境,前面是声势浩大的丁家祠堂,后面是一座清净的寺庙,右边是眺望山峰峡谷,右后是烟雾缭绕的太姥山和辽阔的大海。

真是好地方!我默默念道。看重生死,又看淡生死,我第一次在清明扫墓的时候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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