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刚度过19岁生日的跳水运动员、奥运冠军全红婵，因为一个采访广受关注。全红婵坦言巴黎奥运会后“想过退役”，因长期焦虑引发失眠；表示尽管为了减重每天只吃一顿、饿到不行，体重仍然“居高不下”，照镜子时会对自己的身材产生抗拒和不满；希望“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全红婵18岁这一年的成长历程引人思考，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何看待「捧杀」与「棒杀」交替出现的饭圈怪圈？
体育饭圈，职业体育的底层逻辑
在回答全红婵的问题前，我想先讲另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体育饭圈化？为什么说体育饭圈是职业体育的底层逻辑？
这个问题，我们要回到1857年，现代足球诞生不久，在英国的谢菲尔德，业余足球队谢菲尔德足球俱乐部成立，这是世界足球历史上成立的第一支足球俱乐部。1862年，在英国的诺丁汉郡，诺茨郡足球俱乐部成立，这是世界上第一支职业足球俱乐部。
职业足球俱乐部的成立，意味着这支俱乐部拥有了收入，可以用来为球员支付薪水，并维持俱乐部的正常运转。
那么俱乐部的收入是哪里来的呢？对于早期的足球俱乐部来说，收入无非就是两部分，第一是球迷买票进场看球的票务收入，第二是当地的企业为了扩大影响力对球队进行的赞助。
这两部分收入的核心其实都是，球迷。球迷买票进场看球，这是直接收入。企业看中了你的俱乐部球迷多，有市场价值，所以才要赞助。
而球迷群体以及后续出现的球迷组织，其实就是最早的体育饭圈。
但是这类体育饭圈的发展是有迹可循的，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发展到最后，你一般不会说他们是足球饭圈，而是讲球迷与球队之间的情感链接。
实际上，如果按照职业体育市场化的逻辑，你成为一个球队的球迷，或者是某个体育明星的粉丝，是个长期的过程，你是因为他的成绩、出身、经历等等各方面原因，形成了某种链接或是归属感，成为了他的粉丝，并最终成为了稳定的消费群体。
所以你会看到，基于以上路径出现并发展的球迷团体、粉丝群体，虽然也有极端案例，但是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平稳的，十余年甚至数十年的支持与陪伴，让他们的情感积淀深厚，行为边界清晰。但以上情况在我国并不存在，我国的体育饭圈化走的是一条人为干预，人为制造的扭曲道路，进而导致了如今的种种乱象。
中国的体育饭圈，揠苗助长的产物
如果我们看当今中国体育圈的种种饭圈乱象，其实就是典型的揠苗助长的产物。热衷于短时间内造神，追逐流量的最大化，全红婵的事情就非常典型。
现阶段的女子十米台项目基本就是个儿童项目，12岁是潜力新星，15岁是资深老将，20岁那叫半截入土。这就导致现役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其实非常短，全红婵能够出名主要是因为东京和巴黎两届奥运会因为疫情的原因间隔非常短，只有3年，所以她可以在短暂的职业生涯内拿了两个奥运金牌，要是还4年一届，她在东京奥运之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所以短期内的成绩为她带来了极大的曝光度和知名度，国家游泳队也想借这个机会捧一个新的跳水明星出来，自然和各路群体一拍即合，从曝光、炒作、营销一股脑的砸在她身上，一场轰轰烈烈的造星运动正式开始了。
这种短期内的造神运动风险是非常大的。我们都知道，追星肯定都是非理性的，特别是这种短期内获得极大曝光度的体育明星，还是跳水这种职业生涯周期极短的项目，一旦运动员的状态下滑，必然要遭受巨大的反噬。
而且国内各个运动队山头主义严重，全红婵短期内吃了大量的媒体曝光和训练资源，其他山头会怎么想？那必然导致队内矛盾重重。这种矛盾，在外部表现为粉丝间的拉踩互撕，在内部则演变成资源的明争暗斗。全红婵的每一次亮相、每一句话，都被放大、解读、甚至曲解。她减重失败会被嘲笑“不自律”，赢了比赛会被质疑“是不是偷练了”，输了比赛更会被铺天盖地地指责“飘了”“不行了”。而在这一切背后，真正被消耗的，是她作为一个19岁女孩本该拥有的正常生活与心理空间。
“捧杀”与“棒杀”，饭圈的一体两面
这就引出了全红婵事件中最值得警惕的现象——“捧杀”与“棒杀”的交替出现。这几乎是所有被饭圈化裹挟的运动员的宿命。
“捧杀”阶段，粉丝和媒体将她塑造成“天才少女”“跳水之神”“完美无瑕的国宝”。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慢放、配乐、做成短视频疯传，她的家庭背景被反复挖掘，她的方言口音被当作“可爱”的标签。这种过度美化的本质，是把她从“人”异化成了“符号”。符号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情绪波动，符号只需要不停地赢，不停地满足观众的期待。
竞技体育没有常胜将军。女子十米台更是残酷得近乎残忍——身体发育、体重波动、技术瓶颈，每一个都是无法回避的坎。全红婵在采访中说的“每天只吃一顿”“饿到不行”“体重居高不下”，正是这种残酷的真实写照。当她的成绩出现波动，或者仅仅是没能“完美”地赢，“棒杀”便如约而至：质疑她“训练不刻苦”的有之，嘲讽她“身材走样”的有之，更恶劣的是，连她的家人、朋友都成为网暴的对象。
全红婵那句“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听起来几乎是在哀求。一个19岁的奥运冠军，在公共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这个环境已经病态到何种程度。
跳出怪圈：回归职业体育的底层逻辑
要破解这个困局，首先要承认一个基本事实：职业体育的底层逻辑从来不是“造神”，而是“陪伴”。前面提到，谢菲尔德足球俱乐部和诺茨郡足球俱乐部的早期球迷，是因为长期的情感链接而成为忠实拥趸的。他们见证球队的起起落落，接受胜利也接受失败，因为他们喜欢的是这项运动、这支队伍、这些球员本身，而不仅仅是金牌和纪录。
反观我们现在的体育饭圈，是一种被流量逻辑强行催熟的“速食情感”。今天你夺冠了，我就喊你“老公”“老婆”；明天你输了，我就脱粉回踩。这种关系里没有陪伴，只有消费；没有尊重，只有占有。
对于媒体和相关部门，我没有什么想说的。而对于我们每一个关注体育的人来说，或许最需要做的是：把运动员当人看。允许她状态起伏，允许她身材变化，允许她偶尔输掉比赛，也允许她像个普通19岁女孩那样，发发牢骚、喊喊累，甚至——真的选择退役。如果有一天全红婵决定离开跳台，那不该是“背叛”，而是一个运动员对自己身心负责任的选择。
说到底，体育的魅力从来不在于永远胜利，而在于面对失败、战胜自我的人性光辉。全红婵已经在跳台上证明过无数次自己了，现在，该轮到我们证明自己——能不能做一个成熟的、理性的、有底线的观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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