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跪下!」
清脆的耳光声在侯府正厅里炸开。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上铁锈味。眼前是嫡母冯氏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扭曲狰狞的脸。她身后,我那同父异母的嫡姐贺云舒,正用一方绣着金线的帕子捂着嘴,眼睛弯得像月牙,全是得逞的讥笑。
「小贱蹄子,还敢顶嘴?」冯氏尖利的指甲几乎戳到我鼻尖,「太子殿下坠马伤了身子,太医说了,以后怕是……难有子嗣。这门亲事,舒儿是断不能去了!你是贺家女儿,就该为家族分忧!」
父亲贺明远端坐上首,面无表情地抿着茶,仿佛眼前不是在逼亲生女儿跳火坑,而是在处理一桩无关紧要的庶务。
贺云舒扭着腰走上前,俯身凑近我耳边,压低的嗓音里全是恶意:「我的好妹妹,那可是太子妃之位呢。姐姐我让给你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我缓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张脸。
然后,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厅喧嚣瞬间凝固:
「可太子要娶的,是贺家嫡女。」
01
正厅里死寂了一瞬。
冯氏脸上的怒容僵住,随即转为更深的刻薄:「嫡女?呵,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洗脚婢生的庶女,也配提‘嫡’字?」
贺明远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底座磕在黄花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有些碍眼的货物。
「太子那边,递过来的婚书和聘礼单子上,写的是‘贺氏嫡女’。」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但太子如今……情况特殊。东宫那边递了话,只要贺家女儿,身份上,可以酌情。」
「酌情?」冯氏尖声叫道,「老爷!难不成真要把这贱丫头的名字写进嫡系?她配吗?舒儿才是我们贺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让这庶出的顶了舒儿的名头嫁过去,已是天大的恩典!」
贺云舒也急了,跺脚道:「爹!难道您真要为了这个贱人,让我去做那有名无实的太子妃,守一辈子活寡吗?太子不能生了,将来就算登基,皇位也要旁落!我嫁过去还有什么前程?」
贺明远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他在权衡。太子失势,东宫地位摇摇欲坠,但毕竟还是储君。将嫡女嫁过去,是政治投资,也是表态。可若嫁过去的是注定无后的太子……这笔投资,血本无归。
而我,这个他一直视如草芥的庶女,此刻成了最合适的弃子。
既能保住与东宫表面的姻亲关系,又不至于赔上真正珍视的嫡女前程。
「芸娘,」贺明远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商量」的口吻叫我,尽管眼神依旧冰冷,「你是贺家女儿,理应为家族计。太子妃之位尊崇,纵使……纵使有些不足,终究是泼天的富贵。你若应下,为父……可以给你母亲一个名分,将你记在夫人名下,从此,你便是贺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冯氏和贺云舒同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贺明远。
我却笑了。笑容很淡,嘴角的淤青让这个笑显得格外刺眼。
「记在夫人名下?抬成嫡女?」我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掠过冯氏那张快要气炸的脸,掠过贺云舒眼中骤然升起的嫉恨,「父亲,此事,可否容女儿考虑几日?」
「考虑?」冯氏猛地拔高声音,「给你脸了是不是?这等好事,你还敢拿乔?」
贺明远抬手止住冯氏的咆哮,盯着我:「你要考虑什么?」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静:「女儿总要……给母亲上柱香,告知她这个‘好消息’。毕竟,她盼了一辈子,也没盼到女儿有个‘嫡出’的名分。」
贺明远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给你三天。三日后,我要听到你的答复。记住,这是家族给你的机会,莫要不知好歹。」
我低头称是,转身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正厅。
身后,传来冯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咒骂:「……跟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惯会装模作样!老爷,您真要把她记成嫡女?舒儿怎么办?」
贺明远冷淡的声音传来:「一个名分罢了。嫁去东宫,是福是祸还未可知。舒儿,爹会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贺云舒带着哭腔的撒娇声隐隐传来。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那处几乎被遗忘的、我母亲生前居住的小院。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荒草丛生,只有母亲坟前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
我跪在小小的坟茔前,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粗糙的墓碑上,那连个正式名分都没有的刻字——「贺氏妾侍柳氏之墓」。
「娘,」我轻声说,指尖拂过冰冷的石碑,「他们终于……要给我‘嫡女’的身份了。」
「用我去填那个火坑,换他们嫡亲女儿的锦绣前程。」
「您说,可笑不可笑?」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母亲无声的叹息。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布包。布包边缘已经磨损,里面硬硬的,装着东西。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她临终前,紧紧攥着我的手,塞进我掌心,气若游丝地说:「芸儿……收好……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贺家人……」
那时我不懂。后来慢慢懂了,却一直不敢深想,更不敢动用。
因为我知道,一旦打开,我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贺家这潭浑水。
但现在……
火坑已经架好了,他们逼着我跳。
那就别怪我,把这坑,烧得更旺一些。
连带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起拖下来。
02
回到我那比下人房好不了多少的住处,丫鬟春桃正急得团团转,见我脸上红肿,眼圈立刻红了:「小姐!他们又打你了?」
春桃是我母亲捡回来的小乞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是这冰冷侯府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没事。」我摇摇头,坐在简陋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带着伤痕的脸。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明媚,此刻却只剩憔悴与隐忍。
「小姐,我听说……听说太子殿下他……」春桃欲言又止,满脸担忧。
「嗯,坠马,伤了根本,太医说子嗣艰难。」我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那他们逼您……」春桃眼泪掉下来,「大小姐自己不肯嫁,就推您出去!老爷和夫人也太狠心了!您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亲生女儿?在贺明远和冯氏眼里,我大概连个体面的物件都不如。我母亲原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被贺明远强纳为妾,生下我没几年就郁郁而终。冯氏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这些年的克扣、刁难、打骂,从未间断。贺明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影响他的官声和贺家体面,他乐得清静。
「春桃,」我转过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锐利,「替我办几件事。要快,要隐秘。」
春桃愣住,擦掉眼泪,用力点头:「小姐您说!」
「第一,去城南‘济世堂’,找坐堂的孙大夫,就说……我旧疾复发,请他开几副安神调理的药。记住,只要他亲手开的方子,抓的药。」
孙大夫,是母亲生前的故交,医术高明,更重要的是,他欠母亲一个天大的人情。母亲死后,他暗中照拂过我几次。我需要一些「特别」的药。
「第二,去西市‘玲珑阁’,找掌柜的,就说……我想订一支特别的簪子,样式要‘青鸾衔珠’,料子要用我存的那块‘青玉’。」玲珑阁表面是首饰铺,背地里却经营着一些隐秘的消息渠道,掌柜的受过我母亲救命之恩,我曾用仅有的私房钱,在他那里存过一块质地上乘的青玉原石,也托他暗中留意一些消息。
「第三,」我压低声音,「想办法,探听东宫近日的动态,尤其是……太子伤情的真实情况,还有,东宫属官、乃至宫里,对太子伤势的态度。」
春桃听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记下:「小姐,您这是要……」
「自保。」我吐出两个字,眼神冷冽,「顺便,看看能不能给我们的‘好父亲’和‘好嫡母’,送一份‘惊喜’。」
春桃重重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我独自坐在屋里,打开那个陈旧的布包。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枚墨色玉佩,触手温润,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是一个古朴的「令」字。
还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着奇异花纹的令牌。
母亲从未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她只反复叮嘱,藏好,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示人。
我抚摸着玉佩和令牌,心头疑窦丛生。母亲一个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怎会有这样的东西?那信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绝非普通文人手笔,内容语焉不详,却隐约指向某个庞大的势力。
还有那些我小时候,母亲悄悄教我认的字、读的书、甚至一些粗浅的……权谋机变之道。那不是一个普通妾室,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官家小姐会教给女儿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不甘心,想让我多些倚仗。
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三天时间,很短,也很长。
足够我布置一些事情,也足够让某些人,露出更多马脚。
第二天下午,冯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就来了我屋里,趾高气扬地丢下几匹颜色老气的布料和几件半新不旧的首饰。
「夫人说了,三日后要给小姐开祠堂,记名。这些是给小姐添置行头的。小姐抓紧时间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别到时候丢了侯府的脸面。」嬷嬷斜着眼打量我寒酸的屋子,嘴角撇着,「虽说只是走个过场,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太子妃呢,哼,真是走了狗屎运。」
我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抬眼,轻声问:「嬷嬷,父亲和母亲,可曾说过,将我记名后,我母亲的牌位……」
「哎哟喂!」嬷嬷夸张地打断我,脸上满是讥诮,「一个妾室,还想进祠堂?小姐,您可别痴心妄想了。夫人能容你记在她名下,已是天大的慈悲。你那生母,就老老实实待在那荒院子里吧!」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嬷嬷觉得无趣,又敲打了几句,扭着身子走了。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他们欺人太甚!」
我拿起那匹灰扑扑的布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纹理,忽然笑了笑:「挺好。记着这些布料的样子。以后,给咱们夫人和大小姐做衣裳,就得用这样的料子。」
春桃不明所以,我却已转身,从床底暗格里,取出孙大夫让春桃悄悄带回来的药包,还有玲珑阁掌柜附在簪子图样后面,用密语写就的纸条。
纸条上的信息,让我瞳孔微缩。
太子伤势,比外界传闻的更重。太医院院正私下断言,恢复生育能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皇帝已有不满,几位年长皇子动作频频。东宫地位,岌岌可危。
而贺明远,我的好父亲,近日频繁出入二皇子府邸。
原来如此。
逼我替嫁,不仅仅是为了保全贺云舒。更是贺明远在太子将倾之时,急于切割,又不想彻底得罪东宫(毕竟皇帝尚未废太子)的骑墙之举。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庶女,成了最完美的缓冲垫、牺牲品。
既向二皇子示好(舍弃太子姻亲),又给东宫留了表面情分(毕竟嫁了女儿过去)。
算盘打得真精。
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点。
我,贺芸,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03
第三天,黄昏。
贺明远派人来叫我,去书房。
该给答复了。
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脸上未施脂粉,红肿已消,只留下淡淡的青痕,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弱质。春桃给我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插上那支刚刚送来的、样式古朴大方的青玉「青鸾衔珠」簪。
走进书房时,贺明远和冯氏都在。贺云舒居然也在,倚在冯氏身边,穿着簇新的绯红罗裙,头上珠翠环绕,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幸灾乐祸。
「芸娘,考虑得如何了?」贺明远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笃定我会答应,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微微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女儿……女儿听从父亲安排。」
贺明远脸上露出些许满意,冯氏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贺云舒娇笑道:「妹妹果然是识大体的。太子妃呢,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我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贺明远:「父亲,女儿既答应为家族分忧,嫁入东宫。那记名嫡女,开祠堂告慰祖先之事……」
「这个自然。」贺明远截断我的话,语气有些不耐,「明日就开祠堂,将你的名字记入族谱嫡系,在你母亲……在夫人名下。你的嫁妆,府里也会按嫡女的份例准备。」所谓的份例,恐怕也就是面上光。
「还有我母亲……」我坚持道。
「够了!」冯氏猛地一拍桌子,「贺芸!你别得寸进尺!一个贱妾,也想进祠堂?做梦!老爷答应将你记成嫡女,已是仁至义尽!你再啰嗦,这桩婚事,你也别想了!侯府不缺女儿!」
贺明远皱了皱眉,但并未反驳冯氏。在他心里,我母亲确实不配。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冯氏的跋扈,贺云舒的得意,贺明远的冷漠。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对所谓「父亲」的期待,彻底熄灭。
「女儿明白了。」我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那么,请父亲立字为据吧。」
「立据?」贺明远一愣。
「将女儿记名嫡女、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之事,白纸黑字写清楚,父亲与母亲签字画押。」我抬起眼,目光坦然,「并非女儿不信父亲,只是……女儿卑微,此事关乎终身,若无凭证,心中难安。日后若有人质疑女儿身份,或东宫问起,女儿也有个说法。毕竟,太子要娶的是‘贺氏嫡女’。」
贺明远眉头皱得更紧,盯着我,似乎在审视我是否在耍花样。
冯氏尖声道:「反了你了!还要立字据?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贺云舒也帮腔:「就是!爹娘难道还会骗你不成?真是不知好歹!」
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只是静静等待。
贺明远沉吟片刻。他觉得我这个要求虽然突兀,但细想之下,似乎也合理。一个庶女突然变成嫡女嫁入东宫,难免惹人非议,有份字据,确实能堵住一些人的嘴。而且,在他眼里,我翻不出浪花,立个字据,不过是多此一举,却能让我安心嫁过去。
「罢了。」他最终挥挥手,示意旁边伺候的笔墨,「就依你。取纸笔来。」
冯氏还想说什么,被贺明远一个眼神制止。
很快,文书拟好。写明因贺云舒「突发恶疾」(真是好借口),为全与东宫婚约,特将庶女贺芸记入嫡母冯氏名下,成为贺家嫡女,代姐出嫁,为太子正妃。贺明远与冯氏作为父母,签字同意。
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印泥盒——那是孙大夫「安神药」里附带的「特别赠品」。
「请父亲、母亲,还有……姐姐,也按个手印吧。」我将印泥推过去,目光扫过贺云舒,「毕竟,姐姐是原本的太子妃人选,她的‘让贤’,也该有个见证。」
贺云舒一脸嫌恶:「我才不要按!脏死了!」
贺明远却觉得有理:「舒儿,按一个。」
贺云舒不情不愿地,在冯氏名字旁边,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我收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文书,小心吹干,折好,放入怀中。纸张贴着心口,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三日后,宫中会派嬷嬷来教导礼仪。你好好学,莫要丢人。」贺明远最后吩咐道,语气已然是打发。
「是,女儿告退。」我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很远,还能听到贺云舒娇嗔的抱怨:「爹!您还真给她立字据!她配吗?」
冯氏的安抚声:「乖女儿,一张废纸罢了。等她嫁过去,是死是活,还不是看咱们心情?一个无宠无子的太子妃,哼……」
我脚步未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废纸?
但愿你们到时候,还能这么想。
回到小院,春桃焦急地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我拿出那张文书给她看,春桃识字不多,但关键处都认得,顿时又惊又喜:「小姐!他们真立了!您以后就是嫡女了!」
「嫡女?」我轻笑一声,将文书锁进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和母亲的玉佩、令牌放在一起,「这‘嫡女’的名头,是他们给我套上的枷锁,也是……我递给他们的一把刀。」
「刀?」春桃不解。
「看着吧。」我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东宫的方向一片漆黑,「这侯府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04
宫中来的嬷嬷姓严,果然人如其名,一张脸刻板严肃,要求苛刻到近乎刁难。
站姿、坐姿、行礼、步态、谈吐、用餐……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练习,稍有差错,戒尺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冯氏和贺云舒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掩着嘴笑,眼中尽是嘲弄。
「妹妹可要用心学,别到了东宫,连杯茶都不会敬,丢尽我们贺家的脸。」贺云舒摇着团扇,语气夸张。
严嬷嬷却忽然转头,对着贺云舒行了一礼,刻板道:「贺大小姐,老奴奉皇后娘娘旨意,教导未来太子妃礼仪。此地是教习之所,闲杂人等,还请回避。」
贺云舒笑容僵在脸上,冯氏也变了脸色。严嬷嬷是皇后的人,她们不敢得罪,只能悻悻离去。
我心中微动。这位严嬷嬷,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教习,严嬷嬷依旧严厉,但戒尺再未落在我身上。偶尔,她会用极低的声音,提点一两句东宫的规矩,或者某个贵人的喜恶。
一次休息间隙,屋内只有我和她两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贺三小姐,可知皇后娘娘为何派老奴来?」
我垂眸:「请嬷嬷指点。」
「太子殿下伤重,性情难免有些……变化。」严嬷嬷目光如炬,看着我,「东宫如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娘娘希望,未来的太子妃,至少是个明白人,能安分守己,不给殿下添乱,也不给娘娘添忧。」
我明白了。皇后并不在意太子妃是谁,只希望是个能稳住局面、不惹事的。贺云舒那种骄纵跋扈的性子,显然不符合要求。而我这个「被迫」顶替的庶女,或许在皇后看来,更易掌控,也更懂「安分」。
「臣女明白。」我恭敬道,「定不会让皇后娘娘失望。」
严嬷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教习的最后一天,严嬷嬷离开前,递给我一个小锦囊:「宫中不比侯府,万事小心。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去寻尚宫局的秦司簿。」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捏着那枚质地普通的锦囊,里面似乎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皇后的人情?还是……另有用意?
来不及细想,婚期已近。
贺家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嫡女」出嫁。我的嫁妆单子送来了,果然如我所料,表面光鲜,实则多是虚抬价格或根本用不上的陈旧之物。真正的田产、铺面、金银,寥寥无几。
冯氏假惺惺地拉着我的手:「芸娘啊,到了东宫,就是太子妃了,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贺家女儿,要多为娘家着想。你父亲在朝中不易,你弟弟们的前程……」
我温顺地点头:「女儿记下了。」
转身,我就让春桃将嫁妆单子誊抄了一份,连同之前立下的字据副本,用特殊药水处理后,藏在了那支青玉簪的空心簪杆里。
大婚前一天夜里,我独自去了母亲坟前。
月光清冷,照着孤坟荒草。
「娘,」我跪在坟前,将一支新折的桃花放在碑前,「女儿明日就要出嫁了。嫁去东宫,嫁给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男人的太子。」
「您说,这是我的命吗?」
「如果是,我不认。」
我从怀中取出那枚墨色玉佩和奇异令牌,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您留给我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您到底……是谁?」我低声问,回答我的只有风声。
「不管是什么,不管您是谁,」我将玉佩和令牌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女儿不会坐以待毙。贺家欠您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东宫是火坑,我也要把它,变成我的登云梯。」
「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女儿。」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茔,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那灯火通明、却冰冷彻骨的侯府正院。
那里,明天将有一场「盛大」的送嫁。
而我,将是这场戏里,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主角。
05
大婚当日,天未亮就被拉起来梳妆。
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绣着金线的嫁衣华美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铜镜里的少女,面容被厚重的脂粉遮盖,只剩下朱唇一点和描画精致的眉眼,陌生得像戴了一张华丽的面具。
冯氏和一群女眷围着我,说着言不由衷的吉祥话,眼神里却满是打量、比较和不易察觉的轻蔑。贺云舒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衬得她娇艳如花,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啧啧道:「妹妹这一打扮,倒真有几分太子妃的派头了。可惜啊,这派头能撑多久呢?」
我透过镜子看她,微微一笑:「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像朵盛开的芍药。只是我听说,东宫最不喜红色过于鲜艳,怕冲撞了病中的殿下。姐姐日后若去东宫做客,可要记得换身素净的。」
贺云舒脸色一变,周围女眷的眼神也微妙起来。谁都知道太子重伤,东宫忌讳颇多。
冯氏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芸娘,记住为娘的话,到了东宫,谨言慎行。」
我乖巧点头。
门外鼓乐喧天,迎亲的仪仗到了。太子重伤未愈,自然无法亲自迎亲,来的是东宫属官和皇室宗亲作为代表。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进行,祭祖、拜别父母。
跪在祠堂里,听着司仪高声念诵将我名字记入嫡系的祷文,看着冯氏僵硬地站在贺明远身边,接受我名义上的「拜别」,我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我努力想要得到的「嫡女」身份。用我的终身幸福,换来的一个虚名。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我深深叩首,声音平稳无波。
贺明远淡淡道:「去吧。莫忘家门。」
冯氏挤出两滴眼泪,用手帕按着眼角。
我起身,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侯府大门。身后是贺家众人复杂难辨的目光,前方是华丽的太子妃鸾驾,和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
跨过火盆,登上鸾驾。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锣鼓和人群的议论。
鸾驾启动,平稳地驶向皇宫方向。
车厢内,只有我和陪嫁的春桃。春桃紧张地攥着手,小声说:「小姐,我害怕……」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稳定:「别怕。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
鸾驾并未直接进入东宫,而是先到了皇宫,依制拜见皇帝、皇后。
皇帝并未露面,只派了太监颁下赏赐。皇后倒是见了,在凤仪宫正殿。
我穿着厚重的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依足规矩行大礼。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缓缓抬头,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
片刻沉默后,皇后道:「倒是个齐整孩子。起来吧。太子身子不便,今日礼数从简。你既入东宫,便要尽心服侍太子,恪守妇道,为皇家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四个字,此刻听来格外讽刺。殿内侍立的宫人,有几个差点没忍住表情。
我面色如常,再次叩首:「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去吧。」皇后挥挥手,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
重新登上鸾驾,驶向东宫。东宫位于皇宫东侧,宫墙巍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压抑。宫门处的守卫神色肃穆,往来宫人行色匆匆,低头不语,整个东宫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太子妃的居所是毓庆宫后殿。殿宇宽敞华丽,陈设精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宫人们跪了一地,口称「太子妃娘娘」,声音整齐划一,却听不出多少敬畏,只有程式化的恭顺。
「殿下在何处?」我开口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轻。
为首的女官恭敬回话:「回娘娘,殿下在寝殿休养。太医嘱咐需要静养,殿下吩咐,今日……娘娘先安置,不必前去请安。」
不必请安?大婚当日,太子妃不见太子?
殿内宫人虽然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悄悄投来,带着窥探、同情、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
我却点点头:「既如此,便依殿下之意。你们都下去吧,留两个伺候洗漱即可。」
宫人们退下后,春桃急道:「小姐!太子殿下他……这也太过分了!」
「意料之中。」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东宫森严的殿宇,「一个前途尽毁、心高气傲的太子,怎么会愿意见一个‘替嫁’而来、象征着他耻辱的太子妃?」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我吐出两个字,卸下沉重的凤冠,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等他自己按捺不住,或者……等别人先动。」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卸去浓妆后,略显苍白却清丽依旧的脸,拿起那支青玉簪,轻轻转动簪头。
「春桃,把我带来的那个紫檀木小箱子拿来。」
箱子里,除了几件贴身旧物,就是母亲留下的玉佩、令牌、信笺,以及那张至关重要的「记名嫡女」文书原件。
我将它们一样样取出,摩挲着,思索着。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眼神一凛,示意春桃噤声,自己悄然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是两个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
一个声音尖细些:「……赶紧的,殿下等着用药呢!磨蹭什么?」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惶恐:「李公公,这药……这药性太猛了,太医早上才说殿下虚不受补,这虎狼之药下去,怕是……」
「你懂什么!」尖细声音打断他,语气狠厉,「殿下心里憋着火,不用这药,怎么……怎么振作?难道真让那新来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太子妃看一辈子笑话?闭嘴!快去煎!出了事有咱家担着!」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慢慢攥紧了手指。
虎狼之药?为了所谓的「振作」,不顾太子身体?
看来,这东宫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我的「夫君」,这位太子殿下,恐怕不仅仅是被伤病击垮,更是被身边这些别有用心的人,一步步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也好。
水越浑,我才越有机会。
摸清这潭水,抓住那些伸向太子的黑手。
或许,这才是我在这东宫,真正该做的事。
大婚第三日,按礼应回门。
我盛装打扮,乘坐太子妃仪仗,浩浩荡荡回到永宁侯府。
侯府中门大开,贺明远、冯氏领着全家在门口迎接,脸上堆着刻意热络的笑。贺云舒站在冯氏身后,看着我身上的太子妃服饰和身后的仪仗,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喷出来。
正厅叙话,尽是些虚伪的客套。冯氏拉着我的手,问东宫如何,太子待我如何。
我温婉笑着,一一答「都好」。
午宴设在后花园暖阁。席间,冯氏终于按捺不住,挥退了下人,只留几个心腹。
「芸娘啊,」她亲热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如今你已是太子妃,身份尊贵。你父亲在吏部的差事,最近有些不太顺,你看……能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贺明远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考量。
贺云舒撇撇嘴:「她能有什么面子?太子现在自身难保……」
「舒儿!」冯氏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我,笑容更深,「你姐姐心直口快。不过芸娘,咱们终究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帮了娘家,娘家自然也是你的依靠。将来在东宫……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终于图穷匕见了。要我利用太子妃的身份,为贺明远铺路。
我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父亲,母亲,姐姐。有件事,我想问问。」
「你说。」贺明远道。
「当初立字据,将我记名嫡女,嫁入东宫。字据上写明,是贺云舒‘突发恶疾’,我才‘代姐出嫁’。」我缓缓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小心收藏的文书,展开,放在桌上,「那么,若有一日,姐姐的‘恶疾’好了,或者,太子殿下身体康健了,东宫稳如泰山了……这份字据,还作数吗?」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冯氏强笑道:「芸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字据立了,自然作数。你就是我们贺家的嫡女,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是吗?」我笑了笑,手指轻轻点在那句「为全与东宫婚约」上,「可我怎么听说,父亲近日,与二皇子府走动甚密呢?」
贺明远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
贺云舒失声道:「你胡说什么!」
冯氏也慌了:「休得胡言!你从哪听来的谗言!」
我不理会她们,只看着贺明远:「父亲,您将我嫁入东宫,真是为了‘全婚约’吗?还是……觉得东宫将倾,舍不得嫡亲女儿,便推出我这个庶女,既能向二皇子示好切割,又能给东宫留个表面情分,两头下注?」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贺明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冯氏和贺云舒脸色煞白。
我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用我母亲的委屈和我的终身,换你们嫡系的安稳和前程。」
「把我抬成嫡女,不过是为了给东宫一个交代,给你们自己一块遮羞布。」
「现在,又想利用我这‘太子妃’的虚名,为你们铺路搭桥。」
「父亲,母亲,姐姐。」
我拿起那份字据,当着他们的面,一点点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贺芸,永远只能是你们手里那颗,随意摆布、弃如敝履的棋子?」
碎片从我指间飘落,如同他们此刻骤然崩塌的镇定。
贺明远霍然起身,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你……你这个逆女!你想干什么?」
冯氏尖叫道:「反了!真是反了!你以为嫁入东宫就了不起了?太子是个废人!你这太子妃能做几天?」
贺云舒也反应过来,尖酸道:「就是!一个替嫁的冒牌货,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等太子被废,我看你怎么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从前那些让我恐惧、让我委屈的权势和嘴脸,原来剥开那层虚伪的皮,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我从怀中,缓缓掏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母亲的玉佩,也不是那枚奇异令牌。
而是一份,盖着户部、宗人府以及内务府三方鲜红大印的——嫁妆核验清单与追偿文书。
文书旁边,还附着一沓厚厚的、记录着永宁侯府近十年田产、商铺异常交易与巨额资金流向的密档副本。
我将这两样东西,「啪」地一声,轻轻放在了刚才撕碎的字据碎片之上。
然后,我抬眼,迎上贺明远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和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用他们刚才谈论「美言几句」时那种轻松随意的口吻,微笑着说:
「父亲,别急。」
「我们先来算算,我母亲当年的嫁妆,还有我这‘嫡女’该有的、却被你们用虚价陈物顶替了的真正嫁妆,折合成现银,连本带利,该是多少。」
「哦,对了,还有你们挪用公中款项,私下补贴二皇子府的证据……」
06
暖阁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贺明远死死盯着桌上那两份东西,尤其是那份盖着三方大印的文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氏和贺云舒虽然不太懂那文书的具体分量,但「户部」、「宗人府」、「内务府」这几个字,以及贺明远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足以让她们明白——出大事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你伪造官印!」冯氏色厉内荏地尖叫,伸手想去抓。
我轻轻按住文书一角,抬眼,目光冰凉:「母亲可以试试,撕了它。看看是您撕得快,还是这些存档的副本,送到该去的地方快。」
冯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贺云舒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冯氏身后。
贺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东西?户部……宗人府……内务府……这印章……是真的?」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以为,我嫁入东宫这三日,只是在毓庆宫后殿等着被冷落吗?」我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表情,「太子殿下虽然不便见我,但太子妃该有的权力和规制,内务府和宗人府可不敢怠慢。核对嫁妆,查验礼单,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我只是……顺便请他们,帮我核验得仔细了些。毕竟,我母亲出身江南柳氏,虽家道中落,但外祖当年也是清流御史,留下的嫁妆单子,可是在官府有存档的。」
「至于这些田产商铺的异常交易记录,」我指尖点了点那沓密档,「父亲应该感谢东宫的属官们。他们为了摸清朝中各位大人的‘家底’,可是下了不少功夫。我不过是借来一看,没想到,看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城西那三间最赚钱的绸缎庄,三年前明明还在公中账上,怎么去年突然就转到了一个姓冯的远房表哥名下了?又比如,母亲(指冯氏)您陪嫁庄子上的出产,近五年账目对不上白银至少三万两,这些银子,又流到哪里去了?是贴补了舅舅家的赌债,还是……流向了二皇子府的某位管事?」
冯氏浑身一颤,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贺云舒死死扶住,母女俩脸上已无半点人色。
贺明远更是冷汗涔涔。他比冯氏更清楚,那些资金流向的记录若是坐实,不仅仅是贪墨家财那么简单,那是结党营私、贿赂皇子、动摇国本的重罪!足以让永宁侯府抄家灭族!
「你……你想怎么样?」贺明远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恐惧和虚弱。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慢慢坐回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第一,我母亲柳氏的牌位,三日内,必须迁入贺家祠堂正位,受贺家子孙香火祭拜。要开祠堂,告慰祖先,写明她乃贺明远明媒正娶的平妻,我贺芸,是她唯一的嫡女。相关文书,需送官府备案。」
「不可能!」冯氏尖叫,「她一个妾……」
「母亲,」我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您若觉得不可能,那我们不妨先聊聊您挪用公中款项、私贴娘家、甚至可能涉及放印子钱的事儿?我记得,本朝律法,官员家眷私放印子钱,重则流放。」
冯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失声,惊恐地看向贺明远。
贺明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我母亲当年的嫁妆,按照当年市价折算,连同这十六年的利钱,以及你们用虚价货物顶替我嫡女嫁妆的差额,限你们十日内,折合成现银或等值田产铺面,送到东宫。清单我会让人稍后送来,少一分一厘,或者以次充好……父亲,您知道后果。」
贺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和颓败:「……还有呢?」
「第三,」我站起身,走到贺云舒面前。贺云舒吓得后退一步,眼神躲闪。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贺云舒,从今日起,见了我,需行跪拜大礼,口称‘太子妃娘娘’。若有一日不敬,我便将你‘突发恶疾’却容颜焕发、四处参加诗会游园的证据,送到皇后娘娘和京城各位夫人面前。让大家都看看,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是如何‘病重’到需要庶妹替嫁的。」
贺云舒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最后,」我转身,看向贺明远,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从今往后,我贺芸与永宁侯府,恩断义绝。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侯府的荣辱,与我无关。同样,我的生死福祸,也无需你们操心。若再敢以父母家族之名,行算计胁迫之事……」
我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抄录的资金流向密档,在手中掂了掂。
「这些好东西,或许就会出现在都察院御史,或者……太子殿下的案头。」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眼,转身,对着门外朗声道:「春桃,回宫。」
「是!娘娘!」春桃响亮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扬眉吐气。
暖阁的门被打开,候在外面的东宫侍卫和宫人整齐肃立。我抬步,径直向外走去。凤纹裙裾拂过门槛,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贺明远压抑着极度愤怒和恐惧的粗重喘息,冯氏终于崩溃的呜咽,以及贺云舒带着哭腔的「爹!娘!怎么办啊!」的尖叫。
我脚步未停,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后悔吗?
这才刚刚开始。
07
回东宫的路上,春桃兴奋得脸颊通红,几次想说话,又强行忍住,只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直到进了毓庆宫后殿,挥退所有宫人,春桃才激动地小声道:「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到老爷和夫人那脸色了吗?跟见了鬼似的!还有大小姐,都快吓晕过去了!您什么时候准备了那些东西?还有那官印……」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下沉重的头饰,镜中女子眉眼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官印文书,是我请严嬷嬷帮忙递的话,皇后娘娘默许的。」我平静道,「皇后需要东宫安稳,太子妃若连自家嫁妆和身份都保不住,终日被娘家掣肘,又如何能安心待在东宫?她不过是顺手推舟,既全了皇家体面,也算是对我……这个‘安分’太子妃的一点安抚。」
「至于那些田产商铺的密档,」我顿了顿,从发间取下那支青玉簪,轻轻旋开簪头,从空心处倒出一个小小的、卷得极细的纸卷,「是玲珑阁的掌柜,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母亲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一直在留意贺家动向。我出嫁前让他将东西准备好,通过特殊渠道送进了东宫。」
春桃恍然大悟,又有些后怕:「可是小姐,您这样跟家里撕破脸,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对您不利?还有,太子殿下那边……」
「他们不敢。」我斩钉截铁,「把柄在我手里,他们现在最怕的是我把事情捅出去。只会想方设法捂盖子,筹钱补窟窿,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招惹我。至于太子……」
我望向寝殿的方向,那里一直门窗紧闭。
「一个自身难保的太子,暂时不会关心太子妃和娘家那点龃龉。」我语气淡然,「但我们需要让他‘关心’起来。」
「小姐,您要主动去见太子?」春桃惊讶。
「不,」我摇头,「现在去,徒惹厌烦。我们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不得不见我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就在回门风波后的第五天夜里,毓庆宫前殿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夹杂着瓷器碎裂的巨响和太监宫女惊恐的呼喊。
「殿下!殿下息怒啊!」
「太医!快传太医!」
「药……殿下把药砸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太子寝殿方向传来的。
春桃也醒了,惊慌地跑进来:「小姐,前殿好像出事了!」
我迅速披上外衣,冷静吩咐:「春桃,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小心点,别被人注意到。」
春桃点头,匆匆去了。
没多久,她脸色发白地回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打听到了!是太子殿下……殿下不知怎么,突然大发雷霆,砸了寝殿里好多东西,还把煎药的太监给打了!好像是因为……因为喝了药,还是……还是没什么起色,殿下就……」
我心中了然。是了,那种虎狼之药,初时或许能带来虚假的振奋,但透支的是根本,一旦药效过去,只会让人更加绝望和暴躁。太子这是被药性反噬,加上心病,彻底失控了。
「太医呢?」
「太医来了,但殿下不见,把太医也赶出来了!现在前殿乱成一团,李公公(那个尖细声音的太监)想进去劝,也被骂出来了!谁都不敢近前。」
我沉吟片刻。太子情绪崩溃,封锁寝殿,这是东宫的危机,但……或许也是我的转机。
「春桃,把我那件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拿来。还有,去小厨房,让他们立刻熬一碗最简单的安神汤,就用我带来的药材。」我吩咐道。
「小姐,您要过去?殿下正在气头上,万一……」春桃担心。
「正因为他在气头上,所有人都怕他,躲着他,我才更要去。」我对着镜子,将长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一个被所有人畏惧和放弃的太子,此刻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太医,也不是一个阿谀奉承的太监,而是一个……不怕他,也不图他什么的人。」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端着那碗热气腾腾、药味清苦的安神汤,独自一人,走向那片混乱和压抑的中心——太子寝殿。
殿外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李公公正在焦躁地踱步,看见我来,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连忙迎上来,脸上堆起假笑:「哟,太子妃娘娘,您怎么来了?这儿乱,殿下心情不好,您还是先回吧,免得冲撞了您。」
我看了他一眼,这位李公公,恐怕就是那「虎狼之药」的推动者之一。
「听闻殿下不适,本宫身为太子妃,理应侍疾。」我声音平静,不容置疑,「把门打开。」
李公公为难道:「娘娘,不是奴才不让您进,实在是殿下有令,谁也不见……」
「打开。」我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他。
或许是回门那日我展现出的「手段」已经隐隐传开,或许是此刻我眼神太过镇定,李公公竟被我看得有些心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开门。」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一片狼藉,瓷器碎片、撕烂的书画、倾倒的家具随处可见。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种颓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蜷缩在巨大床榻角落的、模糊而颤抖的身影。
我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滚出去!」沙哑、暴戾、带着绝望的吼声从床榻方向传来,一个枕头砸了过来,落在我脚边。
我没有停步,也没有躲闪,只是端着汤碗,一步步走到床榻前,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臣妾贺芸,参见太子殿下。」
「贺……芸?」床上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抬起头,阴影中,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警惕、厌恶和浓浓的自我厌弃,「谁让你来的?滚!你们都给我滚!看我这个样子,你们都很得意是不是?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没有被吓退,反而又上前一步,将汤碗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温和却清晰:「殿下,您该吃药了。」
「吃药?」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从阴影中探出身子。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原本应是俊朗的容颜,此刻却消瘦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里,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甘和愤怒的火焰。「吃什么药?那些让我一时痛快、却让我烂得更快的毒药吗?还是那些苦得要命、却屁用没有的安慰剂?啊?」
他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咳嗽起来。
我静静等他咳完,才开口:「这不是太医开的药。是臣妾带来的安神汤,用的只是些宁心静气的普通药材,药性温和。殿下若不信,可以让人验。」
太子死死盯着我,又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眼神复杂变幻,最终化为更深的暴怒和讥讽:「呵……安神汤?你是在可怜我?还是觉得,这样讨好我,你这太子妃的位置就能坐稳了?我告诉你,没用的!我是个废人!一个连子嗣都不会有的废物太子!你这太子妃,就是个笑话!你们贺家把你推出来,也是个笑话!滚!别在这里假惺惺!」
他的话像刀子,专挑最痛的地方扎。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已痛哭流涕或惊慌逃窜。
我却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等他吼完,喘着粗气瞪着我时,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殿下说的没错。臣妾这个太子妃,在很多人眼里,确实是个笑话。一个被家族舍弃、推出来顶罪的庶女,一个嫁给……重伤太子的替身。」
太子瞳孔一缩,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
「但殿下,」我迎着他凶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妾这个笑话,至少是站着走进东宫的。而殿下您,难道就甘心,永远缩在这寝殿的阴影里,当一个被人畏惧、也被人怜悯的……更大的笑话吗?」
「那些虎狼之药,是谁给您的?那些只会让您‘一时痛快’的怂恿,又是谁在您耳边吹风?」
「殿下,伤害您自己的,从来不是坠马的那一跤。」
「而是您自己,选择了躺在这泥潭里,任由那些别有用心的蛆虫,啃噬您最后一点身为太子的尊严和希望!」
我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里。
太子猛地僵住,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被戳穿痛处的狼狈,以及……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
08
寝殿里只剩下太子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
他看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向某个虚无的、令他恐惧的深渊。
我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我知道,我在赌。赌这个骄傲到骨子里、又跌落尘埃的太子,心底是否还残存着一丝不甘的火星。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你……你好大的胆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狂暴的戾气,反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你不怕我杀了你?」
「殿下若要杀我,不会等到现在。」我平静道,「况且,杀了我,于殿下有何益处?不过是让东宫再多一桩谈资,让那些背后看笑话的人,更确信殿下已彻底失控,无可救药。」
太子又沉默了。他慢慢挪动身体,靠坐在床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碗药,」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真的只是安神汤?」
「是。」我端起已经微温的汤碗,递到他面前,「殿下若不信,臣妾可以先尝。」
他盯着那碗褐色的汤药,又抬眼看了看我。月光下,我的脸平静无波,眼神清澈,没有惧怕,也没有讨好。
最终,他伸出手,接过了碗。手指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碗里的汤药漾起涟漪。
他闭上眼睛,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药很苦,他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吐出来。
喝完,他将空碗重重放在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谁教你的?贺家?还是……宫里?」
「没有人教臣妾。」我拿过空碗,用帕子擦拭矮几上溅出的药渍,「是臣妾自己看到的。臣妾看到了殿下寝殿外那些惊恐却未必真心的面孔,听到了那些名为劝慰实为煽风的低语,也闻到了那碗被殿下砸掉的药里,不该有的、过于霸道的成分。」
太子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殿下,」我继续道,声音放得更缓,「臣妾不知您为何坠马,也不知这东宫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魉。臣妾只知道,臣妾既已嫁入东宫,便是殿下的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若就此消沉,臣妾便是这宫里最大的笑话,任人践踏。殿下若能……哪怕只是坐起来,睁开眼,看清楚身边是人是鬼,臣妾或许,还能有几分活路,几分……身为太子妃的体面。」
「所以,」我顿了顿,看着他,「臣妾帮殿下,也是在帮自己。殿下可以不信臣妾,但至少,请殿下信一信……您自己。您是大雍朝的储君,是曾经文韬武略、令百官称颂的太子。难道真就甘心,败给一场意外,败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小人?」
我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自我封闭的硬壳。
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旧布满血丝,依旧有浓重的颓唐和自我厌弃,但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簇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声音依旧沙哑。
「臣妾贺芸。」
「贺芸……」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窗外冰冷的月光,「你走吧。今晚……谢谢你。」
我没有再多言,屈膝行礼:「臣妾告退。药渣臣妾会带走处理,殿下若需要,明日臣妾再送安神汤来。」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退出寝殿,轻轻关上门。门外,李公公等人还守在那里,见我出来,神色各异。
「殿下喝了药,已安静睡下。」我淡淡吩咐,「今夜之事,谁若敢外传半个字,惊扰殿下静养,本宫绝不轻饶。」
「是,娘娘。」众人连忙应声,看向我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惊疑和忌惮。
李公公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娘娘辛苦了。只是殿下这病,时好时坏,娘娘身份尊贵,还是少来为妙,免得……」
「李公公,」我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殿下身系国本,侍疾乃是本宫分内之事。倒是公公,日夜在殿下身边伺候,更需仔细谨慎。若再让本宫发现,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在殿下的汤药饮食里……公公这东宫总管的位置,怕是要换人坐坐了。」
李公公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奴才不敢!奴才一定尽心伺候!」
我没再理他,带着春桃,径直回了后殿。
回到房中,春桃才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小姐,您刚才可吓死我了!太子殿下那样子……您居然敢说那些话!」
「不说,他就真废了。」我坐下,指尖有些冰凉,「而且,你没发现吗?这位太子殿下,虽然消沉暴戾,但骨子里……还没完全烂掉。」
至少,他听进去了。至少,他喝了我那碗「没问题」的药。
这是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开始。
「小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我看向前殿方向,「等他下一次‘召见’。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东宫的水,搅得更清一些。春桃,明天你想办法,接触一下太子身边那个因为劝阻用药被打的年轻太监……」
09
接下来的日子,东宫表面依旧沉寂,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太子没有再召见我,但也没有再传出砸东西、打骂宫人的消息。李公公往寝殿送药的次数明显减少,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则借着「熟悉东宫事务」的名头,开始有限度地接触毓庆宫的账目、人事,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旧档。
春桃也通过送点心、传话等机会,和那个叫小顺子的年轻太监搭上了线。小顺子对李公公等人早有不满,又感激我那日间接替他解了围(太子发怒起因之一就是他不肯用猛药),很快便成了我在前殿的「耳朵」。
从小顺子那里,我得知了更多细节:太子坠马并非意外,马匹在出事前曾由二皇子府赠予的马夫照料过;东宫属官中,至少有三人在太子伤后态度暧昧,与二皇子府往来密切;而李公公,不仅经常给太子用虎狼之药,还多次以「为殿下解忧」为名,引荐一些来历不明的「方士」和「神医」,花费巨大,效果却几乎为零,甚至有一次让太子吐血昏迷。
这些信息,我一一记下,但没有立刻动作。我在等,等太子自己愿意走出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永宁侯府那边,倒是「守信」。贺明远派人送来了第一批「补偿」,是我母亲嫁妆折算的一部分现银和京郊一处小田庄的地契。冯氏和贺云舒再未出现在我面前。
东宫内外,似乎暂时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半个月后,宫中举办中秋宴。
按照惯例,太子与太子妃需出席。太子的身体情况,以及我这个「替嫁」太子妃,无疑会成为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宴前几日,皇后特意派严嬷嬷来传话,意思很明确:太子若能出席最好,若实在不能,太子妃也必须到场,姿态要做足,不能让人看了东宫的笑话。
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中秋宴当日傍晚,我盛装打扮,准备独自前往。就在步辇即将起行时,前殿忽然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要一同赴宴。
消息传来,整个东宫都震动了。
我来到前殿时,太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轮椅上。他瘦得厉害,明黄色的太子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而是沉淀着某种复杂的、锐利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李公公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担忧(或是心虚):「殿下,您的身子……太医说还需静养,这宫宴嘈杂,万一……」
「闭嘴。」太子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李公公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走吧。」太子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走到轮椅侧后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推轮椅的任务。李公公想抢上前,被太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这是自大婚以来,我和太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并肩」出现。
宫宴设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当太子坐着轮椅,由太子妃亲自推着出现在宴会入口时,原本喧闹的场面,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惊讶、探究、同情、讥诮、算计……应有尽有。
我能感觉到,轮椅上的太子,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我微微俯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殿下,他们在看笑话。但我们,不是笑话。」
太子的背脊,慢慢挺直了一些。
我们按照礼制,来到帝后御前拜见。皇帝看着太子,眼神复杂,有痛惜,也有审视,最后只淡淡道:「来了就好,入座吧。」皇后则对我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我们的位置在御座下首左侧,对面就是二皇子及其王妃。二皇子生得英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起身举杯:「皇兄今日能来,臣弟心中甚慰。愿皇兄早日康复,重振雄风。」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句句带刺。「重振雄风」四个字,更是刻意加重。
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妙。
太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端起面前的果酒,站起身,对着二皇子微微一笑,声音清越,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二皇弟有心了。殿下伤势虽重,但太医说,好生将养,总有康复之期。倒是皇弟你,听闻前些日子府上一位极擅养马的马夫急病没了?真是可惜。殿下还曾夸过那马夫手艺好,赐过赏呢。」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疑。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个「深居简出」的太子妃,会知道这种细节,还当众点出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太子坠马,马夫暴毙,这其中联想空间太大了。
二皇子干笑两声:「嫂嫂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一个下人罢了,生老病死,寻常之事。」
「是吗?」我笑了笑,不再多说,坐下,轻轻碰了碰太子的酒杯,「殿下,太医嘱咐,您不宜多饮,浅酌即可。」
太子深深看了我一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宴席继续,但投向我们的目光,已然不同。少了些明目张胆的怜悯和嘲弄,多了些惊疑不定的审视。
尤其是当几位一直保持中立的老臣,特意过来向太子敬酒,言语间不乏鼓励时,某些人的脸色就更精彩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升平。二皇子妃,一位容貌艳丽、出身勋贵的女子,忽然笑着开口:「早听闻太子妃娘娘才情出众,今日中秋佳节,不如请娘娘赋诗一首,以助雅兴?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谁都知道贺家三小姐是庶女,在府中备受冷落,能识字读书已是不易,何谈才情?这是要当众让我出丑,连带着打太子的脸。
席间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太子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我却已站起身,从容道:「二弟妹过誉了。才情不敢当,只是今日见月圆人圆,偶有所感,便献丑了。」
我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吟道:
「冰轮碾玉宇,清辉洒人间。高处虽寒寂,光华自凛然。阴晴虽有缺,圆缺总相关。但守澄明心,何惧浮云拦?」
诗不算惊才绝艳,但意境清冷孤高,尤其是「高处虽寒寂,光华自凛然」、「但守澄明心,何惧浮云拦」几句,分明是借月言志,暗指东宫处境与心志。
一时间,席间安静下来。
几位文臣捋须点头,目露赞赏。连皇帝也微微颔首。
二皇子妃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娘娘好诗,真是……好诗。」
太子侧过头,看向我。月光与灯火交织下,他的眼神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惊讶,探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好一个‘何惧浮云拦’。」他低声重复,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我知道,今晚过后,东宫太子妃「贺芸」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替嫁笑话」。
而是一个,有手段、有心志、能在宫宴上从容应对、甚至隐隐能与二皇子一方针锋相对的,真正的太子妃。
10
宫宴过后,东宫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太子虽然依旧深居简出,但不再完全封闭自己。他开始偶尔召见一直忠于他的少数几个东宫属官,过问一些简单的政务。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行尸走肉般的颓丧之气,明显淡了许多。
而我这个太子妃,也终于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宫人们不再只是表面恭敬,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忌惮和……隐约的期待。李公公等人明显收敛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做什么手脚。
回门那日的「壮举」和宫宴上的表现,不知怎的也传回了永宁侯府。贺明远又派人送来了第二批「补偿」,这次是京中两处位置不错的铺面。附带的信函语气恭敬甚至带着讨好,只字不提往日恩怨,只请我「念在血脉亲情,多多照拂」。
我将地契和铺面文书锁进匣子,和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血脉亲情?早在他们逼我替嫁、撕毁最后一点温情时,就已经断了。现在的「照拂」,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转眼,秋去冬来。
太子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我的「监督」下(我严格控制着他的饮食和用药,李公公等人再难插手),有了缓慢但确实的好转。虽然距离康复遥遥无期,更别提子嗣,但至少不再奄奄一息,精神也好了许多。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不再排斥我的出现,有时甚至会让我推着他在东宫花园里走走,说些朝堂上的闲话,或者听我讲一些宫外的趣闻(多半是春桃和小顺子打听来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充满戾气的沉默。
我知道,他是在观察我,评估我。而我,也在等待一个时机,将我掌握的那些关于东宫内鬼和二皇子府的信息,递到他手里。
这个机会,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到来。
小顺子冒着雪,神色惊慌地跑来后殿,说李公公今日偷偷出宫,去了二皇子府在京郊的一处别院,呆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回来时怀里鼓鼓囊囊,不知藏了什么。
几乎同时,春桃也带来了玲珑阁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消息:二皇子府最近在暗中收购几种稀缺的药材,其中有两种,恰好是之前李公公引荐的「神医」给太子开的「猛药」里的主材,而且用量极大,远超正常治病所需。
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我拿着这两条消息,去了太子书房。他正在看一份边关奏报,眉头微锁。
「殿下,」我行礼后,直接将小顺子和玲珑阁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并将那几种药材的名称和异常用量也写在纸上,递了过去。
太子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和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冰寒的肃杀。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
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彻骨的寒意:「好,好一个李德全!好一个……我的好二弟!」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些,但直到今日,才算有了确凿的关联。」我坦然道,「殿下,李公公不足为虑,但他背后的人,其心可诛。此次是药材,下次又是什么?殿下身处东宫,安危系于天下,不可不防。」
太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你说的对。以前是孤……瞎了眼,自暴自弃,才让这些宵小钻了空子。」
他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起笔,却并未落下,而是看向我:「贺芸,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他这是在问计,也是在考验。
我沉吟片刻,道:「李公公是内侍,直接与二皇子府勾结,谋害储君,证据确凿,可按宫规和律法严办,以儆效尤。但幕后之人,牵扯皇子,若无铁证,贸然揭发,恐打草惊蛇,反受其害。不如……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李公公不是刚拿了‘好处’回来吗?殿下不妨装作不知,甚至……可以‘病情反复’,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他背后之人见他得手,必然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只需盯紧他,顺藤摸瓜,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同时,殿下可暗中联络依旧忠于您的朝臣、将领,尤其是……掌握京畿防务的人。有些事,未必要在朝堂上解决。」
我的话,点到即止。但太子显然听懂了。他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比孤想象的,还要……」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就依你之言。李德全那边,孤会派人盯死。朝中之事,孤自有安排。你……继续留意宫内外消息,尤其是永宁侯府和二皇子府那边的动静。」
「臣妾领命。」我心中一松。他知道借助我的渠道了,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还有,」太子忽然道,语气有些复杂,「宫宴那首诗,做得不错。还有你回门时……对付永宁侯府的手段。孤都听说了。」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成功,最后只淡淡道:「以后在东宫,不必再隐忍。你是太子妃,该有的威严和权力,孤会给你。谁再敢欺你,便是欺孤。」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心中炸开。
不是情话,甚至算不上多么温情。但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太子、来自我名义上夫君的,关于地位和安全的承诺。
意味着,从今天起,我贺芸在东宫,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我有了一个暂时的,也是最重要的盟友。
「臣妾,谢殿下。」我郑重行礼。
「起来吧。」太子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语气已恢复平静,「雪大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退出书房,走在回后殿的廊下。漫天大雪纷飞,将东宫装点得一片素白,掩盖了所有的污秽和阴谋。
但我知道,冰面之下,暗流即将冲破束缚。
李公公,二皇子,永宁侯府……所有曾经将我视为棋子、视为笑话的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场由你们亲手开启的棋局,现在,该由我来执子了。
我贺芸的报复,和我贺芸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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