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置身天下:中国的世界主义哲学》,[英]项舒晨 著,梁玉菡 张翊轩 译,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出版

在逆全球化寒流涌动、文明冲突论调沉渣泛起的当下,人类亟需回望文明根源,积极应对共有问题,寻找能够凝聚共识、化解分歧的思想资源。项舒晨教授著作《置身天下——中国的世界主义哲学》(下称《置身天下》)的面世恰逢其时。该书的英文原著曾获美国社会学协会“亚洲及亚美研究分会图书奖”荣誉提名。它跳出西方中心主义认知窠臼与话语茧房,直面西方学界对中国历史存在的误解与偏见,通过溯源破误,进而立本求真,最终辨异升华,为我们读懂中国包容智慧、看清中西文明本质差异提供了重要指引。其内容涉猎广博,从古希腊哲学到中国儒家经典,从哥伦布登陆美洲到当代地缘政治,直指当下一个重要议题:若殖民掠夺、种族灭绝、文化霸权等现代性阴暗面深深根植于西方形而上学与世界观之中,其他文明传统是否可能提供一种不以支配和同化为目的的全球秩序?答案或许就藏在中国古老的“天下”观念、“成人”理念与“和谐”哲学之中。

溯源:西方种族与殖民主义的思想本质

长久以来,西方学界习惯于用自身的历史经验与哲学框架解读中国,甚至简单粗暴、不负责任地类比中国传统文明与西方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实质是一种范畴误用,不仅造成了对中国文明的全方位误解,也让世界在寻找多元共存路径时,错失了来自东方的智慧滋养。

项舒晨深挖西方种族主义与殖民主义的思想病根,明确指出二者的泛滥是其二元论形而上学的必然结果。非此即彼的认知模式逐渐衍生出“存在巨链”的本体论等级制。差异不再是共存的前提,而是上级支配下级的正当理由。该意识形态投射到人类社会,便认定“高等人支配低等人是自然法的要求”,进而为偏见与暴力实践正名,此乃种族主义的核心逻辑。

从亚里士多德的“天生奴隶”理论,到地理大发现后的种族灭绝、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再到近代的殖民扩张,西方的种族主义始终与殖民主义相伴相生,同根同源、密不可分。在西方种族主义意识形态里,殖民地只是毫无特征的空洞的质料,等待着接受西方文明的赋形;所谓野蛮人,是本体论上的“准人类”、无可救药的他者,既不值得尊重,也无须同化,征服与掠夺便成了“文明使命”。

破误:东方主义对中国式世界主义的刻板印象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项舒晨笔下的中国传统文化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思想图景。中国哲学的根基是过程整体论与和谐形而上学,而这与当代汉学家安乐哲提出的“一多不分”论述一脉相承——整体(“一”)与多样性(“多”)具有不可分割的共生关系,强调万物在动态联系中构成统一体。‌在这样的认知语境中,世界不是静止的等级结构,而是万物相互关联、生生不息的动态整体;没有所谓的本体论本质,差异不是优劣的分野,而是丰富性的来源;秩序的构建不在于消灭差异,而在于动态协调,最终实现“和而不同”的至高境界。中国式世界主义的包容底色由此奠定,决定了中国文明对待世界从来不是对立与征服,而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置身天下》结合大量史实,从根源上拆解偏见形成的逻辑,细致澄清了西方学界长期持有的关于中国式世界主义的三大误解。其一,作者强调中国的“中国人”身份,从来不是纯粹的生物种族划分,而应被理解为一种文化认同。正是基于认同的文化适应过程,造就了中华民族,从周代融合戎狄,到汉代吸纳匈奴、羌族,再到唐朝皇室本身的鲜卑血统、政府中大量番将番相,直至元、清等“征服王朝”最终被文化深度同化,便是最好的佐证。其二,西方学界将“朝贡体系”解读为东方式的专制霸权,实质上是对中国与周边政权关系的东方主义刻板印象。中原王朝奉行厚往薄来,对外关系的核心理念是“怀柔远人”,追求的是象征性的权威与实质性的边境安定,与西方殖民主义以领土掠夺、经济榨取、种族统治为核心的体系有着本质区别。其三,中国历史上的扩张与西方殖民主义大相径庭,本质是防御性自保,往往伴随着中心向边缘的资源输送,西方全球范围内攫取财富的“重商主义目标”并不存在于中国传统语境中,亦缺乏旨在“霸占地球”的意识形态驱动。最具代表性的领土扩张如汉击匈奴、明军入滇等行动,均是基于务实的考量,抵御侵扰、维护稳定。而文明互动始终是双向融合,边缘文化不断滋养中原文明,最终形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格局。

求真:中国式世界主义的哲学内核

书中进一步深入中国哲学肌理,明确指出上述迥异于西方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实践背后实质有三大中国哲学理念作支柱。

其一是“天下”观。哲学家赵汀阳将“天下”描述为一个无边界的世界。在项舒晨的阐释中,“天下”意味着一种无限的道德关怀范围,是一种基于责任的、无限扩展的秩序想象。真正的君主应秉持“王者无外”的理念,“以天下为一家”,形成“天地万物一体之仁”。反观西方,“文明-野蛮”“信徒-异教徒”等的边界划分,并在边界处伴随排斥与征服的逻辑,均与中国的“天下”观形成了深刻对比。

其二是儒家关于“人”的文化概念。与西方实体本体论认为永恒不变的本质(或种族)决定一个人的价值不同,儒家认为“学以成人”,即人可以通过后天的文化教养与道德实践“成为”人。世界上所有愿意在特定准则中化成人文的族群,都能成为华夏文明的文化和政治圈的一部分。

北京孔庙的孔子像(图源:视觉中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北京孔庙的孔子像(图源:视觉中国)

其三是和谐理念。中国传统形而上学本质是和谐形而上学,其“和”并非强求一致,而是“和而不同”。《国语》有云:“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一个充满活力的文明也需要差异的互动与交融。中国传统的“功效”观,不是将自身形式强加于被动他者的征服过程,而是“中”或《中庸》里“时中”的智慧,在具体情境中创造性转化形势,协调万物,使其各得其所,实现整体功效最大化。

升华:比较哲学助力寻找“新的标准”

全书在论证过程中无不秉持着作者所呼吁倡导的一种真正的“比较哲学”,不同于仅仅将非西方哲学作为印证西方经典注脚的传统模式,其理想形态应是孔子所说的“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式的平等对话与相互学习。在此模式下,每种文化传统皆以其独特性参与交流,在深刻的差异中相互镜鉴、相互丰富,共同拓展对人类境况的理解边界。

《置身天下》的现实意义,不仅在于对中国传统的重新解读,彰显中国式世界主义哲学的当代价值,更在于为困于文明冲突、身份政治和强权政治中的当代世界,提供了一种替代性的思考资源。作者借用了美国作家詹姆斯·鲍德温的话:“白人自己也迫切需要新的标准。”西方主导的现代性模式在带来科技与经济奇迹的同时,也伴随着殖民、生态危机与精神异化。人类社会亟需一种能够化解分歧、实现共存的思想方案。“人类命运共同体”倡议的落地,更需要超越狭隘民族国家的想象力和新的世界主义想象。而中国传统的世界主义哲学,恰恰提供了以尊重差异、兼容并包、和谐共生为核心理念的东方智慧,强调关联而非对立,注重和谐而非征服,相信教化而非本质,或许能贡献出一些“新的标准”。在这个意义上,《置身天下》不仅仅是一部哲学著作,更是一份献给“全世界受苦的人”的、关于未来希望与可能性的思想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