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我从男闺蜜陈朗的公寓出来,电梯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手机震了三下,都是丈夫陆鸣发来的消息,我还没来得及看,就匆匆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是这座北方城市十一月的夜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片片枯叶在车灯前翻滚。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全是陈朗今晚的样子——他开门的时候眼睛红肿着,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纸,说:“苏晚,对不起这么晚叫你,我妈……她走了。”
陈朗的母亲下午三点十七分在ICU走的。胰腺癌晚期,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四十一天。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了三十年,没有其他亲人。我认识他快十二年,从没见他哭成那样,像一堵墙忽然塌了,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膝盖顶着胸口,眼泪无声地流,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他家待了两个多小时,给他煮了一碗面,他一口没动。我帮他收拾了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把那些住院期间用的水杯、毛巾、拖鞋一样样归置好。他坐在那里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要是也不在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但我只是笑了笑,说:“说什么傻话,我又不会消失。”
临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站在门口像个无措的孩子。我说早点休息,他说好。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出租车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陆鸣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十点十二分:“在哪儿?”第二条是十点三十五分:“我问你在哪儿。”第三条是十一点零八分,只有一句话:“好,你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他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电梯上了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我掏出钥匙开门,转了一下,门没开。我又转了一下,钥匙纹丝不动。我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拿错了钥匙,但没错,就是这把。我试着又转了一次,这次才确定——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敲门。笃笃笃,很轻的三下,像平时那样。没人应。我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点:“陆鸣?是我。”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灭亮亮的,像个不耐烦的观众。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然后我听见陆鸣的声音,隔着那道防盗门,听起来有些失真:“你找谁?”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一下:“开门呀,是我。”
“我问你找谁。”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忽然觉得那扇门变厚了,厚到我觉得自己从来都没走进过它。我说:“陆鸣你别闹了,快开门。”
沉默了几秒钟,也许有十几秒,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难说清楚。然后他说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苏晚,从今往后你别再回来了。”
我愣住了。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愣住,而是我的思维还在运转,但每一条轨道都撞上了死胡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镇定:“你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我又敲门,这次用力了一些,指节磕在铁门上有点疼。“陆鸣,你开门,有什么事当面说。”
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搁到桌上的声音,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客厅的方向,接着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握在手里,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没动,它就一直灭着。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邻居家隐隐约约传来的电视声,好像是哪个台的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热闹。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陆鸣发消息:“开门,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一分。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陈朗的妈妈今天下午去世了,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一下。”
已读。没有回复。
我拨了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了。再拨,这次响了一声就挂了。第三次拨过去,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大概是楼上有谁在走动。我站在那盏灯底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毛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出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换鞋,穿着家里那双毛绒拖鞋就下楼了,因为陈朗打电话来的时候哭得太厉害,我没来得及想那么多。
拖鞋的底很薄,我能感觉到走廊地砖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上来。
我开始回想今天出门时候的情景。下午五点多,陆鸣下班回来,我在厨房做饭。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我没太在意,因为最近他在公司不太顺,跟的项目出了点问题,甲方一直在改需求,他连着加了快两周的班。吃晚饭的时候他几乎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六点半左右,陈朗的电话打来了。我接起来的时候陆鸣在沙发上翻手机,我没避着他,因为从来也没觉得需要避着谁。陈朗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苏晚我妈走了,我妈走了。我当时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完之后我把手擦干,跟陆鸣说我得出去一趟,陈朗的妈妈去世了。
陆鸣当时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只问了一句:“去哪儿?”
我说陈朗家,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又问:“哪个陈朗?”
我说就是我的那个朋友,大学同学,你见过的。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现在去?”
我说对,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陆鸣没有再说别的,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去了书房。我当时以为他是去加班了,因为他最近经常晚上在书房对着电脑忙到很晚。我换了鞋,拿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关着的。我喊了一声:“我走了啊。”
没有回应。我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我想推门进去说一声,但又急着走,因为陈朗在电话里哭得让我心慌。最后我发了条消息给陆鸣:“我走了,碗我洗好了,你早点休息。”
他没回。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大概在忙,加上最近他对我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打车去陈朗家的路上,我还给陆鸣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吃不吃水果,我路过水果店可以带点回去。他回了一个字:“不。”
现在想来,那些蛛丝马迹早就摆在那里了,只是我没看见,或者不愿意看见。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的脸发白。十一点五十六分,还有四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栋楼里有我的家,我的钥匙插不进那把锁,或者说,那把锁被人从里面锁上了。
我试着又拨了一次陆鸣的电话,还是关机。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几下门,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陆鸣!你给我开门!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张阿姨探出半个头来,看见是我,表情有些尴尬。她是三年前搬来的邻居,六十多岁,儿女都不在身边,平时跟我和陆鸣处得还不错,偶尔会给我们送她自己腌的咸菜。她大概听出来了是我在和陆鸣吵架,不知道该不该出来劝,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为难。
我冲她勉强笑了一下:“张阿姨,没事的,吵了点架。”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苏啊,要不你先到阿姨家坐坐?都这么晚了。”
我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您。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门关上了。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我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地砖很凉,凉意隔着薄薄的睡裤布料渗进皮肤里。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家居的棉质长裤,裤脚上还有今天做饭时溅上的油点子。我看起来一定很狼狈,三十一岁的女人,大半夜坐在自家门口的地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朗发来的消息:“苏晚,你到家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到家了吗?到了,到了门口,没进得去。
我打了一行字:“到了,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然后又删了,改成:“到了,放心吧。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地上,怕自己忍不住去看陆鸣有没有回复。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电梯井里钢缆滑动的声音,能听到某户人家水龙头的滴水声,能听到自己胃里隐隐的蠕动。晚上我没怎么吃东西,在陈朗家他吃不下,我也没心思吃,只喝了几口水。现在胃开始不舒服了,那种空洞的、拧巴的疼痛,像是在提醒我,你还活着,你还有这副肉身要照顾。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像一只一眨一眨的眼睛。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块小小的广告贴纸看,是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的后四位被什么东西刮花了,看不清楚。我忽然想到,我们家的下水道上个月也堵过一次,陆鸣挽起袖子自己通的,他蹲在厨房地上,整个人都快钻进水槽下面的柜子里了,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蜘蛛网,额头上还有一道红印子。我当时笑他,说他像个修下水道的师傅,他说那你还跟一个修下水道的结婚,我说修下水道的怎么了,修下水道的也是我老公。
那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我们还挺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不是陆鸣,是物业的催缴短信,提醒我们该交物业费了。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生活真是讽刺,它不管你在经历什么,该来的消息一条都不会少,该交的钱一分都不能拖。
凌晨零点四十三分,我站了起来,腿有点麻,靠着门缓了一会儿。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过年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一点。这张福字是今年春节的时候陆鸣贴的,他踩在椅子上,我在下面帮他看正不正,他说歪不歪,我说往左一点,不对,往右一点,好了。然后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亲了一口,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这才十个月不到。
我按了电梯,下楼,出了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太少了。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很冷了,我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什么,冷风顺着领口和袖口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我缩了缩脖子,站在小区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墨迹。
打车软件上显示附近有车,我输入了一个地址——我爸妈家。但手指悬在“确认呼叫”上面犹豫了。这么晚了,爸妈肯定睡了,我妈睡眠不好,半夜被吵醒就再也睡不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市场。我要是这么回去,我爸一定会问怎么回事,我妈一定会急得团团转,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人睡不着的问题了,是一家人都别想睡了。
我把地址删了,重新输入了一个名字——林薇。
林薇是我大学室友,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离我有十几公里。她去年刚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公寓里,半夜被她叫醒应该不会太介意,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夜猫子,经常凌晨两三点还在追剧。上次她喝醉了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苏晚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到对的人了,我说不会的,你那么好。她说你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给我点个外卖,我饿了。我给她点了一份酸辣粉,备注加辣加醋,外卖小哥送到的时候她还给我拍了个照片,说谢谢你,姐妹,这碗粉救了我的命。
我拨了林薇的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很清醒:“怎么了?”
“林薇,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一晚?”
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你人在哪儿?”
“我家小区门口。”
“行,你打车过来,我把地址发你。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我说谎了。
“少来,你每次说吃了都是没吃。我煮点粥,你到了刚好能喝。”
挂了电话,我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陆鸣把我关在门外,而是因为林薇那句“我煮点粥”,那种自然的、不带任何问询的好意,像一只手轻轻地托住了我正在往下坠的身体。
出租车上很暖和,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特有的、温柔的嗓音念着听众来信。我听了几句,是一个女人在说她的丈夫出轨了,但她不想离婚,因为她没有工作,不知道离开他以后该怎么活。主持人说了一堆话,大意是要学会独立,要有自己的底气之类的大道理。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偷偷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城市夜景飞快地后退,那些白天里热闹的街道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辆夜班的公交车慢慢开过,车厢里亮着惨白的灯,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夜归人。我想起陈朗说过的一句话,大概是很多年以前了,他说深夜的城市才是最真实的,因为所有伪装都卸下来了,写字楼里的精英也好,酒桌上的成功人士也好,到了这个时候,都不过是一个个急着回家的人。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不久,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我们偶尔会在深夜约着去吃烧烤,喝几瓶啤酒,聊一些有的没的。陆鸣那时候就知道了,我没瞒过他,他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他甚至跟陈朗吃过几次饭,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我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两块放在一起的拼图,边缘不对,怎么都拼不上。
有一次陆鸣问我,你跟陈朗关系那么好,怎么当初没在一起?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我说我跟他就是朋友啊,认识十二年都没在一起,那肯定就是不可能了。他没再追问,但我后来回想起来,那个问题可能不是随口一问,是他心里一直在琢磨的事情,只是那天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到了林薇家楼下,我付了车费,司机说了一句“慢走啊”,声音很温和,让我觉得这座城市里还是有人在关心陌生人的。
林薇住的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林薇穿着一件起球的珊瑚绒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没有妆,眼下有明显的乌青,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是那种在深夜还炯炯有神的状态。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电饭煲,正在冒着热气,旁边的碗里已经盛好了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碟咸菜。林薇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东西摆得满满当当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还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散着几本杂志和一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猫,写着“世界那么大,猫不想去看看”。
“先去洗个手,粥还烫,得晾一会儿。”她说,语气平常得好像我只是下班晚了来她家蹭个饭。
我去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我的眼妆花了一点,眼睛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嘴唇干得起皮,脸色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又没完全拧干的一条毛巾。
我洗了手,又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到客厅坐下来。林薇把粥推到我面前,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但那股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好像把什么堵住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陆鸣把我锁在门外了。”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薇正在剥一个橘子,剥得很慢,橘皮的汁水溅到她手指上,她甩了甩手。听到这句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把橘子一瓣一瓣分开,放到一个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你去找陈朗了?”她问。
“他妈妈今天走了。”
林薇点了点头,没接话。她跟陈朗也认识,虽然不算太熟,但知道我和陈朗之间的关系。她离过婚,对感情这种事比我看得透,但她从来不会主动给我建议,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煮好粥等我。
我喝了小半碗粥,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一阵恶心涌上来,我赶紧捂住嘴,跑到卫生间吐了。其实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就是干呕了几声,胃酸烧得喉咙火辣辣的。
林薇跟过来,递给我一杯水,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着我。等我不呕了,她才慢慢地说:“苏晚,你是不是有了?”
我抬起头看她,水龙头还开着,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很大。我关了水,用纸巾擦了擦嘴,说:“不可能吧,我上个月刚来过例假。”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呢?”
我想了想,这个月的例假好像确实晚了几天,但我经期一向不太准,晚了几天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摇了摇头,说应该不会的。
林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电饭煲收好了,碗也洗了,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头也没抬地说:“明天我陪你去买个验孕棒。”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脚缩到沙发上,用她搭在沙发靠背上的一条毯子盖住自己。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大牌子的洗衣液,就是超市里那种最普通的薰衣草味的,闻起来让人安心。
“林薇。”我说。
“嗯。”
“你觉得我错了吗?”
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好看,虽然熬夜熬得有点红血丝,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读一本书的最后几页,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情节。
“苏晚,你没错,”她说,“但有些事情不是对不对的问题。”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么多年了,陈朗一直在那里,像我的另一块影子,我走到哪儿他都在。我难过的时候他陪我,我开心的时候他也替我高兴。陆鸣追我的时候我跟陈朗说过,我说有个男生对我挺好的,陈朗说你喜欢他吗,我说喜欢吧,他挺好的,陈朗说那就在一起啊,别错过。后来我跟陆鸣在一起了,陈朗还给我们拍过合照,他拍照的技术一直很好,那张照片拍得很漂亮,陆鸣搂着我,我靠在陆鸣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结婚那天,陈朗来了,随了份子钱,坐在大学同学那一桌,从头到尾都在笑,但我后来看婚礼录像的时候发现,他喝酒喝得很凶,敬酒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当时没注意到,因为那天我太忙了,忙着笑,忙着感动,忙着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林薇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陈朗喜欢你?”
我说不可能的,我们就是朋友。
林薇说:“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跟陈朗之间从来没有暧昧,没有越界,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就是那个会在我失恋的时候给我送烧烤的人,是我加班到凌晨打不到车会来接我的人,是我跟陆鸣吵架了会听我哭诉的人。但陆鸣跟我吵架的时候,我从来没去找过陈朗,一次都没有。因为我知道,有些界限是不能越过的,哪怕只是情绪上的依赖,也要有个分寸。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陈朗的妈妈去世了。他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别的亲人,他的父亲很早就跟他母亲离了婚,后来又重组了家庭,跟陈朗几乎断了联系。他一个人,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怎么可能不去?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缩到了毯子底下,我们并排靠在沙发上,像大学时那样。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半夜不睡觉,窝在宿舍的床上聊八卦、聊未来、聊各自喜欢的男生。她那时候喜欢一个体育系的,高高帅帅的,后来在一起了,后来又分开了,再后来她结婚了,又离婚了。而我呢,我从头到尾好像就只有陆鸣,认识他,爱上他,嫁给他,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安安稳稳的,不会有什么大风大浪。
凌晨两点多,林薇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我轻轻把毯子往她那边拉了拉,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晾着几件衣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个失眠的人,睁着无数只眼睛。我打开微信,陆鸣的对话框还停在我发的那两条消息上,已读,没有回复。他的头像是我,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在一家餐厅拍的照片,手里举着一块蛋糕,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当时说这张照片好看,拿去当了头像,我说你别用我照片当头像,怪不好意思的,他说我老婆好看,我就要用。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我又点开了陈朗的,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是“苏晚,你到家了吗”,我回了“到了”,后面就没有了。我给他发了一条:“睡了吗?”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大概睡了,或者没睡但不想说话,都有可能。
我翻了一遍朋友圈,刷到了一条陆鸣同事发的动态,是今天下午他们公司团建的照片,九宫格,有吃饭的,有唱歌的,有几张合影。我放大了其中一张合影,陆鸣站在后排最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这件卫衣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优衣库打折的时候买的,他当时说颜色太深了,我说深色耐脏。照片里他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还在团建,六点多回到家,七点多我们还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十点多他就把我锁在门外了。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想不出来。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件件小事像沙子一样堆积起来,堆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今天这根稻草,是陈朗。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凉,才回到屋里。林薇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躺下来,毯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一朵云,又像一个不知名的地图。我想起我和陆鸣的新房,去年刚装修完的时候,天花板刷得雪白雪白的,陆鸣站在梯子上刷最后一遍漆,我在下面给他递滚筒,他说苏晚你小心点别弄到衣服上,我说你也小心点别摔下来。他没摔下来,我倒是弄了一身白点子,他笑我像个斑马,我追着他打了半天。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家,两室一厅,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们一起布置的。沙发是我们一起在家具城挑的,他喜欢灰色的,我喜欢米色的,最后买了米色的,因为他说老婆喜欢最重要。窗帘是我在网上挑的,他嫌太透了,说早上阳光会刺眼,后来又加了一层遮光布。厨房里的调味罐是我在一家杂货店买的,一套四个,分别写着盐、糖、胡椒粉、辣椒粉,他说辣椒粉那个罐子怎么从来没见你放过辣椒粉,我说因为我没买辣椒粉,他说那你买它干嘛,我说好看啊。
这些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没有声音的,只是湿了毯子的一小块。我不想吵醒林薇,也不想发出任何哭声,就那么静静地流着,像一条被堵住了河道的小溪,水只能慢慢地、一点点地渗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我猛地睁开眼,抓起手机看,是一条推送消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手机显示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我把它放回去,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尘埃在光线里飞舞。林薇不在沙发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肿得睁不开。我用手揉了揉,走到卫生间,看到林薇给我准备好了一条新毛巾和一支没用过的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放在杯子上。杯子上印着一句话:今天也要加油鸭,后面画了一只卡通鸭子,圆滚滚的,很可爱。
我刷了牙,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今天的脸比昨晚还难看,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蜡黄,嘴唇上起了皮,看起来像生了一场大病。我试着把头发扎起来,皮筋套了三圈还是松松垮垮的,算了,就这样吧。
林薇在厨房喊了一声:“粥好了,过来吃。”
我走过去,看到她煎了两个荷包蛋,炒了一盘青菜,还有一小碟腐乳和咸鸭蛋。电饭煲里是白米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她把粥盛好放在桌上,自己已经端着碗开始吃了,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先吃,吃完我陪你去买验孕棒。”她说,嘴里还含着粥,声音含混不清。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这次的粥不烫了,温度刚刚好。我说:“你怎么不问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夹了一块腐乳,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然后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我又不急。”
我吃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没全熟,流心的,金黄色的液体淌在白色的粥里,把粥染成了一小片淡黄。我说:“陆鸣把我锁在外面了,不让我进去,说我以后都别回去了。”
林薇夹青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昨晚去陈朗家了,他妈妈下午刚走,他一个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在他家待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回去,门就锁了。”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不带什么情绪。
“陆鸣知道你去陈朗家?”
“知道,我出门的时候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的?”
“他什么也没说。”
林薇放下了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她看着我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第一次介意这件事了?”
我说我想过。但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因为结了婚,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吗?难道因为丈夫介意,就要跟认识十二年的朋友断绝来往吗?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是陆鸣的反应告诉我,在他眼里,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而且是很大的错,大到他不愿意再跟我沟通,不愿意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直接就把门锁了,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林薇问。
“昨晚打了,他不接,后来关机了。今天还没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回爸妈家?那意味着把这件事闹大,让两家人都掺和进来。去找陆鸣?他把门锁了,我连小区门禁卡都没带,昨晚是跟着别人后面出来的,今天再想进去都难。去公司找他?他的公司在高新区,离这里有十几站地铁,我要是出现在他公司门口,那就更难收场了。
林薇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背对着我说:“先别想那么多,今天先把验孕的事搞清楚,其他的再说。”
吃完早饭,我跟林薇去了楼下的药店。药店的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看到我们进来,问需要什么。林薇直接说验孕棒,那姑娘面无表情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台面上,说了句用法写在说明书上。
我付了钱,把盒子揣进外套口袋里,出了药店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林薇小区外面是一条小街,两边都是些小店铺,有卖早点的,有卖水果的,有修自行车的。早上的空气很新鲜,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闻着就让人有了点胃口。
回到林薇家,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拆开盒子,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做了。然后就是等待。
三分钟的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我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根小小的试纸。窗外的阳光照在洗手台上,照在那支挤好了牙膏的牙刷上,照在林薇给我准备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上。
两条杠。
我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第一条很明显,第二条没有那么深,但也清清楚楚地在那里,不是模糊的、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的那种,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怀孕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陆鸣过生日,我们两个人去吃了顿日料,他喝了点清酒,我平时不喝酒的,但那天高兴,陪他喝了一小杯。回来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两个人沿着河边走,秋天的风凉飕飕的,河面上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苏晚,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你不是说不急吗,他说我现在急了。我说那你得戒烟,他说好。那天晚上他回家就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从那以后真的没再抽过,一根都没抽过。
那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我们还没有开始“努力”,孩子却已经在路上了。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林薇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水递给我,然后看了一眼我手上的试纸。
“两条杠。”她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
林薇靠在门框上,像是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苏晚,你要想清楚,这个孩子你要不要。”
我愣住了。说实话,从看到两条杠到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陆鸣知道这件事会怎样,是会更生气,还是会消气,还是会因为孩子而原谅我?我完全没想过“不要”这个选项。但林薇提出来了,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一段破裂的婚姻对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就是在父母的争吵声中长大的,她的父母到现在都没离婚,但彼此之间的冷漠和怨怼,比离婚更让人窒息。
“我没想过不要。”我说。
“那就别想,”林薇从我手里拿过试纸,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现在你首先要做的,不是去哄陆鸣,也不是去跟陈朗说什么,而是去一趟医院,抽个血,确认一下。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跟陆鸣把话说清楚。不是去认错,而是把话说清楚。”
她加重了“说清楚”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她离婚之后经常说一句话,说如果当初她能跟那个人好好地把话说清楚,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但后来又说过,有些话是说不清楚的,因为对方根本不想听。
我在林薇家又待了一天,几乎什么都没做,就是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窗外偶尔飞过的鸟,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陆鸣始终没有发消息来。我的微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工作群里有人@了所有人,说下周的选题会提前到周三,请各位编辑做好准备。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盯着那个绿色的对勾看了几秒钟,觉得荒谬极了。我的婚姻在昨晚摔了个粉碎,而我还在工作群里回复“收到”,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我还是那个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回家做饭的普通已婚妇女。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陈朗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很沙哑,他说他今天去殡仪馆办手续了,明天上午火化,问我要不要来。我说我来的。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苏晚,你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昨晚回消息回得有点不太对劲,平时你不会那么晚还回得那么快。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很心酸。陈朗在他人生最痛苦的一天里,居然还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而陆鸣呢,他在同一天里,因为我的出门,选择了把门锁上。
“真的没事,”我说,“你先把明天的事安排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林薇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一件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离婚这一年多,她好像反而活得比以前轻松了。以前她结婚的时候,总是焦虑,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对方不高兴。现在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虽然有时候会感到孤独,但那种孤独比那种窒息感要好得多。
“林薇,”我说,“你跟那个人离婚之前,有没有过什么征兆?”
她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想了想,说:“有啊,很多。比如他开始不回我消息,不是忙,就是不想回。比如他回家越来越晚,不是加班,就是不想回来。比如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不爱,就是不在乎了。这些东西说不上来,但你能感觉到,就是那种,他就在你面前,但你觉得他离你好远。”
她停了一下,又说:“陆鸣这些征兆都有吗?”
我想了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陆鸣一直不太爱回消息,我发一条他可能要过半小时才回,但以前也是这样,不是最近才变的。他回家晚倒是没有,他基本每天六点多就到家了,比我回来得还早。至于眼神,我看不出他看我的眼神有什么变化,他看我的时候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烫也不凉。
但有一件事,我之前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太对劲。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我在家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大学的相册,里面有很多我和同学的合照,当然也有不少陈朗。我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笑出了声,那张照片里陈朗的脸上被人用笔画了一个眼镜和胡子,是哪个同学恶作剧画的。陆鸣从旁边经过,看到了那张照片,他说了句什么来着?他说:“你还留着呢。”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水底的一块石头,表面看不出来,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硌脚。
我还说了一句:“当然留着啊,这都是青春回忆。”然后继续翻相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现在想想,他可能不是第一次介意了,只是他一直没说出来,而我一直在忽略。
傍晚的时候,林薇下楼买菜,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行,她瞪了我一眼,说你现在是孕妇,不能什么都行。她最后买了鲫鱼和豆腐,说要给我炖汤。我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在菜市场里穿来穿去,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阿姨嗓门很大,说这条鲫鱼新鲜的嘞,你看这鳃多红。林薇弯下腰看了看,说行,就这条吧。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一袋豆腐,她提着鱼和菜,两个人走在夕阳里。深秋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林薇忽然说:“苏晚,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吗,你每次失恋都来找我,我说你什么来着?我说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你说那不是容易相信人,是愿意给人机会。我当时觉得你这人太天真了,现在想想,你这人就是太善良了,什么事都先替别人着想,把自己放在最后。”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遇到了陆鸣,你跟我说你终于遇到对的人了,你说他不一样。我当时还挺替你高兴的,因为你看上去真的很幸福。”
“现在呢?”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把鱼换到另一只手上提着,说:“现在说这些没用,先看眼下的事。”
晚上喝了鱼汤,林薇炖的汤很好喝,奶白色的汤,放了姜片和葱段,没有腥味。我喝了两碗,出了一身汗,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吃完饭林薇在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终于鼓起勇气给陆鸣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但接电话的人没有说话。我能听到他那边有一些声音,像是电视在响,但听不清是什么节目。
“陆鸣。”我说。
没有回应。
“陆鸣,你听得到吗?”
沉默了几秒钟,他说话了:“听得到。”声音很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你在家吗?”我问。
“你找我什么事?”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了这句,语气疏离得像个客服人员,甚至比客服还冷淡,因为客服至少还会说一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想跟你谈谈,昨晚的事情,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谈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陆鸣,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挤出来的,“你半夜跑到别的男人家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回来跟我说好好说?苏晚,你告诉我,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妈妈去世了。”我说,声音开始发抖,“他一个人,没有亲人,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你让我怎么办?难道我说不行,我老公会不高兴,你一个人扛着吧?陆鸣,你扪心自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是在思考,或者是在平复情绪,但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妈的生日。”
我愣住了。
陆鸣的妈妈在他十五岁那年出车祸去世了,这件事我知道。他很少提起她,每次提到的时候都会沉默很久,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每年他妈妈的生日和忌日,他都会一个人去墓地待很久,从来不带我去,他说想一个人待着。我不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他从来没告诉我具体是哪一天。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哪一天。”我说。
“我没说,你就不会问吗?”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结婚三年了,你问过吗?你只知道你那个男闺蜜的妈妈生病了住院了你天天往医院跑,你只知道他难过了你半夜去陪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今天也不太好过?”
他的话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扎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我下午去墓地了,”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空荡荡的,你不在。我等你,等你回来,我想你今晚会不会回来,会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结果你倒好,你去了别人家里。”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不知道,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陈朗的妈妈哪天住院哪天出院哪天走的,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难过了需要人陪。但你不知道我妈妈生日是哪天,你不知道我今天也很难过,你不知道我有多久没有跟你好好说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苏晚,我真的累了。”他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林薇家的暖气烧得很足,我甚至觉得有点热,但我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心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崩塌了,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滴着水。她大概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或者没听到全部,但从我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大概。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我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不是昨晚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发出声音的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哭的是什么呢?是陆鸣那句“我真的很累了”,是他说的“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妈的生日”,是我结婚三年却不知道婆婆的生日,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忽略了那个最应该在意的人。
林薇在外面敲门,轻轻的三下:“苏晚,开门。”
我没开。我蹲在地上继续哭,哭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只是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外涌,停不下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哭够了,打开门。林薇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她把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跟我说今天是他妈妈的生日,”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从来不知道他妈妈的生日是哪天,我没问过。”
林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拉着我走到沙发边,让我坐下,然后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很暖。
“明天你先去殡仪馆,把陈朗那边的事处理完,然后去跟他谈。”林薇说,“但你要想好,你不是去认错的。你确实忽略了他,这不假,但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两件事要分清楚。”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一直做梦,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梦到大学的时候和陈朗一起在图书馆里看书,窗外的阳光很好,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又梦到陆鸣站在厨房里给我煮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渍,他转过身来笑着看我,说苏晚你尝尝咸淡。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家门口,门锁着,钥匙怎么都插不进去,我拼命地敲门,门里传来陆鸣的声音,说你别回来了。
我猛地惊醒,窗外天还没亮,手机显示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林薇在我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而安稳。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是陈朗凌晨两点多发来的:“苏晚,谢谢你昨天来陪我。我知道我有时候太依赖你了,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等这件事过去,我会试着不那么依赖你的。对不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道歉,你是我朋友。”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永远都是。”
发完这两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我在想陆鸣说的那些话,想他今天一个人去了墓地,回来发现妻子不在家,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她去陪另一个男人的消息。如果角色互换,我会是什么感受?我想了想,光是想象一下,胸口就开始发闷。
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陆鸣的一个女同事给他发消息,说自己的车陷在雪里了,问他能不能帮忙推一下。陆鸣看了消息,跟我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他在外面待了快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大衣湿了,头发上全是雪花,手冻得通红。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那就是帮个忙而已,同事之间很正常。但如果那天是他不跟我说一声就去了,还待了两个多小时,手机也不接,我会怎么想?我会不会也生气?会不会也觉得不舒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也许问题不在于陆鸣是否介意陈朗,而在于我一直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我总觉得我和陈朗之间清清白白,所以不需要避嫌,不需要解释。但我忘了,婚姻里除了清白,还有一个东西叫感受。你觉得清白,对方觉得不舒服,那这件事就没有过去。
天亮了以后,我跟林薇一起吃了早饭,然后她陪我去医院抽了血。结果是下午才出来的,我让林薇帮我去拿的,自己先去了殡仪馆。
殡仪馆在一个很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转两趟。我到了的时候陈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他看到我,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说:“来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告别仪式很简单,只有陈朗和我,还有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陈朗妈妈的遗像放在灵台中央,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好看,圆脸,短发,看起来很和善。陈朗长得像她,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念了一些流程上的话,然后陈朗上去给他妈妈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后,陪着。
火化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在休息室里等。休息室的椅子是那种蓝色的塑料椅,一排一排的,坐上去很凉。陈朗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苏晚,”他忽然开口,“你跟陆鸣吵架了?”
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一切。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昨晚回我消息的时候,说你到家了,但你每次到家都会给我发个语音或者拍个照片,因为你怕我不信你。昨晚你只发了文字,而且回得很急,像是在应付我。”他顿了顿,“还有你今天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虽然你化了妆,但还是看得出来。”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朗总是这样,他对我的了解太深了,深到让我有时候觉得害怕。
“是不是因为昨天你来我家?”他问。
“不全是。”我说,然后把我昨晚知道的那些事告诉了他——陆鸣妈妈的生日,陆鸣的愤怒,陆鸣说的那句“我真的很累了”。我没有提怀孕的事,因为我觉得那件事应该先跟陆鸣说,而不是跟陈朗。
陈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嫁错了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看着陈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挑拨离间,而是在说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结论。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头看着我,“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在你需要安慰的时候把你锁在门外。他会生气,他会吃醋,他会跟你吵架,但他不会把你关在外面,让你无家可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说的是对的。陆鸣可以生气,可以跟我吵架,甚至可以说一些难听的话,但他不应该把门锁上,不应该让我在深夜穿着拖鞋坐在走廊的地上,不应该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但这是我的错,”我说,“我忽略了太多东西,我不知道他妈妈的生日,我不知道他在意这些,我……”
“苏晚,”陈朗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听我说。你忽略了他,这是你的不对,但你深夜来陪一个失去母亲的至交,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你可以为第一件事道歉,但你不应该为第二件事认错。如果他因为第二件事就把你关在门外,那问题不在你,在他。”
我看着陈朗的眼睛,那双红红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陌生是因为我从来没听他这样说过话,熟悉是因为他说的话,跟林薇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从殡仪馆出来,没有直接去找陆鸣,而是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殡仪馆外面的马路很宽,车不多,偶尔有一辆殡仪馆的车开进去,或者开出来。路对面有一排柏树,风一吹,沙沙地响。
我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我想跟你谈谈,当面谈。今天晚上七点,在家附近的那个咖啡店,你不来我就不走。”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了一段路,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陆鸣回了一个字:“好。”
出租车上了高架,城市在窗外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楼,纵横交错的马路。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城市飞速地后退,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是我和陆鸣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去看电影,散场后走在路上,我鞋带松了,蹲下来系,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蹲下来帮我系,说你怎么这么笨,鞋带都系不好。我说你不是说你要找个聪明的吗,他说聪明的我也喜欢,笨的我也喜欢,只要是你就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现在那道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也许是一点一点灭的,也许是突然灭的,我说不清楚。
我知道今天晚上七点,那家咖啡店,会是一个分水岭。不管结果如何,我和陆鸣之间,都不会再回到从前了。但我至少要让事情有一个交代,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了林薇家所在的那条小街。我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的菜市场,卖鱼的阿姨正在收摊,一个大叔在收拾水果摊上的塑料布。生活还在继续,不管你的世界发生了什么,菜市场还是会准时收摊,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林薇家的方向走去。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像一颗还没爆炸的定时炸弹。
今天晚上七点,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我会去。
林薇已经在家煮好了晚饭,一锅鸡汤,一盘清炒时蔬。她看到我进门,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林薇夹了一块鸡腿放到我碗里,说:“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那个笑很勉强,但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不是去吵架,”我说,“是去把话说清楚。”
林薇也笑了,说:“对,把话说清楚。说完了回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这儿的床永远给你留着。”
鸡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把那块鸡腿吃了。鸡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带着一点姜片的辛辣,和枸杞微微的甜。
我忽然想到,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至少我还有林薇。至少我还有陈朗。至少我还有这个正在我身体里慢慢长大的小生命。
这些念头像一盏小小的灯,在我心里亮着,不太亮,但足以让我看清脚下的路。
六点四十五分,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林薇帮我编了一条辫子,还在我嘴唇上抹了一点润唇膏。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我,说:“可以了,去吧。”
我穿好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里,围着那条起球的珊瑚绒围裙,身后是还没收拾的碗筷,头顶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
“林薇,”我说。
“嗯。”
“谢谢你。”
她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但她的眼眶红了。我赶紧转过身,推门出去,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不想走了。
楼道里很安静,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回荡。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我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鸣发来的消息:“我到了。”
我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收好,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路灯亮了。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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