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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中国故事”在童年视角中生根

——浅析王芳儿童小说《归航》与新时代儿童文学书写

文/南风子

新时代呼唤新的文学表达,重大题材如何进入童年视野,是时代给中国儿童文学带来的重大命题。王芳的长篇儿童小说《归航》,以八岁女孩祝梦的凝望,将撤侨这一重大叙事化入三个孩子跨越战火与国界的友谊。恐惧与勇气、离别与重逢在童年视角中次第展开,让宏大的时代主题从抽象的概念落地为可触摸的温度与光芒,为新时代儿童文学如何书写中国故事提供了一个艺术探索新样本。

将宏大叙事转化为童年视角下的生命体验,是《归航》面对的首要课题,也是它最核心的突破之一。

小说没有正面描写撤侨的军事协调、外交博弈,而是通过八岁女孩祝梦的眼睛和心灵,让“中国力量”从新闻语言转化为可感的生命体验。当祝梦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爸爸驾驶挖掘机挖掘战壕,当妈妈穿越火线回到家中,当爸爸发来信息说“经大使馆和维多亚军政方协调,将有人护送你们进城”——撤侨这个宏大事件,被分解为一个又一个与祝梦生命相关的小事件,变得可感可知。宏大题材与童年视角相生相映,呈现出既大气又不失灵动的美学品格。

九章故事层层推进,如一条蜿蜒的长城将个人命运与祖国力量紧密相连。“夜半枪炮声”中,八岁女孩祝梦独自在维多亚的家中,枪声骤起,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她颤抖着缩成一团,抱住脑袋,“爸爸,妈妈,我怕……”这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此后的情节次第展开:“惊险陪伴”中,乔娜和昂冒夜穿越火线而来;“祖国的消息”如黑暗中的曙光;“祝梦去哪儿了”写她为朋友跑回险境;“永远在一起”是三个孩子在关卡前共同展开五星红旗;“别离”时依依不舍;“大军舰来了”让欢呼声响彻达利港;“接你们回家”是潍坊舰劈波斩浪而来;“一起去看长城”是吉布提的重逢与约定。小说在凝视现实的同时不忘仰望理想,以儿童敏锐的感觉捕捉令人感动的物、景、情、事,用精湛的叙事开拓出高远的文学境界。既关注民族精神、人类命运,独辟蹊径地书写“中国力量”的儿童化表达;也关注悲欣交集的个体生命,真切细腻地展现三个孩子复杂而幽微的成长历程。

长城、五星红旗、军舰三重意象在叙事中自然生长,让家国情怀从概念转化为可触摸的生命体验。

小说最核心的艺术创造之一,是三重意象的建构——长城、五星红旗、军舰。它们不是作为“象征符号”被植入故事,而是在叙事中自然生长,最终成为承载主题的有机体。

长城首先是祝梦爷爷守护的地方,是她画画的主题,是思念的载体。开篇祝梦画长城时“一滴滴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泪湿了画面”。爷爷是长城守护者,“手握镰刀,身背蛇皮袋”,每天巡查野长城。祝梦的认知里,“爷爷和长城是一体的”。随着故事推进,长城逐渐承载更多含义:它是祝梦想“回去”的地方,是“回家”这个核心渴望的具象化。在维多亚的孤独时光里,祝梦一遍遍画长城,画春天的桃花长城、秋天的枫叶长城、爷爷和王爷爷把酒对酌的长城。长城成为她与故乡、与爷爷、与过去的唯一连接。长城还是友谊的纽带。祝梦把长城画给乔娜和昂看,给他们讲爷爷的故事。昂从此对长城充满向往,“我要开着大军舰,从亚丁湾出发,去中国看长城”。长城成为昂的梦想,成为三个孩子未来的约定。当小说结尾,乔娜爸爸说“去中国,看看帮助过我们的国家”,昂说“去看野长城”,乔娜说“去看梦的爷爷的长城”——长城已经成为文化认同的自然表达,跨越国界的友谊见证。

五星红旗的意义在叙事中“生长”。爷爷说“国旗代表祖国,路人看到国旗,就不会走错路”——这是朴素的解释。爸爸说“在维多亚的中国人家里,都有一面五星红旗……在国外遇到危险时,五星红旗往往能救命”——这是经验的传递。祝梦把国旗送给昂时说“遇到危险时,就举起五星红旗”——这是信任的托付。当昂在关卡前被拦截,他从背包里拿出五星红旗,用力抖开,大声说:“我有中国的五星红旗,就能坐中国的大轮船!”这一刻,国旗的意义不再是别人告诉他的,而是他自己用行动诠释的。乔娜和祝梦也冲上去,三个孩子共同展开旗帜。这个画面中,五星红旗是友谊的见证,是勇气的来源,是希望的象征。

军舰是从“昂的梦想”生长为“现实的庇护所”。昂一直梦想坐大军舰穿越亚丁湾,这个梦想贯穿全书。他画军舰,画中国海军勇斗海盗,画军舰上的五星红旗。当潍坊舰真的出现在达利港,当昂真的登上临沂舰,梦想与现实重叠,军舰的意义也从“昂的向往”扩展为“祖国的守护”。当潍坊舰挂出“祖国派军舰接亲人们回家”的横幅,当特战队员迅速下船划定安全区,当舰长说“无论你身在哪个国家,无论你遇到什么危险,请记住,你们身后有强大的后盾,那就是我们伟大的祖国”——军舰完成了从“梦想”到“守护”的转化。

三重意象相互呼应:长城是根脉与故乡,国旗是身份与认同,军舰是守护与归航。它们在结尾处汇合——吉布提码头,昂从背包里拿出画,画上是蓝色的亚丁湾、海鸟翻飞、海平线尽头的长城、浪花簇拥的两艘军舰。这幅画将大海、长城、军舰融为一体。而他们的约定——“一起去看爷爷的长城”——将三重意象的汇合推向高潮。去看长城,意味着回到故乡;带着五星红旗的记忆,意味着身份认同的延续;乘坐中国大军舰的经历,意味着被守护的体验。

让不同国籍的孩子成为故事的主角,使“中国故事”从“独白”变成“对话”,在友谊中获得更丰富的回声。

让三个不同国籍的孩子成为故事的主角,这一选择使“中国故事”从“独白”变成了“对话”。中国孩子祝梦、巴基斯坦姐弟乔娜和昂,他们的友谊在战火中经受考验,最终在中国撤侨行动中获得庇护。

三个孩子的友谊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们因为共同的爱好——画画——而相识。祝梦画咖啡花,乔娜和昂也画咖啡花。祝梦画得好,乔娜和昂向她学习;乔娜会做饭,常来给祝梦做午饭;昂有梦想,祝梦认真倾听。这种“给予-接受”是双向的,没有谁高高在上。语言的处理尤为细腻:乔娜会简单的汉语,随着与祝梦接触,“耳濡目染,竟能顺畅地对话了”。昂则“外语夹带中文”,急得小脸通红。这种语言上的努力,体现了友谊的真实性——不是因为语言相通才成为朋友,而是因为想成为朋友而努力沟通。

文化认同在友谊中自然生成。祝梦把五星红旗的故事讲给昂听,昂从此笔下军舰上的旗帜都变成了五星红旗,勇斗海盗的海军战士都变成了“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军人”。这个转变不是被要求的,而是昂主动完成的——因为他认同了祝梦讲述的“魔法”。祝梦把长城画给乔娜和昂看,长城成为昂的向往。昂说:“我要开着大军舰,从亚丁湾出发,去中国看长城。”这个梦想贯穿全书,成为支撑他渡过战乱的精神力量。

小说最动人的设计之一,是让巴基斯坦孩子说出对中国的情感。当昂在关卡前举起五星红旗,大声说“我有中国的五星红旗,就能坐中国的大轮船”——这句话的力量,远胜于任何自我宣示。当乔娜对祝梦说“你的国家,我的后盾”,当乔娜爸爸竖起大拇指说“中国,‘老铁’”,当乔娜爷爷说“去中国,看看帮助过我们的国家”——这些来自“他者”的视角,让“中国故事”获得了更丰富的回声。它表明,“中国力量”不仅是保护本国公民的力量,也是庇护他者的力量;不仅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

小说中,中国不仅撤回了自己的公民,还帮助巴基斯坦等友好国家的侨民撤离。这一情节的处理值得注意——它不是通过政治宣言传达的,而是通过祝梦的牵挂、乔娜一家的困境、大使馆的协调、最终的重逢来呈现。当祝梦一遍遍问“妈妈,他们可以坐我们的大轮船吗”,当妈妈摇头时祝梦的失落,当大使馆消息传来时三个孩子的欢呼——这些情感细节让“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宏大理念,转化为儿童能够理解的朴素情感:朋友有难,应该帮助。吉布提码头的一幕尤其动人:200多名外国公民从中国军舰上走下,路过五星红旗时,“黑皮肤的、白皮肤的、蓝眼睛的、黄头发的……神色都十分庄严,有的轻轻抚摸旗角,有的凝视着中国国旗。三个外国的年轻女孩儿竟俯下身去亲吻旗面”。这个画面中,五星红旗成为跨越国界的共同语言。

尊重儿童的情感逻辑,让恐惧真实、思念自然、友谊可感,是小说最动人的力量来源。

儿童文学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是用成人的情感逻辑替代儿童的情感逻辑。《归航》的难能可贵之处,是始终尊重儿童的情感体验方式,让主题从儿童的感受中自然生长出来。

小说对战争恐惧的描写,完全从儿童视角出发。战争爆发时,祝梦的反应不是“勇敢”或“镇定”,而是最本能的恐惧:“祝梦大叫一声蹲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脑袋。她的耳畔全是‘噼噼啪啪哒哒’的枪声,祝梦试图捂住耳朵,可这枪炮声已把她包围,她根本躲不开。”“‘爸爸,妈妈,我怕……’这句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后,祝梦愈加害怕,她瞪大眼睛,用双手使劲儿捂住嘴巴,似乎是害怕自己的说话声会惊扰了躲在暗处的战争魔鬼,从而受到它的伤害。”这些描写真实到令人心疼。祝梦不是小英雄,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是恐惧、哭泣、想妈妈。这种真实性,恰恰让读者更容易代入她的处境。

昂的反应同样真实:“满眼惊恐,抱住脑袋说:‘我不要炮弹落到头上。’”当乔娜提议去陪祝梦时,昂连连摆手:“外面有子弹和炮弹,会被炸飞的。”他害怕,这是孩子的本能。但他最终还是去了,因为对朋友的关心战胜了恐惧。这种“因为在乎所以勇敢”的逻辑,比单纯的“勇敢”更有说服力。

祝梦对爷爷的思念,是通过画画来表达的。她画长城,因为爷爷和长城是一体的;她画爷爷和王爷爷把酒对酌,画“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儿”坐在旁边画画。这些画是她情感的出口。当泪水滴落在画面上,读者感受到的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一个孩子最自然的思念方式。祝梦对故乡的思念,是通过“回家”这个朴素愿望来表达的。她在画上写“我要回家”,然后自言自语:“回家回哪儿呢?不能回板厂峪了,爷爷奶奶不在了。嗯,只要有爸爸妈妈陪伴,回到哪儿都是家呀。”这种思考方式完全是儿童化的——不是抽象的“故土情怀”,而是具体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儿童对友谊的理解,往往是通过行动而非语言来表达的。乔娜和昂冒夜穿越火线来陪祝梦——这个行动本身,就是对友谊最好的诠释。当祝梦被妈妈拉着上车时,她“说什么都不松手”,紧紧拉着乔娜。当昂在关卡前举起五星红旗,祝梦冲上去一起展开——这些行动中,友谊获得了最有力的表达。小说中有一幕特别动人:在关卡被拦截时,三个孩子“忘了境遇,忘了战争,忘了枪弹,忘了一切。心底只有情谊在流淌”。这种“忘记”恰恰是儿童友谊的特质——在那一刻,彼此的存在比什么都重要。

祝梦的成长不是通过“思想转变”来呈现的,而是通过细微的行为变化。当妈妈从工地冒险回来,祝梦“用头蹭着妈妈”——这是孩子的依赖。当妈妈崩溃哭泣时,祝梦“像小大人一样,温柔地环抱住妈妈”,“拍着妈妈后背”——这是成长后的给予。在达利港码头,祝梦主动站出来唱国歌,帮助识别身份不明者。这一刻,她不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以实际行动为祖国尽力的“小公民”。爸爸说“这是中国人的骄傲”,她真正感受到了这种骄傲。

在真实感与保护性之间找到平衡,让战争题材以儿童可以承受的方式呈现。

儿童文学如何处理战争题材,一直是创作难点。太写实会过于残酷,伤害儿童读者;太写意又会消解战争的严重性,失去题材的意义。《归航》在“真实感”与“保护性”之间找到了巧妙的平衡。

小说主要通过声音来呈现战争:枪炮声、轰炸声、哭喊声。这些声音让读者感受到危险的存在,但避免了直接的血腥画面。电视新闻里的惨状,通过祝梦“不敢看”的视角来呈现,既传递了战争的残酷,又保持了距离感。沿途的废墟、被炸毁的房屋、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描写让读者看到战争的后果,但没有渲染暴力本身。这种“点到为止”的处理,既尊重了历史真实,也保护了儿童读者。

小说通过友谊的温暖、祖国的消息、撤离的希望,不断缓解战争带来的恐惧。每当危险来临,总有一些东西让祝梦感到安慰——乔娜和昂的陪伴,妈妈的归来,爸爸的消息,大使馆的协调,军舰的出现。这种“紧张-缓解”的节奏,让读者既能感受战争的残酷,又不至于被压垮。每一次紧张之后都有一次情感释放,让读者可以“喘口气”。

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小说也没有放弃希望。从撤侨消息传来,到大使馆协调,到武装护送,到军舰出现——希望的元素不断注入,让读者相信“会好的”。这种希望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建立在祖国力量基础上的确信。当祝梦爸爸说“有这些装甲车和皮卡车保护,我们会平安无事的”,当黎明说“要相信祖国的强大”,当舰长说“无论你身在哪个国家……你们身后有强大的后盾”——这些话语让希望有了坚实的依托。

小说在一些关键场景采用写意手法,让情感得到升华。例如,三个孩子在关卡前展开五星红旗的画面,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昂的怒吼,乔娜的呐喊,祝梦的加入,让这个场景超越了具体情节,成为友谊与勇气的象征。又如吉布提码头的一幕:广场上的白鸽“呼啦啦地飞起来,向着太阳的方向飞去,暖暖的阳光为鸽群镀上了耀眼的光芒”。这个画面中,白鸽象征和平,阳光象征希望,为整个故事画上温暖而诗意的句号。

让“中国故事”在童年视角中获得生长的力量,如同种子在土壤中发芽。

《归航》为小读者构建了一个可以安放童年的精神世界。新时代儿童文学如何书写中国故事?小说给出的答案是:让故事回归故事本身,让人物成为人物自己,让意义从体验中生长。“中国力量”不是需要反复宣读的口号,而是在危难时刻“祖国接你回家”的承诺;“家国情怀”不是需要背诵的课文,而是祝梦对爷爷的思念、对故乡的向往、对五星红旗的信任;“人类命运共同体”不是需要理解的概念,而是三个孩子的友谊、两个家庭的互助、不同国籍的人们共同登上的军舰。

儿童文学的特殊性在于,它的读者正处于世界观形成的萌芽阶段。在这个阶段,真正能够扎根的不是被告知的道理,而是被感动的情感;不是被灌输的概念,而是被体验的经历。《归航》正是让“中国故事”在童年视角中获得这样的生长方式——如同种子在土壤中发芽,缓慢却扎实,微小却充满生命力。当三个孩子在吉布提重逢时,相约“一起去看爷爷的长城”,过去与未来、故乡与远方、个体与整体融为一体——这正是在童年的土壤里种下的种子,终将在岁月深处长成连接人心的森林。

而这一切的发生,润物无声。因为真正深刻的影响从来不是以重量来衡量的。那些被战火擦亮的友谊、被国旗照亮的勇气、被军舰承载的希望,并非以强烈的方式楔入记忆,而是如春雨般悄然渗入心灵的土壤,成为生命底层的温度与光芒。因此,中国故事在童年视角中自然生根,在友谊的温度中缓缓发芽,在国旗的庇护下向阳生长。

这或许正是新时代儿童文学最珍贵的品格:让宏大的主题回归生命的温度,让深刻的意义找到适宜儿童的书写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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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南风子,青年儿童文学作家、童书书评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讴歌计划·特约作家,重庆市酉阳县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著有“红色少年诗意传奇”系列长篇儿童小说《红宝石口琴》《梦鹤彩虹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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