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光清

四叔在人间只有短促的二十五年,终身未婚,无子嗣。

四叔患有癫痫病,需要爷爷奶奶照顾。这病发作起来,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很是吓人。

大约因为四叔发作次数多了,爷爷奶奶早已习惯,但在我看来,确实怕人。

四叔也参加生产队劳动,靠挣工分吃饭。大冬天,寒霜满地,他穿了破旧的粗布棉袄,拿一根六七尺长的枣木颤条,到村外打草。那如山样的杂草,被他用绳子捆了,背回家去当柴烧。

四叔也曾为生产队外出拉煤,当时我没有吃过苹果,四叔回来时买了几个,用刀切成四瓣,我吃过一瓣,这让我初次尝到苹果的滋味。

因为有病,他的婚事成了爷爷奶奶的心病。

1976年,父亲和叔父们分家,因为四叔在弟兄中最小,父亲和叔父让他先挑房子,可他却硬是要了老庄儿上那座破旧不堪的东屋。

由于四叔要的房子旧,大家决定在四叔翻盖新房时,一齐出料帮着把房子盖起。那年月,靠挣工分吃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紧抓紧挠弄个不挨饿就不错了,哪还有余钱?他知道哥哥们都拖家带口,日子紧巴,所以盖房的事一再推迟着。

那年,正当父亲和两个叔叔要努把劲为四叔盖个房子时,不料,父亲患了“病毒性脑炎”,住进县医院,后来转到市医院。那些日子,母亲在医院伺候父亲,家里只剩下我们这些孩子,生活上的困难,恐怖的阴云死死地罩在我们这个家庭上空。四叔经常到家里照看我们。还安慰我们说:

“别愁,你爹很快就会治好出院的。”

终于有一天,父亲乘医院的救护车回来了。

但谁知,父亲已病重到无药可治的地步,是被医院“劝”了回来。

乡亲们闻讯,纷纷前来探望,温言细语,摇头叹息,安慰同情,有的还带来慰问品。困苦年月,经济困难,但人情世故还是有的。

四叔倚在炕沿上,瞅着大哥深陷的眼窝,像黄表纸一样蜡黄的面孔,泪水无声地,禁不住地潸然而下。我看见,他落泪了,右手擦着泪水,转身躲进里间的门口。

就在父亲离世的第二年,爷爷也病逝于县医院。短短两年,我们这个穷困不堪的家,失去了两根顶梁柱,欠下了数不清的债务,沉重的负担压在每一个家庭成员肩上。四叔一向是沉默的,打这之后,我发现他的话语更是少得可怜,整天不说一句话,起早贪黑闷闷地干活。

四叔会一些木工手艺,他抽空做了许多梭、镰把等农家用具,他想用手艺赚个零花钱,增加些微薄的收入。

一次,我和四叔到邻村看电影,走在路上,我说:“四叔,咱就不能盖个房呐?”

他苦笑一下,说:“拿啥盖呀!”

言语间,充满无奈与痛苦。

我没事好到老家去,四叔很是喜欢我。每逢过年,他和叔父们总要为我买挂鞭炮。那年月,经济困顿,手头紧张,买一挂鞭炮,也是奢望。其中的情分和爱心,的确让人感动。

有时我到老家去,正赶上四叔和奶奶坐在门里的矮桌前捏饺子,看到我,四叔敲着擀面杖,打趣说:“哎嗨,吃好嘴头的来了。”满含笑意。

四叔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曾有一个盖房子的愿望和计划,为的是容易讨个媳妇。但两年后,家庭屡遭变故,盖房的事,他只字不提了。

一个星期六,我到四叔家去,发现屋里墙角堆了些木板,他说想打一张桌子,我说家里又不缺桌子,打它干啥?他笑了,没有回答。

我猛然醒悟,他是不是为将来讨媳妇准备东西呢?

又是一个星期六,我去看他,他病了,满脸虚肿。没几天,住进镇卫生院。我上学间隙,到卫生院看他时,他说比先前强多了,还叮嘱我好好上课。

一个集日,我和二婶、母亲到镇上赶集,顺便去看望四叔。那时候,四叔已能下床走动,他说在一两天内就能出院。母亲和二婶走后,我和二叔陪他坐到天黑。四叔望着人字形房顶对我说,将来他盖房的时候,也盖医院病房这个样式的,他说这样的房子,既省料又美观。临走的时候,我答应明天再来看他。

谁知,就在那天夜里,四叔癫痫病发作,来不及救治,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