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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今年年初,原点栏目记者关注到未成年体操运动员周悠坠楼事件。一些疑问随之浮现:近年来,国家体育总局致力于淡化“唯金牌论”的功利观,为何落到基层依然难以改变?未成年人坠楼的悲剧背后,竞技体育系统还有哪些偏颇的观念与难题?

数月间,我们走进医院、体操队,采访了周悠、当事教练与多位运动员。特稿《坠楼之后,13岁体操运动员停不下来》还原事发始末与周悠的心境,也深入追溯了体罚的事实。但个案之外,如何破解运动员伤病与出路的困境,仍是许多读者的关切。

今年3月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前中国女足主教练水庆霞在发言中谈及运动员退役保障问题。这一篇,我们从水庆霞等资深从业者的发问出发,继续追问“改变”的可能与路径。

3月11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国女足原教练水庆霞正准备好发言。

不久前,她关注到周悠的新闻,把这件事写进了人大代表的提案。但临近讲话,她犹豫了,最终决定还是不公开个案,谈谈更为普遍的观察。

“在领奖台光鲜亮丽的背后,不少运动员饱受伤病困扰。”水庆霞说道:“我真心希望,能有更多人关注他们的真实处境。”

两会过后,记者在上海与水庆霞聊了聊,也找到数位曾在赛场夺冠的健将级运动员。

随着相似的新闻一次次出现,网络掀起短暂的波澜。但身处行业之中的人们,更想探索现实、长久的改变。

他们逐渐意识到,被动的“保障”难以兜住所有困境,更为宽广、精细的“选项”等待出现,指引奖台之下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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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庆霞在上海团审议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现场。 图源上观新闻

看不见的伤病

刚看到周悠的经历时,水庆霞感到惋惜。

“再科学的训练里,运动员总会面对不确定性。”水庆霞记得,在她执教的省级足球队,曾有队员突发急性白血病。庆幸的是,患病队员被迅速送往医院治疗。队伍和当地的体育基金会筹了近70万元的款项,最终帮助她完成治疗。

水庆霞看到,在省级与国家运动队,运动员们在训练、比赛期间发生的严重疾病、受伤,与当地体育部门沟通后,对方往往答应,该看的病会帮你看。

但更多时候,“一些伤不是重疾,也会导致运动员们无法训练。”水庆霞叹息,“或是慢性病留下的后遗症,破坏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留意到这条新闻的不止水庆霞一人。国家排球健将袁琪的关注,缘于成长的经历。

12岁时,袁琪入选国内顶尖的女子排球队。专家在队内挑出优秀的小运动员,进行高强度、专业化的训练。

袁琪没有欧美运动员那般强壮的四肢,肌肉尚未完全发育,但为了练习大力跳发、提高发球的攻击性,她和队员们每天要扛起250斤重的杠铃。

每周,袁琪只休息半天。半年多后,她渐渐感受到膝盖与髌骨疼痛,想歇下来看看。

教练却劝说,再坚持一下,“要有集体观念,你是队长,你休息了,那其他队员会怎么样呢?”袁琪也不想成为“刺头”。

她感到疲惫,训练越来越低迷,最终没有得到参加奥运会的名额。直到后来接触了一支专业的运动训练团队,渐渐离开大重量的训练,袁琪得以放松。

“在非对抗性的运动上,像游泳、体操、举重,慢性损伤更为普遍。”曾担任过多支国家队队医的刘晔说,那些“看不见”的伤病,常常与训练之间难以平衡。

他曾评估一位游泳运动员“肩袖损伤”,便和教练建议:“能不能降一降训练的量,这几天先做康复?”

对面却很为难,过两周就要比赛了,“练习怎么能落下?赛事是不等人的。”

还有个别教练对刘晔埋怨,你们不了解那些孩子,“他们的疼是装出来的,就是不想吃苦,该上的还是得上!”

刘晔感到无奈,继续练习,伤情就会进一步加重。何况在部分偏远地方的体育队,针对体操、举重等商业化程度较低的运动项目,医疗保障服务高度依赖财政拨款。

“一些队伍会把医疗保障服务外包给市场上的康复机构,队医专业素质良莠不齐、更换频繁。”刘晔说,运动员们长期的身心状态难以被有效掌握,“许多运动员又是缺少判断能力的青少年,他们无法自主做出决定。”

2009年的全运会上,袁琪一度觉得自己的状态回来了。教练也和她说,加把劲,可以往国家队奔一奔。

但当时,袁琪渐渐失去比赛的热情。不久后,她确诊了踝关节变形,已经有了不可逆的损伤,“每走一步都刺痛。”袁琪最终选择退役。

直至离开队伍,她才看见自己的困境。“谁来负责我的伤呢?”她感到沮丧。

难以万全的保障

水庆霞了解过,近年来,退役运动员的保障正逐渐完善。

今年1月,国家体育总局印发了最新修订的《优秀运动员伤残互助保障办法》,将慢病损伤纳入保障范围,为此制定了专门的申请规则。

浙江省体育基金会则启动了“意外互助”项目,提升了在训运动员的意外伤害险额度,就医时的“自费药”也进入保障条款。

然而这些规定,仅仅适用于“在编”的运动员。

一位某省体育部门从业者和记者表示,各省的编制管理分散。在该省,非编的运动员人数在50%以上,以试训、集训、储备人才的名义代表地方参赛。

“大多数的人仍在编外,他们的未来怎么办?”水庆霞提出困惑。

难以被兜住的,还有那些人生的期待。

国家体操健将周琳参加过两届全运会,退役时已经19岁。她感到幸运,安置政策紧紧围绕“成绩”:自己在全运会上夺得过金牌,被省队留任为教练。一些夺牌的队员不愿留下,能够免试进入大学。

但与此同时,她眼看着,一些小运动员在12岁之前没有进入专业队,还能回小学就读;15岁以上的运动员越发焦虑,一旦退役时没有成绩,便需要通过单招考试(针对体育特长生设置的高考通道)继续学业,或自己规划出路。

“没有成绩、也没有编制的(运动员),连安置费的保障都没有。”周琳说,具体的规定在各省市存在不同。

但离开封闭的系统,许多人显得被动。

高校学生沈思曾在一年前对多位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做过访谈。她发现,运动员们从停止练习到做出退役的决定,往往隔了半年、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其间他们都在等待一种“安排”。一位退役体操运动员对沈思说,很长时间,她都在向往训练场外的自由,但真正进入外面的世界,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与别人沟通,也并不知道究竟喜欢做什么,“到底该怎样去适应一个社会人、成年人的身份?”

也有退役的运动员感到苦恼,学习、就业的氛围和竞技体育完全不同。训练时,他们身处高度竞争的环境,需要完全跟着教练的想法去执行,不允许犯错。

现在她常常无所适从,“我该有怎样的想法?”“该怎么去争取?”这些事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片空白。

沈思见到,大部分退役的运动员仍想留在行业之中,只有一位女孩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她从小喜欢自然科学,备战高考后,最终就读生物医药专业。起初她不敢在课堂上发言,也害怕被同龄人贴上“读书不好、才去学体育”的标签。

她逐渐学习屏蔽外界的声音,试着将曾经那股好胜心变成一种求知欲放在科研上,“在这个世界里,我开始学着怎样批判、质疑。”她和沈思感慨,走出第一步尤为艰难。

更精细的轨道

水庆霞去参观过许多中小学校。她注意到,越来越多学校为了落实教育部“体教融合”的要求,规定低年级学生每天进行不少于两小时的体育运动。

水庆霞解释,这项政策是为了破解双向的难题:对普通学生来说能够尽早强健身体,为运动队伍挑选后备人才;对于那些已经从事竞技体育的小运动员而言,也能保证半天运动、半天文化课的两条轨道,以免他们未来面临“无路可走”的窘境。

然而,实际与理想之间存在落差。

数年前,袁琪想了许久,仍然决定让孩子走竞技体育的路,上了当地一所体教融合的中学。

她逐渐感到矛盾,孩子一周要进行六天体育练习,每天早上6点起床去训练,结束后参加文化课程、写作业、再回到训练场,晚上休息已经在10点之后。教练和袁琪说,要做“多边形战士”,门门课考到80分以上。

“成绩、精力、健康,压根没法平衡。”袁琪见到,孩子依旧停不下来,每门文化课才能刚刚够到及格。

随着孩子年龄越来越大,袁琪夫妇在家中争论,“到底要培养一个什么样的人?”

袁琪说,孩子更想成为一个出色的运动员,就应该更专注训练,有足够的休息时间来恢复。“这一回,我想让他当个刺头。”袁琪苦笑。但她又反复想,万一这条路上遇到伤病、淘汰该怎么办,“每推开一扇门,都在迷失方向。”

后来,袁琪去日本交流,对面的教练告诉她,在日本,青训体系有多条并行的轨道:职业梯队走精英化路线,校园足球兼顾学业与竞技,还有社会俱乐部和职业培训为教练、裁判等岗位做准备。只要不想放弃体育,总有一条路可以走下去。

回来后,袁琪也在畅想,“比起淘汰孩子,能不能有更多选项来匹配他们?”

走访期间,水庆霞看到了这些家长的焦灼。

许多小运动员的家长抱怨,“为什么总让我们二选一呢?”他们还没有规划清楚,孩子适不适合从事这项运动,未来如果失败了要去往哪里,“只希望体育和读书不要都落空了。”

水庆霞看见,如今一些学龄的小运动员在体育的道路之外,会有学校供他们选择。但各地、各区的资源分布有差异,部分地区并没有这些升学的通道。另一头,那些想留在行业中的运动员们,除了当教练,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从两会回来后,水庆霞也在思考应对的方法。

“推拿、裁判、体育经纪人、赛事运营,这些岗位的培训能不能在队伍期间就做?”水庆霞提议,“把职业规划前置,变成一种补充。”

在她的观察中,尤其是小运动员们,比成年人更适合做幼儿的体育教育,可以在训练同时获得相应的技能认证。

“这样一来,哪怕退出竞技体育道路,家长和孩子也不必像开盲盒一样。”水庆霞说道。

主动的改变

而在袁琪眼里,最亟待发生的变化是一种观念。

她去过世界各地的训练队伍。她看到在许多国家,有更多优秀的教练会下沉到基层,帮运动员们把关成长的路径。更重要的是,教练并非全能,也没有绝对的权力,而是专业协作中的一环:在法国足球学院,每个年龄组在主副教练之外,还会配备康复师、营养师、心理辅导员等角色。

回国后,她创立了练习排球的俱乐部,也和行业协会一起办了教练的培训。

袁琪有些无奈,当世界各地的教练在培训现场,交流训练与管理的经验,一些教练签了个到就匆匆离场,有时就坐在台下埋怨,不就这么些东西吗,换汤不换药。他们说,自己的经验很好,不需要来这里学。

“很多行业里的优秀教练年纪已经大了,年轻、职业化的教练还是很少。”袁琪感慨,无论是技术方法、还是面对运动员的态度,想成为一名好教练,是一件需要持续学习的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转变。

当教练后,周琳面对孩子们学不会的平衡木、后空翻,总会想起当初的自己。

她曾一度害怕练习。犯错时,教练常常徒手托着她,一边责骂,“怎么这么笨”“怎么不用力”,她心里念叨,根本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技巧,却不敢说出口,一个错误的动作重复了近四十遍。

现在她试着耐心把动作拆解,一步步引导运动员们如何控制好发力,拿着垫子、滚筒保护她们落地的安全。

有一回,一个孩子学会一个新的动作,跳起来尖叫,一边跑过来和周琳击掌。

周琳突然感受到,原来练习也不是非要“苦大仇深”,可以快乐、阳光,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离开教练的岗位,水庆霞也在回到平淡的生活。从业四十余年,她有过失败的时刻。

“心态的调整对运动员来说很重要。”水庆霞说,在失败之后能够快速地站起来、重新向前,或许才是竞技体育真正鼓舞人心之处。

她提到,国内的体育队伍目前几乎没有心理疏导的岗位,很多时候主教练有自己份内的职责,难以留意、关怀队员所有情绪的变化。而国外很多体育队伍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其中一些咨询师收费标准比主教练更高,可以作为教练与队员之间的桥梁。

“成绩、辉煌就在那里,是抹不掉的。”水庆霞笑道,走下赛场,她也希望自己曾经的付出被看见,得到真正的尊重,“让我觉得这段经历很值得。”

离开会客室时,她穿着运动服、短裤,脚步越走越急,兜里放着几颗补充能量的巧克力,这是属于她的习惯。

(文中受访者除水庆霞外为化名)

原标题:《寻找奖台之下的路》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冯蕊 杨书源 实习生程艺丹 肖弈佳 罗嘉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