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广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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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惭愧,身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谋生,扎根下来之后,回家反倒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一年到头,唯有趁着两个女儿寒暑假,才能匆匆归乡一两次,每次像一阵风似的来,又像一阵风似的走,连脚步都来不及放慢,更别说好好看看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久而久之,我竟隐隐觉得,自己和家乡慢慢地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那份血脉里的联结,也在岁月奔波里渐渐淡了。

父亲突发急病住院,打破了原本平淡的日子。弟弟工作缠身,没法长期守在病床前,而我的时间相对自由,便连夜赶回老家照顾老人。守在医院照料父亲,看着他慢慢好转、顺利出院,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原本想着安顿好父亲就返程,爱人却再三劝我:“难得回去一趟,多住几天吧,孩子我能照顾,别总忙着赶路。”就这样,我索性留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二十多天。

也正是这段悠长的时光,让我真切看清了那份与家乡的疏离。从前回家总是仓促,从未细品家乡的变化,如今慢下来走在村街上,才惊觉记忆里的老房子大半重建成了宽敞的新房,墙面白净,门窗崭新。迎面跑过的孩童,蹦蹦跳跳,眉眼鲜活,我一个都认不出,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女,他们也只是好奇地瞥我一眼,便笑着跑开,全然不知我这个异乡模样的人,也曾在这条街上撒野奔跑。

我站在村头,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村落,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要趁着这次久居,和家乡重新接上那段断了的线。

重建联结的方式,其实简单又纯粹。一边是回望过去,拾起尘封的童年记忆,一遍遍重温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旧时光;一边是接纳现在,主动认识那些陌生的面孔,补上这些年缺席的家乡烟火。

我沿着村路慢慢地走,从前坑坑洼洼的泥土小路,早已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雨天不再泥泞,晴天不再扬尘,走起来踏实又顺畅。可路两旁的田地依旧,一垄垄整齐排列,泛着春日的新绿;村口的水塘还在,溪水也依旧潺潺流淌。尤其是那方老水塘,几乎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水面平静,岸边的老柳树依旧垂着枝条,风一吹,柳枝轻扫水面,漾开圈圈涟漪,瞬间把我拉回童年

小时候,我和同龄的伙伴,总爱泡在这水塘边。夏天光着脚丫踩在岸边的软泥上,摸螺蛳、捉蜻蜓,偶尔偷偷下水摸小鱼,被长辈撞见了免不了一顿数落,可转头又凑在一起嬉笑打闹;秋天蹲在岸边捡落叶,看水塘里的倒影,说着没心没肺的童言童语。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像水塘里的水,看似平淡,却藏着我最纯粹的快乐,藏着家乡最温柔的模样。

随后的日子,我闲暇时便去街坊邻里家坐坐,陪长辈唠唠家常,问问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主动认识那些年轻的面孔,逗一逗陌生的孩童。慢慢地,擦肩而过的陌生变成了点头问好的熟络,沉默的打量变成了暖心的寒暄。那份久违的归属感,一点点回到了心里。

原来家乡从没有真正远离,只是我走得太急,忘了回头。那些刻在血脉里的牵挂,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从来都没有消散。这场迟来的久居,让我重新握住了家乡的手,也终于明白,无论走多远,这片土地永远是游子心底最安稳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