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五万块钱现金拍在桌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捆钱的纸条还没拆,红艳艳的票子在灰扑扑的村委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围在桌子旁边的十几号人,眼珠子瞬间不动了,死死盯着那堆钱。前一秒还吵得像养鸡场的屋子,一下子静得只能听见刘大壮沉重的呼吸声。

这五万块,是我这一整年起早贪黑、跑市场、拉货运、跟菜贩子磨破嘴皮子挣下来的辛苦钱。但在他们眼里,这只是我从他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行了。”我把空了的帆布包往椅子背上一挂,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领头的刘大壮,“账本你们不看,道理你们不听。这一年的利润都在这儿了,我一分不留,全给你们。拿了钱,签了字,咱们这就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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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的烟雾散不开,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刘大壮坐在我对面,手里那根劣质香烟烧到了烟屁股,烫到了手,他才猛地甩掉,用满是泥垢的胶鞋底狠狠碾灭。

“大侄子,话不是这么说。”刘大壮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身子往前探了探,“咱们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带大伙儿种茄子,是好事。但这账,得算明白。你说你收我们茄子一块二一斤,拉到城里只卖一块五?那大车跑一趟,油钱、过路费不要钱?你自己白忙活?”

旁边的三婶也跟着搭腔,手里还纳着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就是啊,强子。婶子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听说城里菜市场茄子都卖三块多呢。你这中间差价吃得也太狠了点。大伙儿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你开个车转一圈就发财,这不合适吧?”

我弹了弹烟灰,把那本厚厚的记账本推到中间:“三婶,批发价和零售价是两码事。市场里的摊位费、损耗、人工,哪样不是钱?这账本上每一笔开销都有票据,你们可以查。”

“查啥查!我们大字不识几个,看那些洋码子干啥?”刘大壮一挥手,把账本拨拉到一边,“我们就认死理儿。你换了新车,那是实打实的吧?你要是没赚大钱,能买得起那大货车?”

那辆二手货车是我为了拉茄子,把城里的房子抵押贷款买的。

我吸了一口烟,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二大爷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李家嫂子怀里抱着孩子,眼睛时不时瞟向桌上的钱;还有几个年轻后生,抱着膀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当初我回村,看着地里荒着,或者是种点玉米不值钱,才跑断腿联系了销路,带大家种这种紫长茄。种子是我垫钱买的,技术员是我请的,收购价我给的是保底一块二,哪怕市场跌到八毛我也没少过他们一分。

现在,茄子卖完了,他们开始算我的账了。

“大壮叔,你的意思是,这账本是假的?”我盯着刘大壮。

刘大壮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沫子粘在牙上:“假不假我不知道。反正大伙儿心里都有杆秤。你吃肉,总得让乡亲们喝口汤吧?这一年到头,你就拿这几张票子打发我们,说不过去。”

“对,说不过去!”

“强子,做人不能太独!”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我站起身,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刚才那一幕发生了。五万块钱,我全掏出来了。

“嫌少是吧?”我指着那一摞钱,“这一年,去掉油钱、车损、过路费、市场进场费、给小工的装卸费,我就剩这五万。你们觉得我黑了你们的钱,行,这五万我不要了。你们拿去分。”

刘大壮看着那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钱堆上摸了一把,又缩回去,看了看周围的人。

“大侄子,你这是干啥?搞得好像我们在逼你似的。”刘大壮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那堆钱,“不过既然你这么有诚意,觉得亏待了乡亲们,那……这钱我们就替大伙儿收着了?算是你给大伙儿补的差价?”

“收着吧。”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会计在这儿,让他给你们分。分完了,今年这茄子的事儿,就算结了。”

我没等他们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了搬动桌椅和争吵分钱的声音,比过年还热闹。

02.

出了村委大院,外面的冷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不少。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脸色不好,她把鸡食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谈崩了?”我妈问。

“钱都给他们了。”我走到水井边,压了半桶凉水,洗了把脸。

我妈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全给了?那可是你这一年的白玩命啊。那车贷下个月咋办?”

“没事,我有数。”我拿毛巾擦干脸,“妈,这茄子生意,明年我不带他们做了。”

“不做了也好。”我妈重新端起鸡食盆,“这帮人,心眼子比藕眼还多。前两天我还听见李家嫂子在背后嚼舌根,说你在城里包了二奶,钱都花女人身上了,才不给他们涨价。”

我没说话,进屋倒了杯热水。

这一年,我确实累得像条狗。

三月份育苗,我天天蹲在大棚里,湿度温度一点点盯着。刘大壮他们不懂技术,稍微有点病虫害就想打剧毒农药,是我硬拦着,自掏腰包买生物制药给他们用。

六月份茄子上市,正是最热的时候。我那辆二手货车空调坏了,舍不得修。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四点装车,五点发车,一百多公里路,跑到城里批发市场正好赶上早市。

我是个二道贩子吗?我是个搬运工。

市场里的菜贩子精得很,挑肥拣瘦。“强子,这批茄子把儿有点干啊,压价五分。”“强子,这几筐个头不匀,得挑出来。”

我得陪着笑脸,递烟递水,有时候还得帮着卸货。

那一块二的收购价,是我顶着压力定的。有一段时间,市场上茄子大量上市,批发价才一块一。我收一块二,卖一块一,倒贴油钱和人工,亏得我只能啃馒头咸菜。

这些,我都没跟村里人说。说了他们也不信,他们只会觉得我在卖惨。

在他们眼里,我有车,我穿得干净,我天天往城里跑,我就该是赚大钱的。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隔壁县的王家庄。

王家庄有个种植合作社,带头的是个叫王得财的中年人,以前跟我打过交道,人挺实在。

“强哥,稀客啊!”王得财正在地头指挥人翻地,看见我的车,老远就迎了上来。

“得财,明年想不想种紫长茄?”我递给他一根烟。

王得财接过烟,帮我点上:“想是想,就是愁销路。你也知道,咱们这儿离城里远,散户去卖不上价,菜贩子来收又压价太狠。”

“我收。”我吐出一口烟圈,“保底价随行就市,但我有个条件,必须严格按我的标准种,不能乱打药,品相得保证。”

王得财眼睛一亮:“真的?强哥你那车我也见过,能拉不少货。你要是肯收,那敢情好!但我听说,你不是一直在你们村收吗?”

“不收了。”我看着远处连绵的田地,“换个地儿,换个活法。”

“行!有你这句话,我这就组织人!”王得财是个痛快人,“强哥,咱们签个合同?”

“签。”

那天下午,我和王家庄签了三十吨的意向收购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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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村里的雪刚化,刘大壮他们就开始忙活了。

我在家门口修车,刘大壮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强子,修车呢?”刘大壮满脸堆笑,这几个月他拿着分到的那几千块钱,日子过得挺滋润,脸都圆了一圈。

“嗯,换个机油。”我头也没抬,拧着扳手。

“那啥,今年茄子苗,你啥时候给大伙儿订啊?”刘大壮蹲在旁边,递给我一根烟,“大伙儿地都翻好了,就等你信儿呢。今年咱们是不是得扩种点?我看那块荒地也能开出来。”

我没接烟,把废机油倒进桶里。

“大壮叔,今年我不收茄子了。”

刘大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凝固了:“啥?不收了?那你这车干啥用?”

“我跑长途运输,拉百货。”我撒了个谎,把扳手扔进工具箱,“茄子那玩意儿太累,还不挣钱,去年的账你也看了,一年白忙活,没意思。”

刘大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色有点难看:“强子,你这不是耍大伙儿吗?地都翻了,你不收,我们种啥?”

“种玉米,种大豆,以前种啥现在种啥呗。”我站起身,拿抹布擦手,“再说,你们也可以自己去卖嘛。城里市场就在那儿,又没盖盖子。”

“你……”刘大壮指了指我,“行,你有种。你不收,有的是人收!隔壁村老李头也收菜,我们找他去!”

“那挺好。”我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

刘大壮气呼呼地走了。

没过几天,我就听说村里还是种上了茄子。刘大壮带头,说是联系了个大老板,收购价给到一块三,比我给的还高一毛。

我也没多问,开着我的货车,天天往王家庄跑。

王得财那边很配合,育苗、定植、整枝,每一步都按标准来。我虽然没住在王家庄,但隔三差五就过去盯着。

转眼到了六月,茄子开始挂果了。

这一年雨水足,茄子长势特别好。

村里的茄子地也是一片紫油油的。刘大壮经常在地头背着手转悠,见人就吹:“看见没?今年这茄子,个顶个的棒!那强子就是个傻子,放着钱不赚去拉百货。等咱们卖了钱,馋死他!”

我妈有时候听见了回来跟我唠叨,我只是一笑置之。

六月中旬,第一批茄子上市了。

我开着车去了王家庄。王得财早就组织人把茄子摘好了,分级装筐,摆得整整齐齐。

“强哥,你看这成色。”王得财拿起一个茄子,皮薄肉嫩,紫得发亮。

“不错。”我点点头,“装车!”

那天,我拉了满满一车茄子进城。因为品质好,又是早市第一批,批发价直接干到了一块八。

我给王得财结账,按一块四结的。王得财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强哥,讲究!比散卖强多了!”

04.

七月,盛夏。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也是茄子上市的高峰期。

我的生意很稳,王家庄的货源稳定,质量好,我在市场上的口碑也立住了。几个大菜贩子专门等我的车,我不来他们不拿货。

这天下午,我刚从城里回来,车停在门口冲洗。

隔壁李家嫂子嗑着瓜子路过,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强子,这拉百货的车怎么一股茄子味儿啊?”

我冲着车厢呲水:“顺道帮朋友带点货。”

“切,装什么装。”李家嫂子吐了口瓜子皮,“告诉你,我们家大壮联系的那个老板,明天就来拉货了。到时候车队排成龙,把你这破车挤沟里去。”

“那恭喜发财。”我关了水枪。

第二天,村里确实来了车。不过不是车队,就是一辆冒黑烟的小解放。

那个所谓的“大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下车在地里转了一圈,随手掰断几个茄子看了看。

刘大壮跟在后面,点头哈腰:“老板,你看这茄子,多好!一块三,咱们说好的。”

胖子把烂茄子往地里一扔,冷笑一声:“一块三?做梦呢?现在市场上到处都是茄子,一块三我收回去喂猪啊?八毛!爱卖不卖!”

“啥?八毛?”刘大壮跳了起来,“之前电话里不是说好的吗?”

“电话里是电话里,现在是现在。”胖子拉开车门,“就八毛,而且我只拉最好的,有点疤的、弯的我都不要。你们自己挑好了给我装车,我不动手。”

村民们一下子炸锅了。

“这不是坑人吗?”

“强子去年还给一块二呢,这八毛连化肥钱都不够!”

“不卖!让他滚!”

胖子也没废话,一脚油门,车走了。

留下几十号村民站在地头,看着那满满当当挂在枝头的茄子,傻眼了。

茄子这东西,不等人。熟了不摘,两天就老;摘了不卖,三天就烂。

接下来的几天,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

地里的茄子疯了一样长,紫得发黑,有些已经开始变软了。

刘大壮急了,带着几个人借了辆农用三轮,拉着几百斤茄子去镇上卖。结果镇上集市早就饱和了,一块钱三斤都没人要,最后只能拉回来喂羊,羊都吃吐了。

他们又想去城里,可是没车,也没有门路。有人给以前收菜的贩子打电话,人家一听是散户,量不大还送货上门,直接压价到五毛。

五毛钱,连人工费都不够。

我每天开着大货车进进出出,车厢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看。

那种眼神,从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现在的焦急,甚至带着点恨意。

我也闻到了。风一吹,村里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是烂在地里的茄子发酵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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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雷阵雨。闷热潮湿,那股腐烂的茄子味儿更浓了,熏得人脑仁疼。

我在堂屋算账。这一季,跟王家庄合作,去了成本,我净赚了八万多。而且因为不用跟那帮大爷伺候月子似的扯皮,我虽然身体累,但心不累。

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狂叫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强子!强子在家吗?”

是刘大壮的声音。

我合上账本,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黑压压一片人。刘大壮、三婶、李家嫂子、二大爷……基本上村里种茄子的都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乱晃,晃得我眼睛发花。

刘大壮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瓶不知名的白酒,还有一只杀好的鸡。他那张原本圆润的脸,现在全是油汗,看着有些狼狈。

“有事?”我倚着门框,没打算让他们进屋。

“那啥,大侄子,这不还没吃饭呢吧?”刘大壮把酒和鸡往我面前递了递,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叔给你送点下酒菜。”

“吃过了。”我没接。

刘大壮尴尬地把东西放在脚边,搓了搓手:“强子,叔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地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三十吨……整整三十吨茄子啊!再不卖,就全烂地里了!那可是大伙儿一年的血汗啊!”

“是啊强子,”三婶在后面抹眼泪,“你那车不是每天都进城吗?你帮帮婶子,把婶子家那两亩地的茄子拉走吧。婶子不贪心,给八毛就行!”

“我也八毛!强子,看在你二大爷以前给你过压岁钱的份上!”二大爷用烟斗敲着门框。

我看着他们。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嘲笑我是傻子;就在几天前,李家嫂子还说我的车要把我挤沟里去。

“八毛?”我笑了笑,“现在市场上批发价都跌到一块了,我收你们八毛,我拉过去卖给谁?做慈善吗?”

“那你给个价!”刘大壮急了,“五毛!五毛行不行?只要能拉走,哪怕少赚点,总比烂在地里强啊!”

“大壮叔,”我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不是钱的事。我的车已经装满了。隔壁王家庄的茄子,我都签了合同的。做生意得讲诚信,我不能把人家的货扔了,拉你们的吧?”

“王家庄?”刘大壮瞪大了眼睛,“你……你真去收王家庄的茄子了?你是咱们村的人,你怎么能帮外人呢?”

“外人?”我看着刘大壮,弹了弹烟灰,“去年我把五万块利润全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拿我当自家人了吗?你们拿钱的时候,不是说我黑心吗?怎么,现在想起来我是自家人了?”

人群一阵骚动。

“强子,你这是记仇啊!”李家嫂子尖着嗓子喊,“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看着我们遭灾,你良心过得去吗?”

“良心?”我冷哼一声,“良心多少钱一斤?能抵车贷吗?能抵油钱吗?”

我看了一眼表,已经九点了。

“行了,都回去吧。天热,别中暑了。我也累了一天,要睡了。”

我说着就要关门。

“别关门!”刘大壮突然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凶狠。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后生也围了上来,手里似乎还拿着铁锹和棍棒。

刘大壮死死抵住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

刘大壮:“刘强,今天这门你关不上。三十吨茄子,你拉也得拉,不拉也得拉!你要是不拉,你也别想出这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