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中国人对日本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十有八九会回答“侵华战争”。如果再追问一句,很多人大概会想起遣唐使、鉴真东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是,中日两国隔着窄窄的黄海和东海,一衣带水,两千年来互相看着、学着、争着,恩怨纠葛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今天,我将把这两千年的交往史,像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会让你看得脊背发凉,又恍然大悟。
起点:一枚金印开启的两千年
故事要从一枚金印说起。
公元57年,东汉光武帝刘秀接见了一位来自遥远东方的使者。这位使者自称来自“倭奴国”,漂洋过海,前来朝贡。刘秀随手赐下一枚金印,上面刻着“汉倭奴国王”五个字。这是中国史书中关于日本的最早记载,也是两国邦交的真正开端。
那个年代的日本,还处于“百余国”并立的部落时代。《汉书·地理志》记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他们之所以不辞辛劳跨越大海奔向西方,是为了从先进的中国吸收文化,借进贡的方式获取来自大陆的珍奇宝物。对日本来说,当时的中国就像一颗光芒万丈的太阳,它是一轮初升的“日出之国”,用仰望的姿态向“日落之国”求取光明。
到了三国时期,日本列岛上出现了一位传奇人物——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这位女王“事鬼道,能惑众”,通过通灵之术统治着三十多个小国。为了巩固政治地位,她派遣使者难升米等人,千里迢迢来到洛阳,觐见魏明帝曹叡。魏帝对远方的女王也很重视,赐予“亲魏倭王”金印紫绶,还馈赠了大量铜镜、丝绸和兵器。这些铜镜,至今仍在日本古坟中大量出土,见证了中日交流最初的模样。
倭五王:在朝鲜半岛的棋盘上角力
5世纪,倭国出现了“倭五王”——赞、珍、济、兴、武。这五位大王前前后后十多次遣使南朝,他们的船队从日本出发,横渡对马海峡,先登陆朝鲜半岛,再沿辽东半岛南下,最终抵达建康(今南京)。这段路线,史称“北路”。
为什么倭五王如此热衷于和南朝打交道?翻开地图就明白了。当时朝鲜半岛上,高句丽、百济、新罗三足鼎立,而倭国在半岛南端有据点“任那”。三国之间谁强谁弱,直接影响日本在半岛的利益。所以倭五王频频遣使,表面上是朝贡,实则是想借中国之力牵制半岛对手。
这个时期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倭五王几乎只向南朝遣使,对北朝却态度冷淡。这是因为南朝在航海技术和对外贸易上远比北朝发达,倭国需要的不只是政治册封,更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资和文化输入。
“日出处天子”:一次打破规矩的国书
公元607年,日本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推古天皇派遣小野妹子出使隋朝,向隋炀帝递交了一封国书。国书上赫然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在东亚传统的华夷秩序中,只有中国皇帝才配称“天子”,周边国家只能称“王”称“臣”。日本此举,等于明目张胆地宣告:我和你平起平坐,不分尊卑。隋炀帝看到这封国书后大为光火,对负责接待的官员说:“蛮夷书有无礼者,勿复以闻。”意思是这种不讲规矩的国书,以后别再给我看了。
这封“无礼”的国书背后,折射的是日本在统一国家形成过程中萌生的民族自信。经历了圣德太子改革,日本已经渐渐从分散的部落国家变成了有中央集权体制的统一国家,实力在变,心态也在变。
不过,自信归自信,日本心里很清楚自己与中国的差距。这封充满挑衅意味的国书递交后不久,遣隋使便接踵而至。从600年到614年,日本先后派出四批遣隋使,前来学习中国的佛教、历法、律令和建筑。喊出“平等”的口号是一回事,低下头学习先进经验又是另一回事——这种矛盾的心理,贯穿了此后一千多年的中日关系。
遣唐使:冒着生命危险的求知之旅
遣唐使,是中日两千年交往史中最波澜壮阔的一页。前后持续了将近三百年,正式派遣的遣唐使前后多达十余批。
根据遣唐使的目的和内容,可分为三个时期。
初期(630年至669年),主要延续了遣隋使的传统,目的在于学习唐朝的制度、典章和佛法。使团规模不大,一般为两艘船,一百到两百人。
盛期(702年至752年),遣唐使达到巅峰。使团规模大幅扩大,通常是四艘船,五百人左右。人员构成也极其丰富——有大使、副使、判官等官员,还有主神、翻译、船师、医师、阴阳师、画师、乐师、工匠等将近三十种专业人员。这一时期涌现出了许多名垂青史的人物:粟田真人、藤原清河、大伴古麿,以及留学生吉备真备和阿倍仲麻吕。
阿倍仲麻吕的故事尤其感人。这位日本贵族少年渡唐后,改汉名晁衡,参加了唐朝科举并高中进士,一路官至秘书监,与李白、王维等大诗人交情深厚。天宝十二年,他思乡心切,随遣唐使船回国,不料途中遇风暴漂至安南,历经千辛万苦才返回长安。李白听说他在海上遇难,还写下了“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的悼诗,足见两人情谊之深。
末期(777年至838年),遣唐使呈现出衰退的征兆。背后原因很复杂:唐朝爆发安史之乱后一蹶不振,国际影响力大不如前;日本经过两百多年的学习吸收,遣使需求已不再如前般迫切;派遣遣唐使耗资巨大,财政不堪重负;加上唐朝对日贸易不断增加,可以通过民间贸易满足需求。到了894年,日本正式废止遣唐使。
遣唐使不仅带回了大量佛教典籍和典章制度,还直接推动了大化改新,为日本律令国家的建立提供了重要参考。遣唐使们“所得锡赉,尽市文籍,泛海而还”,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往返于惊涛骇浪之间,把中国的法律、建筑、医学、艺术源源不断地带回日本。
同样值得一提的,还有那些“逆流而上”的中国人。扬州高僧鉴真应日本僧人的邀请,从天宝元年起五次东渡皆告失败,甚至因此双目失明。但他始终没有放弃,终于在第六次东渡中成功抵达日本。他在奈良创建唐招提寺,传授律宗,对日本佛教、建筑、雕塑和医学的发展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被尊为“日本文化的大恩人”。
入宋僧:蝼蚁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力
官方交流中断后,民间往来并没有停止。宋元时期,中日交往的主角变成了“入宋僧”。
入宋僧大多属于禅宗,镰仓幕府的武士政权对这些不立文字、提倡顿悟的僧人非常倚重。禅宗强调绝对的忠诚和对死亡的坦然接受,与武士道的精神追求不谋而合。于是,入宋僧在武士政权的支持下,将禅宗思想、建筑工艺、纺织技术甚至喝茶的风俗带回日本,荣西和尚还专门写了一本《吃茶养生记》。茶艺最终在日本演化为茶道,成为日本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蒙古来袭:一场改变东亚格局的战争
1274年和1281年,忽必烈两次发动对日本的远征,史称“文永·弘安之役”。
忽必烈征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蒙古征服高丽后与日本隔海相望,双方外交接触不畅,日本对蒙古使节的强硬态度引发忽必烈不满;二是忽必烈希望通过征伐日本彰显元朝的天命;三是蒙古骑兵对大陆政权战无不胜,对跨海作战的困难估计不足。
第一次征日,元丽联军四万人马攻占了对马、壹岐二岛,在博多湾登陆,与日本九州武士激战。由于准备不足和将领中箭,元军很快撤退。忽必烈又派人赴日劝降,结果被日本人杀掉了使节。于是第二次征日,忽必烈发动了十四万大军,兵分两路进发。但元朝舰队在海上遭遇了剧烈的台风,绝大多数战船被掀翻,士兵溺死无数,两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这场战争的后果极其深远。对于中国而言,征日失败耗费了元朝大量国力,加剧了江南地区的动荡。对于日本而言,这是它古代史上遭受的第一次大规模外敌入侵,而成功击退强敌的经历,极大地坚定了日本的“神国思想”。日本人认为,是神风拯救了国家,既然神风能吹散蒙元铁骑,日本自然不必向任何外夷称臣。这种心态,深深影响了此后日本对中国的态度,也让日本在进入近代后,敢于彻底挑战中国的东亚霸权。
倭寇与勘合贸易:海上的“联合冒险”
元明之际,中国东南沿海出现了大量“倭寇”。
令人惊讶的是,倭寇并不是纯粹的日本海盗。日本学者把这段历史称为“中日联合的冒险”——倭寇团伙中既有日本人,也有大量中国人,甚至有不少是沿海地区的中国居民。这种现象的出现,根源在于元明时期的海禁政策。“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官方禁海越严厉,铤而走险的走私和劫掠就越猖獗。
为了管理对日贸易,明朝实行了“勘合贸易”制度——日本商船必须持有朝廷颁发的“勘合”(一种官方贸易凭证)才能入港交易。这种制度一方面规范了两国贸易,另一方面也暴露了明朝海防的空虚,为后来倭寇的大规模滋扰埋下了伏笔。
郑成功:中日混血的一代英雄
明末清初,中国东南沿海出现了两位传奇人物——郑芝龙和郑成功父子。
郑芝龙年轻时流落到日本平户,娶了当地女子田川氏为妻,生下了郑成功。郑成功是个中日混血儿,七岁前一直在日本生活。他的父亲是一位亦商亦盗的海上武装头目,控制着庞大的贸易网络,船队远达日本、菲律宾、越南等地。郑芝龙投降清朝后,郑成功收编了父亲的势力,继续抗清,并出兵收复了被荷兰殖民者占领的台湾。
郑成功与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母亲是日本人,他的海上贸易伙伴遍布日本各地,他甚至多次遣使到日本乞师求援,希望借助日本的力量恢复明朝。虽然他的乞师最终没有成功,但他后来在日本被尊奉为神道教的神祇,至今仍受祭拜。
最后的决裂:从仰慕到蔑视
1894年的甲午战争,是中日关系的历史性转折点。
此前两千年来,一直是日本向更先进的中国学习。甲午战争中北洋水师的惨败,让中日关系发生了彻底逆转。一个曾经仰望中国的岛国,如今在战场上击败了曾经的文化母国。日本人对中国的态度从仰慕变成了蔑视,这其中有日本人信奉权势主义的原因,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自信和自得。
甲午战争后,中国开始向日本派遣留学生。1896年首批13人赴日,到1905年,这个数字已达到8000人,1906年更是突破万人。中国人不是去学习日本历史文化的,而是去探究日本何以实现近代化、何以从一个同样面临西方威胁的国家一跃成为列强的。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日本在明治维新中学习西方的“霸道”——以武力扩张、以强权征服——却背离了东亚传统的“王道”。孙中山在日本作《大亚洲主义》演讲时说:“你们日本民族既得到了欧美霸道的文化,又有亚洲王道文化的本质,从今以后对于世界文化的前途,究竟是做西方霸道文化的鹰犬,或者做东方王道文化的干城,就在你们日本国民去详审慎择。”这无疑是对日本发出的最深刻的忠告。
但历史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日本军国主义逐步膨胀,最终发动侵华战争,这是中日交流史上“最糟糕的时段”。然而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有人性的光辉闪耀——当时因反对战争而被日本报纸恶毒谩骂的日本女子长谷川照子,用世界语写道:
“如果你们希望,可以叫我叛徒。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反而对于自己和那些不但侵略其他民族的国土,还给无辜无力的难民带来人间地狱,却能泰然处之的人是同一个民族而感到耻辱。真正的爱国主义和人类进步绝不是对立的。否则,那就不是爱国主义,而是民族主义。”以古观今:历史的回响仍在继续
回望这两千年,一个深刻的规律浮出水面:中日关系的走向,根本取决于两国国力的此消彼长。
古代中国长期处于亚洲文明的高地,日本怀着谦卑的心态向中国学习——汉字、佛教、律令制度、建筑艺术、茶道花道,无不浸润着中华文化的滋养。这种仰望的姿态,在遣唐使时期达到顶峰。而当中国国力衰退、日本完成自我整合后,“日出处天子”的平等意识开始抬头。元日战争中成功击退蒙古铁骑的经历,更让日本生出了“神国不可侵犯”的信念。
到了近代,中国积贫积弱,日本通过明治维新迅速崛起。甲午战争的胜负,使中日关系发生了彻底逆转——在战场上打败了曾经的文化母国,日本的心态从仰慕变成了傲慢,从学习变成了蔑视。那场长达十四年的侵华战争,让两国关系坠入深渊,至今仍有难以弥合的裂缝。
进入当代,中日关系又经历了数轮起伏:从建交初期的“蜜月”,到政冷经热的复杂期,再到近年来因历史问题和领土问题频现摩擦。每一次波动的背后,都是两国国力对比变化后心态的重新校准。
今天的中国,经济总量已远超日本,国际影响力与日俱增。日本如何看待一个重新强大的中国,中国又如何回应一个正在调整定位的近邻,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新课题。两千年前,日本的船队跨越大海驶向中国,是为了“从先进国家吸收文化,以及借进贡的方式进行经济交流”。今天,两国的往来更加频繁——每年千万人次的人员往来、数千亿美元的贸易额,密不可分却又时有龃龉。
两千年太长,但足够我们看清一个道理:以邻为师、和平相处,是两国最好的相处之道。在长达两千年的交往史中,中日两国彼此作为朋友的时间,远大于作为敌人的时间。当我们回顾这段漫长的历史时,除了屈辱和仇恨,也有辉煌与骄傲,要看清这条由无数先人用生命和智慧铺就的道路。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历史的回响从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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