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时,林雨桐正举着酒杯,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娇嗔。

“我们家老朱啊,就是太忙。”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滑下来一截,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众人附和的笑声还没落尽。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额角有细密的汗。

林雨桐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去。

“成才,这儿——”

话音戛然而止。

朱成才的目光掠过她,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角落。

他快步走过去,双手举杯,身体微微前倾。

周先生。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您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满桌的笑凝固在脸上。

林雨桐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翡翠镯子磕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朱成才没看她,只是对着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我好去接您。”

周涵润抬起头,茶盏边缘还抵在唇边。

他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那笑容太淡,淡得像窗玻璃上呵出的白气,一碰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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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邀请是徐烨熠发来的。

微信消息弹出来时,周涵润正在看一份财报。手机屏幕亮起,高中同学群的图标跳动着,他瞥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毕业十五周年,能来的都来啊!”

徐烨熠连着发了三条,后面跟着酒店定位和包厢号。

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有人抱怨时间太赶。

周涵润划拉着屏幕,名字一个个跳出来,有些已经对不上脸了。

他退出群聊,继续看那份财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写字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周涵润揉了揉眉心,合上笔记本电脑。

办公室很安静,助理早就下班了。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车流如织。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黄思婷的私信:“涵润,你去吗?”

周涵润想了想,回了个:“还没定。”

“去吧。”黄思婷很快回复,“好多年没见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周涵润没再回复。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

表盘很干净,银色指针静静地走着。

表带上有细微的划痕。

他拿起手表,在掌心掂了掂,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遥远而模糊。周涵润站了一会儿,把手表戴在腕上。

尺寸正好。

锁抽屉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02

酒店比想象中豪华。

周涵润到得不算早,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烟雾和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香水、白酒和菜肴的味道。

“涵润!”

徐烨熠第一个看见他,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你小子,一点没变啊。”

这话说得违心。周涵润知道自己变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他只是笑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包厢渐渐坐满。

林雨桐是最后一个到的。

门推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她穿着米白色套装裙,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卷,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随着动作闪烁。

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包,logo并不张扬,但懂的人都懂。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声音还是那么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她自然地走到主位旁边的空座,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腕抬起的瞬间,那只翡翠镯子露了出来。

“雨桐现在可是阔太太了。”有人打趣。

林雨桐掩嘴笑:“什么阔太太,就是在家闲着。”

话虽这么说,但她整理衣襟时,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领口的胸针。有人认出来,小声说了个牌子,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菜上来了,酒也倒满了。

几杯下肚,气氛热络起来。有人提起各自的工作,有人抱怨孩子上学难。林雨桐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

“我们家老朱最近也头疼,”她抿了一口红酒,“刚升了处长,事情多得不行。”

“处长?”程子轩眼睛一亮,“哪个单位?”

林雨桐报了个名字。

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单位确实实权在握,项目审批、资金划拨,多少企业巴结着。再看向林雨桐时,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周涵润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顿了顿。

他腕上的手表被袖子遮了一半,露出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没人注意到这块表,或者说,没人会去注意他戴什么表。

“涵润现在做什么呢?”

问话的是徐烨熠。

周涵润抬起头,笑了笑:“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投资之类的。”

回答得含糊,旁人也就没再追问。

投资这词太宽泛,炒股也是投资,开小店也是投资。

桌上很快又聊回体制内的种种,谁谁谁又升了,哪个项目油水厚。

林雨桐偶尔插一句,话里话外都是她丈夫如何能干,如何被领导看重。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次说完,都会不经意地扫一眼全场。

目光经过周涵润时,没有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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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真心话。

游戏很老套,转瓶子,瓶口对准谁,谁就得回答一个问题。起初问题还算温和,渐渐就放肆起来。瓶子转到程子轩,他想了想,问林雨桐:“当年追你的人那么多,现在回头看,有什么感想?”

桌上响起暧昧的笑声。

林雨桐端着酒杯,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她垂下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能有什么感想,”她说,“女孩子年轻时的选择,决定了后半生的层次。”

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细针,扎进某些人的记忆里。

有人偷偷看向周涵润。

他正低头喝茶,杯盏举到唇边,热气氤氲了眼镜片。放下茶杯时,他用拇指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要说选择,”徐烨熠打圆场,“雨桐当年可是咱们校花,眼光高也正常。”

“可不是,”程子轩接话,“我记得那时候,有人天天往你课桌里塞情书——”

林雨桐笑着打断:“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嘛。”

她端起酒杯,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周涵润身上。很短暂的一瞥,像蜻蜓点水。

“不过话说回来,”她声音轻了些,“有些事,年轻时不觉得,长大了才明白。门当户对这四个字,真有它的道理。”

周涵润的茶杯停在半空。

然后他继续喝,喉结滚动了一下。茶水应该有点烫,但他没皱眉,也没吹气,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瓶子又转起来。

这次对准了黄思婷。她有些紧张,手指绞在一起。

“思婷,你当年是不是喜欢涵润?”

问题来得突然。黄思婷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桌上响起善意的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周涵润抬起头。

他看着黄思婷,目光平静。黄思婷躲开他的视线,低头盯着面前的餐碟。

“我……我就是觉得涵润人好。”

声音很小,几乎被笑声淹没。

“人好有什么用,”有人喝多了,大着舌头说,“这年头,得好用才行。”

又是一阵笑。

周涵润也笑了。

他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起,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水声淅淅沥沥,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见。

林雨桐起身去洗手间。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经过周涵润身边时,带起一阵香风。那味道很熟悉,很多年前,她身上就是这种淡淡的栀子花香。

只是现在混了别的,更浓郁,更昂贵。

04

林雨桐回来时,脸上补了妆。

口红颜色更艳了些,衬得皮肤雪白。她重新坐下,理了理裙摆,腕上的镯子又滑下来一截。

“雨桐这镯子不错。”有人称赞。

林雨桐抬起手腕,对着灯光转了转。

“老朱去云南出差带回来的,”她说,“我也不懂玉,他说是好东西。”

“肯定不便宜。”

“还行吧,”林雨桐放下手,“他说喜欢就买,钱挣来不就是花的。”

语气随意,却每个字都透着底气。

周涵润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他吃得很仔细,一根刺一根刺地挑出来,在碟子边缘摆成一排。

“涵润还是这么细心。”黄思婷小声说。

周涵润冲她笑笑,没说话。

程子轩突然开口:“对了涵润,你结婚没?”

“没。”

“女朋友呢?”

“也没有。”

桌上安静了几秒。这个年纪,没结婚没对象,在某些人眼里已经算是“有问题”。周涵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同情的,或者幸灾乐祸的。

他擦了擦嘴,放下纸巾。

“一个人挺好。”他说。

“好什么好,”程子轩摇头,“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徐烨熠想打圆场,但周涵润先开口了。

“有手有脚的,不需要人伺候。”

语气依然平静。

程子轩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喝酒。林雨桐看着周涵润,眼神有些复杂。那眼神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其实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她说,“自在。”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讽刺。但没人反驳,只是附和着点头。

周涵润腕上的手表露了出来。

表盘在吊灯下反射着光,指针走到八点二十。他看了一眼,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但他还是喝完了,喉结上下滚动。

这表有些年头了吧?”黄思婷突然问。

周涵润低头看了看手腕。

“嗯,”他说,“高中时戴的。”

“还能走?”

“能。”

对话到此为止。没人对一块旧表感兴趣,话题很快转到谁买了新车,谁换了新房。数字一个个抛出来,像在比赛。

周涵润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手指摩挲着表盘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很多年前留下的,一直没去修。不是修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痕迹,留着就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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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雨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立刻扬起笑意。接起来时声音软了好几个度。

“喂?……嗯,在吃饭呢。……同学聚会,都是高中同学。……你来吗?……哎呀,就是见见老同学嘛。……那行,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眼睛亮亮的。

“老朱等会儿过来,”她说,“正好在这附近应酬。”

“朱处长亲自驾临啊。”程子轩赶紧捧场。

林雨桐摆摆手:“什么处长不处长的,就是来露个脸。”

话虽这么说,但她整理头发的动作明显更仔细了。又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口红补得完美无缺。

“你们家老朱管着不少项目吧?”有人问。

还行,”林雨桐轻描淡写,“最近在忙一个产业园的项目,投资挺大的。

她说了个数字。

桌上响起低低的惊呼声。那数字足够在场大多数人挣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林雨桐享受着这种惊叹,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其实也没什么,”她说,“就是协调协调,具体的事下面人去做。”

周涵润又续了一杯茶。

这次他倒得很满,水面几乎与杯口齐平。端起来时很小心,一滴都没洒。茶汤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涵润,”徐烨熠凑过来,“你爸身体还好吧?”

“还好。”

“还在学校?”

“嗯,带带研究生,写写东西。”

“老爷子是教授,”徐烨熠对桌上解释,“当年咱们市一中特聘的,后来回大学去了。”

这话引起了一点小波澜。教授在这个时代不算稀罕,但总归是体面身份。有人问是什么专业,周涵润说了,对方点点头,说挺冷门的。

“冷门才好,”林雨桐突然开口,“清静。”

她说这话时没看周涵润,而是看着自己的指甲。淡粉色的蔻丹,在灯光下泛着珠光。

周涵润笑了笑,没接话。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林雨桐侧耳听了听,放下酒杯。

“应该是老朱到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那姿态像即将登台的演员,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翡翠镯子,钻石耳钉,米白色套装裙,还有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

包厢门被推开了。

但进来的不是朱成才,而是服务员,端着一盘水果。

林雨桐愣了一下,又坐回去。

“应该快了。”她说。

周涵润看了看手表。

八点四十。

指针稳稳地走着,一秒,两秒。齿轮咬合的声音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精确的律动。很多年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他摘下手表,放在桌上。

表盘朝上,指针继续走。秒针一圈圈转,分针一点点挪。时间就这么流逝着,无声无息。

林雨桐又看了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窗外,车灯扫过。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

06

门被推开时,林雨桐正说到产业园的配套规划。

她声音顿了顿,抬眼看去,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真切。

成才!

她起身迎上去。

朱成才走进包厢。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脸上带着应酬后的疲倦。但看见林雨桐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都在呢。”他声音有些哑。

林雨桐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主位带。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先生朱成才。成才,这些都是我高中同学——”

话没说完。

朱成才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那目光很随意,像领导视察般掠过一张张脸。但扫到某个角落时,突然定住了。

他脚步一顿。

林雨桐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

“成才?”

朱成才没理她。他盯着那个角落,眼睛一点点睁大。那表情很复杂,惊讶,确认,然后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恭敬。

他挣开林雨桐的手。

快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