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惠军明
春水,看得见。在檐下,在田间,在一切冰雪消融与泥土松软的地方,但有些春水,却存在于那些泛黄纸页间,潺潺湲湲流着,流过许多个春天。
幼时,曾听见先生用乡音吟出“春江水暖鸭先知”。窗外仅一株光秃秃的梧桐,并无半片水光。可那七个字从他齿间悠悠地踱出来,我眼前就当真漾开一片朦胧,似看见冒着丝丝暖气的水,几只肥鸭正拨着红掌。这个“暖”字,与其说是水温,不如说是从喉咙里呵出的一团带着体温痒酥酥的气。那时不懂诗,却莫名记住:春水,该是让生灵感到安适又懒洋洋的怀抱。
后来自己乱翻书,撞见更精巧的春水。五代词人冯延巳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总在春日无风时,盯着池塘看,期盼一阵恰到好处的风。风来了,水面倏地活了,细密的皱纹从一边推到另一边,像一匹极好的绿绸被轻轻抖动。这个“皱”字真绝,不是破坏,是点醒,不是伤痕,是风情。这池水,就像一位静谧的美人,脸上掠过一瞬的心事。
及至年岁稍长,在江南三月,我才见到诗里那种泼天的春意。立在江边,满眼是白居易说的“春来江水绿如蓝”。那绿如此浓烈纯粹,像化不开的蓝靛,又被阳光调成温润碧玉。江面开阔,白鹭低飞,远山如黛。那一刻,诗句不再是七个字,它成了灌满耳目身心且无法抗拒的生命力。我忽然懂了,诗词里的春水,为何总与绿字缠绕不休。那是生命在沉寂一冬后,再次绽放的鲜明宣告。
也有恬淡的春水。王维笔下的“白水明田外,碧峰出山后”。这水不喧闹,只是静静地亮在那儿,与远处的青峰对望着,澄澈明亮,照亮了整幅田园画卷。这样的春水不是主角,却是让一切生机得以浮现的底色。它安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不争夺目光,却不可或缺。耳边似乎响起水边农人劳作间歇的叹息,田埂上慢悠悠走过的黄牛。这是人间烟火里的春水,踏实安稳。
最让我驻足的,却是那些将春水与人心映照得格外分明的句子。晏几道写“渌水带青潮”,水是活的,是涨的,带着一股向前跟青春的涌动,后面接的却是“水上朱阑小渡桥”,一种精致的寂寞就漫了上来。张先的“湖水动鲜衣”,则活泼泼的,连衣裳都跟着水光鲜活摆动起来,那是春日游赏独有的飞扬喜悦。同样的春水,映在词人不同的心镜里,便是不同的颜色与温度。它像一个最忠实的记录者,收藏了无数个春天里无数颗心灵的倒影。
如今依然爱在春天看水。看冰凌化泪,看池塘生晕,看小溪活泼地奔向未知。只是眼里,不止这些了。我看到的是东坡看到过的“暖”,是乐天沉醉过的“绿”,是延巳瞥见过的那一池的“皱”,也是摩诘诗里那一片澄明的“白”。它们叠在一起,清澈下面有生机,恬淡底下有喜悦,所有古老的目光透过我的眼睛,重新落在这片水上。
诗词里的春水,就这么流进了现实的春水里。它们不再是书页间静默的墨迹,而成我感知这个季节时一层灵动又温暖的滤镜。用自己的眼睛看,仿佛与无数爱春惜春的灵魂,共享着同一片粼粼波光。那水声就愈发清亮起来,带着千年来所有春天的消息,悠悠地流向又一个崭新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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