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完离职报告,我只用了三分钟。
签下名字,归还工牌,清理桌面。物品箱轻得像个笑话。
经过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时,它意外地敞着。程淑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端着骨瓷杯。曹荣轩站在桌前,正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那笑容我认识,是胜利者对既定结局的从容。
电梯下行时,我觉得胃里空荡荡的。推开玻璃门,冬日的风像钝刀子刮过脸颊。
“傅博裕!”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急促,凌乱。
我转过身。程淑华站在旋转门内,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金属边框。她没穿外套,丝质衬衫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
她脸上没有笑容。
只有一种透支后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急切。
“等等,”她说,“你听我说。”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
01
今年年会设在公司自己的会议室。
往年都是去酒店包场,海鲜自助,抽奖奖品最新款手机起步。
今年长条桌上摆着橙汁、可乐和一次性纸杯,果盘里的橘子蔫了皮。
投影仪映出“砥砺前行,共克时艰”八个字,红底白字,像某种挽联。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不断有人走过来拍我的肩。
“小傅,今年全指望你了。”
“博裕,还是你厉害。”
“傅哥,待会儿敬你一杯。”
我点头,微笑,把一次性纸杯里的橙汁举起来。
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小的漩涡。
曹荣轩坐在第一排,正侧身和程淑华说话。
程淑华今天穿了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偶尔点头,目光扫过会场时,像检阅一群士兵。
我的业绩占全公司销售额的百分之六十七。
这个数字我上个月底刚算过。
财务部小赵偷偷告诉我的。
她说傅哥,你真吓人,后面十个人加起来没你多。
她说这话时缩着脖子,像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女朋友林薇。
她昨晚还在问,今年能发多少。
我说还不知道。
她说你可是销冠,总不能比去年少吧。
她正在看一套二手房的首付计算表,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灯光暗下来,程淑华走上台。
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平稳,有力。
她说行业寒冬,说现金流压力,说公司正在转型阵痛期。
她说感谢每一位坚守的同仁,特别感谢几位业绩突出的同事。
她念了我的名字。
掌声响起来。我站起来,朝四面欠了欠身。
坐下时,曹荣轩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向上弯了弯,很快又转回去。
程淑华还在讲。她说公司不会辜负大家的努力,年终奖会体现贡献度。她说这话时,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散会后,王伟泽从我身边经过。财务总监是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他脚步顿了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曹荣轩在门口喊他:“王总监,过来一下。”
王伟泽推了推眼镜,快步走过去。
我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塑料杯身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02
年终奖通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人力资源部的李姐单独给我打电话,声音像浸了蜜:“小傅啊,来一下人事办公室,领你的奖金。”
我心里跳了一下。
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经过财务部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没停步。
李姐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
表格最下方有个数字:8800.00。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李姐正在整理旁边一摞文件,纸张哗啦哗啦响。
“就这些?”我问。
李姐抬起头,笑容淡了点:“今年情况特殊,公司不容易。你这已经是特别考虑了,其他人更少。”
我签下名字。傅博裕。三个字写得有点飘。
“对了,”李姐抽走表格,“程总交代,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现在就去。”
奖金条在我手里攥着。热敏纸被汗浸得发软。
回工位的路上,我在茶水间门口停下。里面有几个销售部的同事,声音隔着门板漏出来。
“听说了吗?公司今年其实发了笔大的。”
“多少?”
“具体不知道,反正财务那边这几天忙疯了,好像在走什么特殊流程。”
“真的假的?那我们这……”
“咱们这点儿,估计是零头里的零头。”
有人笑起来,笑声干涩。
我转身离开。
程淑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光。
“程总。”我说。
她转过身,手里端着那个骨瓷杯。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
“奖金领了?”她问。
“领了。”
“有什么想法?”
我顿了顿:“公司困难,我理解。”
程淑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扫了一眼,又合上。
“傅博裕,你进公司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
“业绩一直很好。”她抬起眼睛看我,“去年你一个人做了多少?四千六百万?”
“四千八百七十万。”
“今年呢?”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她身子微微前倾,“是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五。在行业整体下滑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
我没说话。
“公司需要你这样的员工,”程淑华说,“但有时候,个人利益要服从整体安排。你明白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评估某种材料的耐压强度。
“明白。”我说。
“好,”她靠回椅背,“去忙吧。”
我转身时,她又叫住我。
“对了,这个周末曹总组了个局,和几个大客户。你也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空荡荡的。我把奖金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八千八百元。
去年我的年终奖是十二万。
03
接下来的两天,财务部那边总有些奇怪的动静。
先是王伟泽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平时他喜欢敞着门,说通风。
然后是财务部的几个老员工频繁进出曹荣轩的办公室,每次手里都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
最反常的是那个新来的实习生。
她叫沈悦,今年刚毕业,扎马尾辫,戴黑框眼镜。平常见到人总是小声打招呼,走路贴着墙根。但那天下午,她在楼梯间打电话。
我正好去天台抽烟。安全门虚掩着,她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
“……对,总额是八千八百万……我不敢问……曹总吩咐的,说单独走账……”
声音发颤。
我停在门口。
“名单?名单我还没看到……王总监让我别管……我知道风险,可是……”
她突然噤声。
几秒后,脚步声朝门边走来。我后退两步,转身推开天台的门。冷风灌进来。
我在风口站了十分钟,烟没点。
回到工位时,沈悦正抱着一摞凭证从财务部出来。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开放办公区。经过我旁边时,她绊了一下,纸张散落一地。
我蹲下来帮她捡。
“谢谢傅哥。”她小声说,手指在抖。
“没事。”我把一沓单据递给她,最上面是张付款申请单。金额栏被遮住了,只露出收款方名字:一家没听说过的咨询公司。
她一把抽走单据,脸涨得通红。
曹荣轩下午召集销售部开会。
他站在白板前,画今年的销售曲线。下滑的线,触底,然后微弱反弹。他用红笔在反弹处画了个圈。
“这里,”他敲了敲白板,“就是傅博裕负责的华北区。”
所有人都看向我。
“在整体低迷的情况下,华北区实现了逆势增长。这说明什么?”曹荣轩放下笔,“说明事在人为。”
他走到我身后,手按在我肩上。
“公司不会忘记任何人的贡献。年终奖只是短期激励,真正的回报在长远。”
他的手很重。
“傅博裕,你是聪明人。眼光放远点。”
散会后,他单独留下我。
“周末的局,别忘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会所的地址和房间号。穿正式点。”
信封很厚。我打开,里面除了一张卡片,还有一叠现金。粗略一看,至少五千。
“这是……”我问。
“招待费。”曹荣轩拍拍我的肩,“客户重要,该花的钱要花。发票开餐饮,回来我签字。”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程总也会去。她对你很看重,好好表现。”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现金塞回信封,连卡片一起放进抽屉最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中介催我们定,那套房子今天又有两个人看。你奖金到底发了多少?”
我盯着屏幕。
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04
我决定去找曹荣轩问清楚。
不是问周末的局,也不是问那叠现金。是问那个数字——八千八百万。沈悦颤抖的声音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去之前,我去了趟财务部。
王伟泽不在。他的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张山水画。办公室里只有沈悦,她正对着电脑录入数据,背绷得笔直。
“王总监呢?”我问。
她吓了一跳,差点碰翻水杯。
“开……开会去了。”
“去哪儿开会?”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小声说:“傅哥。”
我停下来。
“你……你最近小心点。”
“小心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摇摇头:“没什么。”
曹荣轩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打电话,看见我,朝沙发指了指。我坐下,听他用亲热的语气和电话那头说“放心”、“一定安排好”。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为周末的事儿?”他笑着问,“不用担心,都是熟客,走个过场。”
“曹总,”我开口,“我想问问年终奖的事。”
笑容淡了点。
“怎么,嫌少?”
“不是嫌少。”我说,“我听说公司今年有一笔专项奖金,总额不小。我的业绩占公司七成,但最后拿到手的,连零头都算不上。”
曹荣轩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
“傅博裕,你知道公司今年账面亏损多少吗?”
“不知道。”
“两千三百万。”他把文件扔在桌上,“现金流都快断了。那笔钱是应急资金,不是奖金。”
“可我听说是奖金池。”
“你听谁说的?”他盯着我。
我没回答。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曹荣轩绕过桌子,重新坐下,“你能拿到八千八,已经是特殊照顾了。其他人更少。程总和我力排众议,才给你争取到这个数。”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博裕,你还年轻。有些事不能只看眼前。公司现在困难,但挺过去就是春天。到时候,你就是元老,是功臣。股份、职位,都不会少你的。”
“可客户是我一个个跑下来的。”我说,“最困难的时候,是我陪他们喝酒喝到胃出血,才保住订单。”
“公司给你平台了。”曹荣轩往后一靠,“没有公司品牌,没有后台支持,你一个人能做成什么?”
他点了根烟。
“我知道你委屈。但职场就是这样,个人再牛,也得服从组织。程总那天怎么跟你说的?个人利益服从整体安排。这就是格局。”
烟味在空气里弥漫。
“周末的局,好好表现。程总会在。让她看到你的价值,看到你的忠诚。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曹总,那笔应急资金,真是为了公司周转?”
曹荣轩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然呢?”他笑了笑,“博裕,你最近想太多了。回去好好准备周末的事。对了,招待费不够再跟我说。”
走廊的灯光惨白。我走得很慢,胃里那根刺开始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经过打印机时,机器正在运转。
一沓纸刚吐出来,最上面是份报销单。
经办人签字栏,写着曹荣轩的名字。
金额:十八万七千元。
事由:项目咨询费。
收款方那栏,是沈悦单据上那家咨询公司。
我把那张报销单抽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纸张边缘对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5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
但凌晨两点,我坐在家里的电脑前,输入那串密码时,手指没有抖。
密码是沈悦的。
下午帮她捡单据时,我看见她键盘底下压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她当时太慌张,没注意便签露出来一角。
那是财务系统的临时登录密码。新员工入职都会分配一个,用于初始培训。
我试了三次。
第一次错误。第二次错误。第三次,页面跳转了。
屏幕蓝光映在脸上。
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由器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烁。
林薇在卧室睡觉,她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时没再问奖金的事。
她只是说,房东要涨租金了。
我点开“薪酬管理”模块。
权限很低,只能查看基础信息。但我找到了“年度奖金池汇总”的入口。点击时,弹窗提示“权限不足”。
想起去年帮财务部调试系统时,技术员说过一个漏洞:如果同时按住Ctrl Shift再点击受限链接,有时能绕过初级权限验证。
那是系统升级留下的bug,一直没修复。
我试了。
页面卡了三秒,然后跳出一张表格。
标题是《年度专项激励基金分配明细》。
第一行:基金总额。
数字很长。我数了两遍:88,000,000.00。
八千八百万。
我往下翻。
分配名单是按职位排序的。
第一个名字是程淑华,金额一千二百万。
第二个是曹荣轩,一千万。
第三个是王伟泽,八百万。
后面是各部门总监、副总监……
我拉到最底部。
最后一行。
姓名:傅博裕。
部门:销售部。
职位:高级销售经理。
建议分配金额:8,800.00。
实际发放金额:8,800.00。
审批人:曹荣轩。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该员工业绩突出,但司龄较短,暂按基础系数计算。已报程总阅知。”
眼睛有点干涩。我眨了眨,数字还在那里。
八千八百万。八千八百元。
比例是万分之一。
我把页面往下滑,又滑回去。再滑下来。鼠标滚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楼下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我关掉页面,清除浏览器记录,关机。
电脑风扇停转后,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平稳得可怕。
我走进卧室。林薇侧躺着,呼吸均匀。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柜顶层拖出行李箱。
打开,里面是些换季衣物。我把它们抱出来,堆在椅子上。
然后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曹荣轩给的招待费。我把现金抽出来,数了数:五千整。
我把钱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张会所卡片。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离职报告。
正文我只写了三行:“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即日生效。
傅博裕。”
我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在寂静里嗡嗡启动,吐出温热的一张纸。
签上名字时,笔尖划破纸背。
我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回不去了。
06
第二天我准时到公司。
九点整,人事部刚开门。李姐看到我手里的离职报告,愣住了。
“小傅,你这是……”
“办离职。”我说。
“不是,你先等等,程总知道吗?曹总知道吗?”
“不需要知道。”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她桌上。塑料卡片正面还有我的照片,三年前拍的,笑得有点僵。
李姐站起来:“你至少等曹总来……”
“流程上不需要直属领导签字。”我指着墙上的离职办理须知,“员工主动辞职,人事部直接受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去IT部还电脑。技术小哥检查设备,眼神躲闪。他说傅哥,你真要走?我说嗯。他小声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我没问。
清理工位只用了两分钟。一个笔筒,几本客户资料,抽屉里还有半盒润喉糖。我把东西扔进纸箱,纸箱轻飘飘的。
销售部的同事围过来。
“博裕,怎么了?”
“傅哥,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抱起纸箱。
穿过开放办公区时,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黏在我背上,像一层湿冷的膜。我没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胡桃木门开着。
我本打算直接过去。但眼角余光扫进去,看见程淑华靠在椅子里,手里端着骨瓷杯。曹荣轩站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正说着什么。
程淑华笑了。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真正放松的笑,眼角有细纹漾开。她朝曹荣轩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曹荣轩也笑起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我停住脚步。
纸箱边缘硌着手臂。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纸箱里那半盒润喉糖滚到一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曹荣轩听见了,转头看向门口。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他朝我点了点头,像对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程淑华也看过来。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我手里的纸箱上。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缓缓合上时,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曹荣轩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程淑华的门还敞着,但我已经看不见里面。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里那根刺终于顶破喉咙。我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只有铁锈味。
一楼大堂,旋转门缓慢转动。我侧身挤出去,冬日的风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走了十几步。
然后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急促,凌乱,打破了大理石地面的平静。
声音里有一丝我没听过的仓皇。
我转过身。
程淑华站在旋转门内,一只手扶着金属边框。她没穿外套,丝质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表盘反射着惨白的天光。
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
头发乱了,一缕贴在额前。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纸箱在我手里,突然变得很沉。
07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这个时间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股甜腻的焦糖味。程淑华选了最靠里的卡座,背对窗户。
服务员过来,她点了杯美式。我要了杯水。
“你不喝咖啡?”她问。
“胃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咖啡送来了。她没加糖也没加奶,直接喝了一口。手指握着杯柄,指关节微微发白。
“离职报告我让人事压下来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我问,“真相就是公司发了八千八百万奖金,我拿了八千八。真相就是曹荣轩签的字,你‘阅知’了。”
程淑华放下杯子。
“那份分配表是假的。”
我盯着她。
“或者说,是真的,但不是你理解的那样。”她深吸一口气,“那八千八百万不是奖金,是防火墙。”
“防火墙?”
“防止公司被掏空的防火墙。”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曹荣轩联合了一家外部资本,想低价收购公司。他们已经私下接触了三个大股东,出价只有净资产的一半。”
窗外的云层很厚,光线昏暗。卡座顶灯在程淑华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收购需要资金。那八千八百万,是曹荣轩从公司账上挪出去,准备用于收购对价的。名义上是‘专项激励基金’,实际上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弹药。”
我握住水杯。玻璃壁很凉。
“为什么做成分配表?”
“为了过账。”程淑华说,“大额资金转移需要名目。以奖金名义计提,再以‘暂缓发放’为由挂账,实际资金已经通过关联方转出去了。王伟泽被他们架空了,财务部几个关键岗位都是曹荣轩的人。”
“你知道?”
“我最近才知道。”她苦笑,“我也是看了那份假分配表,才想通整个链条。但钱已经转出去了,追不回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股东会上揭穿,冻结资金。但需要证据,需要时间。”她看着我的眼睛,“还需要人证。”
我往后靠了靠。
“所以我的奖金……”
“是曹荣轩故意的。”程淑华说,“他知道你是销售支柱。如果你拿到合理的奖金,就会安心留下。但他需要你走。”
“因为你要留下,客户资源就稳。客户稳,公司估值就高,他收购的成本就高。”她语速加快,“逼走你,销售团队会动荡,大客户可能流失。到时候他再散布消息,说公司核心人才流失,经营恶化。股价会跌,他就能用更低的价格吃进来。”
水杯在我手里转了一圈。
“那八千八,是他对你的定价。”程淑华说,“在他眼里,你就值这个数。少一分显得刻意,多一分浪费。”
咖啡厅的音响在放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滑过音符。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因为我也不确定你能信到哪一步。”程淑华揉了揉眉心,“曹荣轩跟了我十二年。从公司创业就在。我怀疑过很多人,没怀疑过他。直到上个月,我发现他在偷偷接触我们的竞争对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曹荣轩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茶室对坐。那个男人我认识,是行业里另一家公司的老板。
“他们在谈什么?”我问。
“谈我出局后,怎么分割客户资源。”程淑华收起照片,“曹荣轩答应他,收购成功后,把华北区的项目打包卖给他。华北区,傅博裕,那是你的地盘。”
我胃里那根刺又开始往上顶。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程淑华沉默了几秒。
“我想请你留下。”她说,“不是回公司上班。是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帮我收集证据。你对客户和项目的了解比谁都深,曹荣轩那些利益输送的痕迹,只有你能挖出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走。”她靠回椅背,“离职报告我会批。你去找新工作,以你的能力,不难。但曹荣轩会继续他的计划。公司倒了,下面两百多号人怎么办?那些跟了我十年的老员工怎么办?”
她声音有点哑。
“傅博裕,我不是在道德绑架你。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服务员走过来续水。程淑华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等服务员走远,她继续说:“周末那个局,曹荣轩安排了几个关键客户。他想在饭桌上敲定明年的框架协议,绑定客户资源。如果你在,客户会看你的态度。如果你不在……”
“如果我在,并且配合你,”我打断她,“你能给我什么?”
程淑华直视我:“真相。公平。还有一句抱歉。”
卡座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我看向窗外。天空更暗了,好像要下雪。
08
我答应程淑华考虑两天。
回到租的房子,林薇正在整理行李箱。她把衣服叠成整齐的小方块,一件件码进去。
“你要出差?”我问。
她没抬头:“公司外派,去深圳三个月。”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她终于看我一眼,“你没看微信?”
我掏出手机。确实有一条未读,下午三点发的:“公司安排我去深圳支援新项目,三个月。晚上回来细说。”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
“奖金的事,我……”我开口。
“不用说了。”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傅博裕,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知道你不是在乎那点钱的人。你是在乎那口气。”
她把行李箱立起来。
“但过日子,有时候就得咽下那口气。我爸妈昨天打电话,说首付他们可以支援一部分,但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来。他们问我,你男朋友今年怎么样。我说挺好,是销冠。他们问那奖金不少吧。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坐在行李箱上。
“我不是逼你。只是觉得累。你累,我也累。”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公司出问题了。”我说,“董事长今天找我,说副总在掏空公司,想低价收购。她让我帮忙。”
林薇睁大眼睛。
“帮忙?怎么帮?”
“收集证据,在股东会上揭穿。”
“危险吗?”
“有点。”
她沉默了。手指抠着行李箱的提手,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答应了?”她问。
“还没。”
“你会答应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沉默的盒子。
“我不知道。”我说。
林薇也站起来。她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在我背上。
“傅博裕,”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冒险。但如果你觉得该做,那就做。三个月后我回来,希望事情已经解决了。”
“如果解决不了呢?”
“那就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她松开手,“我累了,先睡了。”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淑华发来一条信息:“周末的局,曹荣轩定了明天晚上七点。会所地址你知道。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后面附了一份名单。
除了几个大客户,还有两个名字:那家外部资本的代表,以及竞争对手公司的副总。
曹荣轩想把所有事放在一场饭局里敲定。
我回复:“地址发我。”
程淑华几乎秒回:“谢谢。”
只有一个词。
我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09
会所在城西一个园林酒店里。
包厢叫“听松阁”。
推开门,先看见一面落地窗,窗外是覆了薄雪的黑松林。
曹荣轩已经到了,正和两个陌生男人说话。
看见我,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堆起笑。
“博裕来了!快进来。”
他揽着我的肩,向那两人介绍:“傅博裕,我们公司的销售顶梁柱。华北区全靠他。”
那两人打量我。一个五十多岁,微胖,笑容和煦。另一个年轻些,戴无框眼镜,眼神锐利。
“这位是张总,华鼎资本的。”曹荣轩介绍微胖男人,“这位是刘总,德创科技的副总。”
德创科技,就是照片上那家竞争对手。
我和他们握手。张总的手软而厚,刘总的手干燥有力。
“久仰。”刘总说,“曹总经常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人才。”
“刘总过奖。”
陆续有客户到。都是熟面孔,华北区几个大客户的采购总监或副总。他们见到我,明显放松不少。
“小傅,今年辛苦你了。”
“傅经理,明年还得靠你支持啊。”
我一一应酬。曹荣轩在旁边看着,笑容越来越深。
七点半,程淑华到了。
她换了身深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戴了珍珠耳钉。进门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程总。”
“淑华来了。”
程淑华脱下大衣递给服务员,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看到我时,她微微点了点头。
“都坐,别客气。”她在主位坐下。
酒菜上桌。曹荣轩主动举杯:“第一杯,感谢各位客户朋友一年的支持。特别感谢程总领导有方。”
众人附和。程淑华举杯,浅抿一口。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转向正事。
张总放下筷子:“曹总,上次聊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曹荣轩看了程淑华一眼:“张总别急,今天程总在,正好可以聊聊。”
“聊什么?”程淑华问。
“是这样,”曹荣轩身体前倾,“张总的华鼎资本,想战略投资我们公司。他们评估过,认为我们估值被严重低估,愿意以当前股价溢价百分之二十收购部分股权。”
“部分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张总接话,“程总,我们很有诚意。资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点头,随时可以签协议。”
程淑华转动酒杯:“公司现在不缺资金。”
“但缺发展动力。”曹荣轩说,“程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行业下行,公司虽然保住了销售额,但利润下滑严重。明年什么形势,谁都说不好。引入战略投资者,能帮我们转型。”
“转型往哪转?”
“往高附加值业务转。”刘总开口,“德创科技在智能化改造方面有成熟经验。如果几方合作,完全可以整合资源,打造新的业务板块。”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下大了,松枝上积了白白一层。
“听起来不错。”程淑华说,“但有个问题。”
“您说。”
“华鼎资本收购股权的钱,从哪里来?”
张总笑了:“当然是自有资金。”
“是吗?”程淑华放下酒杯,“可我查到,有一笔八千八百万的资金,从公司账上转到了一家咨询公司。而那家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张总您的外甥。”
曹荣轩的脸色变了。
张总笑容僵住:“程总,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转账记录。”程淑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还有这家咨询公司过去半年承接的所有‘项目’,其实都是空壳合同。资金最终流向,是华鼎资本的一个关联账户。”
她看向曹荣轩:“曹总,这笔钱是你签批的。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荣轩脸上。
他额头渗出细汗。
“程总,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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