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我拎着胃药的纸袋,走到前台。我说,找肖董。
空气里有种粘滞的安静。孙景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衬衫一丝不苟。他挡在我和那扇厚重的木门之间。
“肖董在忙。”他说,声音不高,刚好让附近格子间的人听见。
我没理他,径直往里去。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孙景铄的声音,语调是平日里没有的亲昵柔软。
手按在门把上。
门从里面拉开了。
孙景铄站在门口,比我高半头,垂眼扫过我手里的药袋,嘴角扯了一下。
他侧身,用足够清晰的音量对里面说:“肖董,彭先生来了。”
然后他转向我,目光滑过我的旧夹克,落在我鞋上沾的泥点。
“彭先生,”他说,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这里是公司,请你懂点规矩。”
血猛地涌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脚已经踹了出去,结实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咚的一声闷响。
他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所有的键盘声、交谈声、脚步声,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死一样的寂静。
我喘着粗气,抬起头。
肖玉琳就站在敞开的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份文件。她看着我,又看向扶着门框、脸色发白的孙景铄。
她的脸,在头顶冷白的灯光下,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煞白。
01
药店的塑料袋拎在手里,窸窣作响。
穿过宏建地产那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的玻璃自动门,冷气混着一种昂贵的、类似雪松的香薰味儿扑面而来。
前台小姑娘认得我,叫了声“彭老师”,笑容标准,但眼神飞快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我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咖啡色夹克,脚上是双沾了点工地灰土的休闲鞋。
站在这里,确实像个走错地方的。
电梯缓缓上行。
金属壁映出我有些模糊的影子,四十三岁,头发开始见白,眼角皱纹像刀刻进去的。
当年画图纸、跑工地的劲头,似乎都留在了那些钢筋混凝土里。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前,隐约听见外面压低的交谈。
“……孙秘书刚又进去了,这都第几回了?”
“啧,人家是‘大内总管’,能一样吗?肖董说什么了没?”
“声音小,听不清……反正脸色不太好。不过孙秘书出来的时候,啧……”
门开了。
走廊里两个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年轻职员立刻分开,低头快步走开,像受惊的鱼。
其中一个我还记得,去年年会肖玉琳提过一句,项目部的,好像姓吴。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边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的人对着电脑,偶尔有人抬头,目光碰到我,又迅速移开。
肖玉琳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那扇深胡桃木的双开门,关着。
路过茶水间,门虚掩着,里面有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
我顿了顿,听见里面有个女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孙秘书让把肖董下周去上海的机票改签,改成他隔壁座。行政那边问原因,你猜他怎么说?‘方便随时向肖董汇报工作’。嘁,汇报工作需要坐一起?”
另一个声音更轻些:“少说两句吧,袁总都管不了,咱们操什么心。”
“袁总那是念旧,看肖董的面子。不然以他的脾气,能忍那小祖宗?”
我没再听,拎着药,继续往前走。
前台在董事长办公室外面有个弧形台子。后面坐着的姑娘比楼下的更干练些,看见我,立刻站起身。
“彭先生,您来了。”她笑容得体,但身体微微前倾,是个不自觉的阻挡姿态,“肖董正在小会议室开一个紧急视频会,交代了暂时不接待访客。”
“我不算访客吧?”我把药袋放在台子上,“她早上走得急,胃药忘带了。我送过来。”
“这……”姑娘有些为难,“肖董的会议很重要,是跟海外投资方的。要不……您先到旁边休息区坐一会儿?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她指了指侧面一片摆放着沙发和绿植的区域。
“多久?”
“这……不太好说。”她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我等她开完会。”我靠在台子边,没动。
姑娘张了张嘴,这时,她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目光看向我,又迅速垂下。
“好的,孙秘书,我明白了。”
放下电话,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公事公办地说:“彭先生,孙秘书说,肖董的会议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让您……先回去。药,他会转交给肖董。”
孙秘书。孙景铄。
这个名字,这半年在家里出现的频率,有点太高了。
肖玉琳提起他,总是“小孙挺机灵”、“年轻人有想法”、“办事利索”。
有一次深夜,她在家书房开电话会议,我进去送牛奶,听见她对着话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耐心温和:“……景铄,这个数据你再核对一遍,不急,慢慢来。”
景铄。不是小孙,是景铄。
我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不用。”我说,“我就在这儿等。”
02
休息区的沙发很软,坐久了腰背发酸。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扭曲的色块和线条,我看不懂,估计价格不菲。旁边立着一株叶子油亮的盆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被照顾得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偶尔有人从走廊经过,去茶水间,或者去别的办公室,目光总会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或者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我知道他们在探究什么——董事长那位很少露面的丈夫,此刻像个等待召见的访客,坐在这里。
一个清洁工阿姨拿着抹布过来,擦拭我面前的茶几。她动作很轻,擦完看了我一眼,低声快速说:“彭老师,肖董那边……门还关着呢。”
我点点头:“谢谢。”
她弯着腰走了。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那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声音闷而稳。
孙景铄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款式简洁但显然价格不低的手表。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看到我时,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彭先生。”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亲近,也不至于失礼,“还没走?”
“药没送到,怎么走。”我指了下台子上的塑料袋。
他顺着我手指看了一眼,没去拿,反而微微笑了:“肖董还在忙。一点胃药而已,我会处理。您看,让您在这儿干等着,多不好。”
话听起来客气,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走了。
“我等她忙完。”我没动。
孙景铄笑容淡了些,他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彭先生,公司有公司的流程。肖董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临时接见……不太符合规矩。”
规矩。
这两个字,他吐得很清晰。
我抬头看他。
他很年轻,皮肤光洁,眼神里有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气,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笃定,或者别的什么。
这种眼神,我在很多肖玉琳的下属脸上见过,是那种掌握了某种权力或依仗后的松弛。
“我给自己的妻子送药,”我说,“需要走什么流程?”
孙景铄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微微偏头,似乎有些无奈:“彭先生,这里是宏建地产。肖董首先是公司的董事长,然后才是您的妻子。您这样……会让肖董为难,也会让下面的人不好做。”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工位上竖着耳朵的人听清。
“下面的人?”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原本偷偷往这边瞟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谁不好做?你吗?”
孙景铄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他顿了一下,下颌线微微收紧:“我是肖董的秘书,有责任维护公司的秩序和肖董的工作环境。您这样执着地要见肖董,又说不出了所以然,确实……不太合适。”
他用了“不合适”这个词,比“不懂规矩”委婉,但更刺人。
“所以,”我站起身,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这个‘不合适’的人,现在想见我的妻子,需要得到你的批准,是吗,孙秘书?”
我们身高相仿,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个茶几的距离。
空气凝住了。
孙景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压制下去,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语气冷硬,“但肖董现在确实不方便。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我说,“我要见她。”
说完,我不再看他,拎起台子上的药袋,绕过他,径直朝那扇深胡桃木门走去。
“彭先生!”孙景铄在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我没停步。
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门似乎没锁死。
就在我准备推门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03
拉开门的是孙景铄。
他像是刚从里面出来,手还扶在门内的把手上,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侧身挡住大半门缝。
“彭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让您在休息区等吗?”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办公室里面。
办公室很宽敞,装修是肖玉琳一贯喜欢的简约现代风,大片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成了背景板。
肖玉琳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看电脑屏幕。
她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小半个侧脸,还有握着鼠标的、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玉琳。”我叫了一声。
肖玉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头。
孙景铄立刻挪了一步,将我的视线彻底挡住。他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护食般的警惕和……不耐。
“彭先生,”他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语速加快,“肖董在处理紧急事务,请您立刻离开,不要打扰她工作!”
“我送药。”我举起手里的袋子。
“药可以交给我!”孙景铄伸手就要来拿。
我手往后一撤,避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他。他脸色沉下来,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要贴到我身上,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彭建!”他直呼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过来,“你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宏建地产董事长办公室!不是你家的客厅!肖董每天要处理多少事,要应对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帮不上忙就算了,能不能别添乱?有点规矩行不行!”
“规矩”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我能感觉到,附近所有工位上的人,虽然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但所有的注意力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和孙景铄之间这方寸之地。
血液冲上我的耳膜,嗡嗡作响。
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耻,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彻底冒犯的愤怒。
这么多年,我退让,我选择,我接受旁人有意无意的眼光和议论,那是我自己的事。
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这个靠着肖玉琳的信任和纵容、在公司里几乎横着走的秘书,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训斥、鄙夷的口吻,在我的妻子公司里,对我说“规矩”?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写满年轻气盛和某种隐秘优越感的脸。他看着我,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挑衅,仿佛在说:你能怎么样?
办公室里的肖玉琳终于转过了椅子。她看到了门口对峙的我们,脸色骤然变了,猛地站起身。
但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瞬。
在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楚要做什么的时候,我的腿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抬了起来,朝着孙景铄的小腿,狠狠地踹了过去。
04
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
鞋尖结结实实地踹在孙景铄左小腿的迎面骨上。没留余地。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猝不及防,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猛地向侧面踉跄,左腿瞬间弯折,失去平衡,狠狠撞在厚重的门框边缘。
肩膀和门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闷哼着,顺着门框滑坐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被踹的小腿,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头深深埋下去,身体因为剧痛和控制不住的怒意,筛糠一样地抖。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紧咬的下颌,和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时间,空间,声音,一切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电话铃声,远处隐约的交谈声,甚至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嗡鸣,全都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汩汩奔流的声音。
右手还拎着那个轻飘飘的、装着胃药的塑料袋,左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我慢慢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肖玉琳。
她就站在办公桌前,离门口几步远。
米色的西装衬得她脸色异样苍白,像被漂白过。
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捏得那么紧,纸张已经皱缩变形。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看着坐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的孙景铄,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向我。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睿智、偶尔带着疲惫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恐慌?一种深不见底的、瞬间将她吞没的恐慌。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孙景铄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无法解读,有惊骇,有心痛,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冲过去的冲动,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肖董!”
“孙秘书!”
几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寂静。
附近几个工位的职员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有人站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这边;有人想过来,又不敢,犹豫地站在原地;那个前台姑娘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财务主管袁宏伟从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闻声快步走了出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很好。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在我、肖玉琳和地上的孙景铄之间快速移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职员。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缩回工位,但那种无声的骚动和窥探,仍在空气里弥漫。
坐在地上的孙景铄,这时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慢慢抬起头,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仍旧剧痛的小腿,然后,目光抬起,越过我,直直地投向肖玉琳。
那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控诉,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受了伤的幼兽,在无助和剧痛中,本能地望向它唯一认定的庇护者。
眼神里有一种赤裸裸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痛楚的质问。
肖玉琳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清晰有力。
“彭建……”
她叫了我的名字,却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后面的语句,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强制压下的混乱和疲惫。
“你先回家。”她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晚上……再说。”
她没有再看孙景铄,也没有看袁宏伟,更没有看周围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慢慢坐进宽大的椅子里,背对着门口,面向那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很。
我把手里一直拎着的药袋,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过身,穿过那道由无数道目光组成的、无形的墙壁,沿着来时的厚地毯,走向电梯间。
身后,依旧一片死寂。
只有电梯下行时,缆索滑动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胸腔里,那颗沉沉跳动的心脏。
05
车子开出宏建地产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午后拥堵的车流。
车窗紧闭,电台没开。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我自己呼吸的声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有些粘腻,是刚才掐出来的汗。
那一脚踹出去的感觉,还残留在脚尖。不是快意,是一种空。力气泄掉之后的空茫,还有一丝迟来的、冰凉的战栗。
我干了什么?
在肖玉琳的公司,众目睽睽之下,踹了她最信任、最近几乎形影不离的年轻男秘书。
就因为他说我不懂规矩。
红绿灯前,我停下。旁边的车窗开着,隔壁车里的男人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笑。那笑声刺耳。
孙景铄说得没错。
那里是宏建,是肖玉琳一手打造起来的商业王国。
那里有她的规则,她的秩序,她需要维护的权威和体面。
而我,彭建,一个早已脱离那个世界、安心守着家庭和一点自己小爱好的人,今天像个闯进别人领地的莽夫,用最粗鲁的方式,把一切都砸碎了。
砸碎的,恐怕不止是孙景铄的腿,和肖玉琳的“规矩”。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直悬在我们之间,薄如蝉翼,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移。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肖玉琳那张瞬间煞白的脸,和她看向孙景铄时那复杂到令我心头一刺的眼神。那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切,至少,不完全是。
还有孙景铄最后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胃里像是塞进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肖玉琳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先回家。”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标点符号。平静得反常。
我回了两个字:“路上。”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自家车位。没有立刻下车,就那么在车里坐着。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车里,在仪表盘上投下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影。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拔了钥匙上楼。
开门,屋里一片寂静。往常这个时候,如果肖玉琳不回来,我也会自己弄点吃的,或者干脆叫个外卖。但今天,一点胃口都没有。
倒了杯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是肖玉琳。她有自己的指纹和密码。
门开了,岳母肖玉珍拎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快七十了,头发银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件深紫色的开衫,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小建?在家呢。”她看见我,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桶,“炖了点汤,想着玉琳最近老喊胃不舒服,就送过来。她还没回?”
“嗯,公司有点事。”我接过保温桶,放在餐桌上。
岳母换了鞋,走进来,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玉琳吵架了?”
“没有。”我勉强扯了下嘴角。
岳母没再追问,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玉琳那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当年……唉。”
她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当年怎么了?”我随口问,心里还乱着。
岳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慢慢地说,声音有些飘忽,“玉琳大学毕业后,有整整一年,家里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我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她。
这件事,我隐约知道一点。和肖玉琳刚认识不久时,她提过一句,说毕业后去南方闯荡了一年,吃了不少苦。我那时只觉得她独立有主见,没深想。
“她没跟家里联系?”
“没有。”岳母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复杂神情,“电话不打,信也不写。她爸气得差点要登报断绝关系。后来……快一年的时候,她突然回来了。人瘦得脱了形,精神也很差,问她什么也不说,只说在那边工作不顺利。”
“那一年……她在南方做什么?”
“不知道。”岳母的声音更低了,“她自己不说,我们也不敢逼问。那阵子她状态很不好,在家里待了几个月才缓过来。后来就认识了小吴——哦,就是你之前那个徒弟,吴浩然的表哥,介绍她进了当时的建筑公司,再后来,就跟你一起创业了。”
岳母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深意:“那一年,像块疤,长在她心里。家里后来都尽量不提。玉琳性子倔,心里有事,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轻易跟人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手背:“汤趁热喝。你脸色不好,也早点休息。玉琳那边……她要是有什么难处,你多担待。”
岳母走了。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保温桶放在桌上,还带着温热。我却没有一点打开的欲望。
那一年。
失踪的一年。
像一块隐形的拼图,突兀地出现在这混乱的夜晚。
和我今天在公司踹出的那一脚,和肖玉琳煞白的脸,和孙景铄那依赖又控诉的眼神,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冰冷的线。
线的那头,指向一个我从未看清,或许也不愿看清的黑暗角落。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06
电话在寂静中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了。
我没有回拨。那个陌生的号码静静地躺在未接来电列表里,像一个小小的、不详的注脚。
岳母带来的汤,在保温桶里慢慢凉透。
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本看到一半的建筑图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在纸张上无意识地摩挲,粗糙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底翻腾的躁意。
那一脚,肖玉琳的脸,孙景铄的眼神,岳母口中的“那一年”……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交错碰撞。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肖玉琳。
“我晚点回。你先睡。”还是简洁的短信。
我盯着那行字,能想象出她打下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绷紧了下颌,眼神疲倦而疏离,带着一种处理棘手公务后的决断。
她会在做什么?安抚孙景铄?处理公司里必然已经传开的流言?还是在思考,该如何面对我,面对这个突然失控、让她陷入如此难堪境地的丈夫?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关了书房的灯,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空荡荡的沙发。
新闻里在播报着遥远的国际争端,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漠然。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传来轻微的电子锁开启声。
我立刻关掉了电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夜光。
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她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适应黑暗,也似乎在平复情绪。
然后,脚步声朝卧室方向走去。
“玉琳。”我在黑暗里开口。
她的脚步停下了。
过了一会儿,客厅的壁灯被打开。
暖黄的光线并不明亮,刚好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还没换下那身米色西装套裙,只是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
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妆容依旧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种……灰败。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茶几上。
“还没睡?”她问,声音沙哑。
“等你。”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发间。这是一个极度疲惫且防御的姿态。
“今天的事,”她开口,声音干涩,“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孙景铄去医院检查了,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她顿了顿,“公司那边,我暂时压下去了。袁总会帮忙看着。”
“压下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怎么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肖玉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焦躁,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愠怒。
“不然呢?让全公司都知道,董事长的丈夫在办公室门口把她的秘书给打了?然后呢?上行业八卦头条?让竞争对手看笑话?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借题发挥?”
“所以,是我的错。”我说。
“我没说是你的错!”她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用力抿了抿唇,压下情绪,“但彭建,你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你的脾气?那里是公司!孙景铄他……他说话是不太注意方式,但你那一脚……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他说话不太注意方式?”我重复她的话,觉得有点可笑,“他那是在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懂规矩,没分寸,给你添乱。肖玉琳,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可以被他随意训斥的闲杂人等!”
“我知道!”她打断我,胸口起伏,“我知道他过分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他年轻,做事有时候欠考虑,但他这半年帮了我很多,很多棘手的事都是他……”
“所以就可以骑到我头上?”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肖玉琳,这半年,你对他的纵容,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一个秘书,插手你的行程,过问你的私事,在公司里几乎可以代替你发号施令!别人私下议论的那些,你真的一点都没听到吗?”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更加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议论?议论什么?彭建,你是不是也听了什么闲话?那些无聊的人嚼舌根,你也信?”
“我不信闲话,我只信我看到的!”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看到他对我的轻慢,看到他在你面前那种……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昵!看到他今天挡在门口,像护着什么一样不让我进去!肖玉琳,你告诉我,一个秘书,凭什么?”
“凭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她也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凭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彭建,你是不是觉得,我肖玉琳今天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或者……是靠你当年的那点基础?不是!这公司里里外外多少事,多少明枪暗箭,多少人情冷暖,你了解多少?你每天在家摆弄你的模型,画你的图纸,你知道我一个人扛着有多累吗?孙景铄他……他至少能替我分担一些!至少能让我喘口气!”
她的话像冰锥,刺进我心里。是啊,我退居二线,守着这个家,我以为这是成全,是支持。在她眼里,或许只是逃避,是无能。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能替你分担,能让你喘口气。所以,他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你今天看到他挨打,第一反应是心疼,是恐慌,是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而不是问我一句为什么,或者……哪怕责备我一句‘不该动手’?”
肖玉琳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紧握成拳的手上。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脆弱。
“彭建……”她哽咽着,摇着头,“不是那样的……你不明白……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说清楚!”我逼近一步,压抑了许久的疑窦和怒火,还有那从岳母话里生出的、冰冷的不安,此刻终于彻底爆发,“孙景铄到底是谁?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能得到你这样毫无原则的信任和纵容?就因为他能干?因为他年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肖玉琳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她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我刚刚揭开了某个最恐怖、最禁忌的秘密。
“你……”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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