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西宁一位母亲的求助。

17岁的高一少年小昊（化名）已经整整两周没有去学校了。不是学校不让他去，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手机几乎不离手，游戏打累了就刷短视频，刷腻了又重新点开游戏。他的作息昼夜颠倒，常常凌晨三四点睡觉，第二天中午才起床。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被手机占满。

“17岁儿子被手机‘绑架’，我该如何解救他？”面对沉迷虚拟世界的儿子，母亲张敏（化名）心急如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4月6日凌晨两点，西宁市某小区楼道里静悄悄，大多数人家熄了灯。张敏还坐在客厅里，没有睡意。儿子小昊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不时传出手机游戏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算了算，儿子一天当中至少有17个小时是在手机前度过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张敏说。

小昊第一次接触手机，是在小学四年级。父亲换了新手机，旧的那部留在了家里，小昊可以拿来玩。张敏管得严，规定小昊只有周末写完作业，才能玩一会儿游戏，每次半个小时。

那时候的小昊很守规矩，到点就主动放下手机，写作业、上围棋课、去户外运动，一样不落，也从来没有因为手机跟家里闹过矛盾。

变化发生在初一。上初中后，班里几乎每个同学都有手机，小昊还戴着电话手表。他为此跟父母提过几次，希望能有一部自己的手机，说是方便联系、查学习资料。张敏一直没同意，她担心孩子自控力不够，一放开就收不回来。

小昊隔三差五就提，从商量变成不满，从不满变成吵闹。最后还是爸爸松了口，悄悄给儿子买了部新手机。手机到手的那天，小昊在房间里捣鼓了一整个下午，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把门一关，我就进不去了。”

有了自己的手机后，小昊常常带着手机回到自己屋里，门一锁，对父母说：“我在学习，你们别进来打扰我。”

“他把门一关，我就进不去了。”张敏说。

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成了一道界限，把小昊和家人、现实生活隔开了。

从迷你世界开始，他玩的游戏越来越多：穿越火线、王者荣耀、和平精英……这些游戏里有每日任务、段位排名、限量皮肤和抽卡机制，一环扣一环。时间一长，小昊开始在游戏里充值。零花钱不够，就偷偷从爸爸手机里转账，转完就删掉记录。张敏的丈夫过了好久才发现，查账单时有好几笔钱对不上，顺着线索查下去才发现儿子转走了上万元。

比游戏更让张敏头疼的，是手机短视频里的内容。平台不断推送小昊喜欢看的东西：游戏攻略、主播赚钱的经历，还有大量说“读书没用”“上学不如当主播”的视频。看得越多，推送越单一，小昊的想法也慢慢变了。他开始跟张敏说：“上完大学还是得去找工作，不如去做游戏代练、当主播，赚钱快得多。”

张敏想让他知道，普通人生活不容易，不是像网上说的那样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她让他读《平凡的世界》，可小昊翻了几页就放下了，说书里的内容是假的，手机上的东西才是真的。

“劝了又劝，他还是说上学没意思。”

小昊的成绩从初二下学期开始明显下滑。张敏和他聊过之后才发现，小昊对学习失去了信心。课听不懂，作业不会写，考试一次比一次不理想，他就越来越想逃避，一头扎进手机里。越逃避，功课落得越多，落得越多，就越不想去学校。慢慢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他自己走不出来，家长也拉不动。

初三毕业，小昊没考上理想的高中，和父母说不想上学了。“劝了又劝，他还是说上学没意思。”张敏说。她一遍遍跟孩子讲道理，讲未来的路，可小昊始终没松口，被问得没办法了，他才说了一句：“上学没啥意思，我不想去了。”

也正是那年暑假，小昊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外地网友，对方说可以带他去上海进厂打工，轻轻松松就能赚到8000元。小昊信以为真，执意要去，家人发现其中存在安全风险，便没有让他去。从那以后，他对上学的抵触更加强烈。

现在的小昊，生活完全围着手机转。每天中午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吃饭看，上厕所也看，几乎从不离手。最近他开始琢磨给别人当游戏陪练，说要自己赚钱，可到现在一分钱也没挣到。

在张敏眼里，小昊像被手机变成了两个人。玩手机的时候，他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叫他也很少回应。可偶尔放下手机的那几分钟，小昊又会变回那个温和、愿意沟通的孩子，会主动说几句心里话，也会聊一聊自己的想法。只是这样的时刻，非常短暂。

为了管住手机，张敏和丈夫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没收手机、设置密码、断掉家里Wi-Fi、安装管控软件、约定使用时长、用成绩换玩手机时间……但因为夫妻俩教育方式不一致，常常一个管、一个松，所有方法最后都失效，矛盾反而一次次升级。

张敏找过班主任帮忙劝说，找过亲戚朋友开导孩子，也带小昊去咨询过心理咨询师，但都没有什么好的效果。身边也有人说：“还是管得太松了，多打几顿就好了”。张敏听了只是沉默，她不是不管孩子，而是不敢用强硬的方式逼迫，生怕一不小心适得其反。

“我怕他失去面对困难的勇气，只会一味地逃避。”

每天晚上，张敏一想到第二天小昊不会去上学，而是抱着手机浑浑噩噩过一天，就辗转难眠。她偶尔会陷入自责，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让丈夫给孩子买手机，如果一开始把玩手机的规矩坚持得更彻底，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张敏家的困境并非孤例。共青团中央2024年11月发布的《第6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我国18岁以下未成年网民规模达1.96亿，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97.3%。手机引发的沉迷与亲子相处难题，也成为当下很多家庭在孩子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现实困扰。

“我怕他失去面对困难的勇气，只会一味地逃避。”张敏说，她对小昊没有过高的期望，只希望他先保持心理健康，愿意和父母正常交流，再慢慢走出手机的包围，一点点回到正常的生活。她也希望，能有更干净的网络环境，少一些误导青少年的内容，合理限制游戏时长，让更多孩子不至于在本该读书的年纪，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

一边是精心设计的游戏算法、无限滚动的短视频、不断强化的“信息茧房”，让虚拟世界的快乐来得又快又直接。另一边是未成年人尚未成熟的自控力、被挤压的户外时间、越来越淡薄的现实成就感，让现实中的学习和成长显得漫长又辛苦。当两者形成强烈反差，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容易沉溺虚拟世界，并不难理解。更令人担忧的是，网上弥漫的“学历贬值”“读书无用”等偏激论调，精准抓住了青少年的学业焦虑，为他们逃避现实提供了借口。

凌晨两点，西宁的夜越来越深。小昊的房门依旧紧紧关着，屋内的游戏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出。这个17岁的少年还停留在他的虚拟世界里，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而他的母亲，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等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能早日为她、为现实生活打开。

（文中人名为化名。）

记者：何耀军 张昕岳

总监制：东卫军/监制：柴晓萍

编辑：何静霙/校对：马晓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