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我叫顾苒,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年薪一百三十万。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钱是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出差的日子里一分一厘挣来的。
和周洲在一起三年,他家是本地人,父母都是事业单位退休的。第一次去他家之前,我特意做了功课,买了燕窝、虫草,还有一套雅诗兰黛的护肤品给他妈妈。周洲开车来接我的时候,看我提着大包小包,笑着说:“你这么紧张干嘛,我爸妈人很好的。”
车子开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楼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周洲家在三楼,开门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脸盘圆圆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着。她就是周洲的妈妈,姓王。
“阿姨好。”我把礼物递过去。
王阿姨接过袋子,没马上看里面是什么,先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从头发丝看到鞋尖,那目光像超市扫码机,嘀嘀嘀把我全身扫了一遍。
“进来吧,鞋脱了放门口。”她说完转身往里走。
周洲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像常有人住的样子。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巾,茶几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我换了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把地板踩脏了。
周洲爸爸在看电视,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坐下了。他是个瘦高的男人,背有点驼,看我的眼神有点躲闪。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很家常,但摆盘讲究,每道菜都放在配套的盘子里。
“坐吧坐吧,别站着。”王阿姨指了指椅子。
我挨着周洲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王阿姨盛了饭递过来,我双手接住:“谢谢阿姨。”
“听周洲说,你在外企工作?”王阿姨一边夹菜一边问,眼睛没看我。
“嗯,做市场方面的。”
“忙吗?”
“还行,有时候会加班。”
“一个月挣多少?”
这问题来得直接,我愣了下。周洲在旁边打圆场:“妈,你问这个干嘛。”
“问问怎么了?”王阿姨放下筷子,“我儿子要谈对象,我不得了解了解?”
我笑了笑:“年薪一百三十万左右,看绩效。”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王阿姨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不信,还有点别的什么。
“一百三十万?”她重复了一遍。
“税前。”我补了一句。
王阿姨没接话,低头吃饭。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她没再问我工作的事,转而聊起小区里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女儿嫁了个医生,谁家媳妇生了二胎。
吃完饭我要帮忙洗碗,王阿姨摆摆手:“不用,你们去客厅坐着。”
周洲拉着我去他房间。房间不大,书架上还摆着中学时的课本,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他关上门,小声说:“我妈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但其实我心里有点堵。那顿饭吃得我后背发凉,总觉得王阿姨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我又说不清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周洲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跑,像流逝的时间。
“你觉得我妈怎么样?”周洲问。
“挺好的。”我说。
“真的?”
“真的。”
周洲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其实我妈人很好,就是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我爸脾气好,家里都是我妈做主。她养大我不容易,我爸以前常年在外面工作……”
我听着,没接茬。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又有项目要改方案。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收起来。
“下周我妈过生日,咱们一起吃饭吧?”周洲说。
“好。”
“到时候我订个餐厅,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家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心头软了一下。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只是第一次见面的紧张。哪个母亲不希望儿子好呢?我这样安慰自己。
二
王阿姨生日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去商场买了条真丝围巾,深紫色带暗纹,不张扬但显气质。又定了蛋糕,是王阿姨喜欢的红豆口味。
餐厅是周洲订的,一家本地老字号,装修古朴,服务员都穿着旗袍。我们到的时候,王阿姨和周叔叔已经在了。王阿姨今天穿了件枣红色外套,头发新烫过,卷卷的盘在脑后。
“阿姨生日快乐。”我把礼物递过去。
王阿姨接过,这次她打开看了,摸了摸围巾,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颜色太艳了,我这年纪哪戴得了这个。”
“阿姨您皮肤白,戴紫色好看。”我说。
她没接话,把围巾收进包装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菜上齐了,八菜一汤,很丰盛。周洲给他爸妈倒上饮料,又给我倒了一杯。大家碰了杯,王阿姨说:“谢谢你们,我这把年纪了,过不过生日都一样。”
“妈,你说什么呢,六十大寿,得好好过。”周洲说。
吃到一半,王阿姨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说:“小顾啊,阿姨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笑着:“阿姨您说。”
“你跟周洲也处了三年了吧?”
“嗯,三年两个月。”
“时间不短了。”王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按理说,也该谈婚论嫁了。”
周洲在旁边笑了:“妈,你这是催婚啊?”
“我不是催。”王阿姨放下茶杯,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是觉得,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有些事得考虑清楚。特别是小顾,你在外企工作,我听说那种地方,加班多是吧?经常出差?”
“有时候是。”我说。
“那要是结婚生孩子了,怎么办?”王阿姨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女人啊,到了年纪就该以家庭为重。你看我们小区老李家的儿媳妇,也是在外企,怀孕七个月了还出差,结果路上摔了一跤,孩子没保住。多可惜。”
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周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让我别生气。
“妈,苒苒工作能力强,公司很看重她的。”周洲说。
“能力强是好事,但女人太要强了,家就顾不上了。”王阿姨叹了口气,“我不是老古板,但有些道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家庭才能和睦。周洲他爸以前在单位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但家里的事从来不用他操心,我全包了。你看我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周叔叔一直低头吃饭,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王阿姨一眼,又低下头去。
“阿姨,我觉得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尽量让声音平和,“男女都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家庭是两个人一起经营的。”
“话是这么说。”王阿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但没吃,就放在碗里,“可现实是现实。你们两个要是结婚,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吧?总得有人做饭洗衣打扫吧?以后有了孩子,谁带?请保姆?那得花多少钱?再说了,外人带的孩子,能放心吗?”
餐厅里人声嘈杂,我们这桌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出风声。隔壁桌一家人在给孩子过生日,唱生日歌,笑声一阵阵传过来,衬得我们这边更静了。
“妈,这些事以后再说。”周洲的声音有点干。
“以后再说?等到什么时候?”王阿姨的声音提高了些,“小顾今年二十九了吧?再不生就成高龄产妇了。周洲也三十一了,他那些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不催你们,但你们自己得有个规划。”
我把筷子放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我说,“但我的工作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花了十年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能说放就放。”
“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王阿姨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小顾,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话。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你现在挣得多,但你能挣一辈子吗?外企那地方,今天风光,明天说不定就裁员。可家庭不一样,家才是你永远的依靠。”
周洲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湿湿的。
“妈,你别说了。”周洲的声音有点急。
“我说这些是为你们好。”王阿姨不为所动,“小顾,你要是真为我们周洲着想,就该好好想想以后。我听说你年薪一百三十万,是不?”
我点点头。
“那这样。”王阿姨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工作辞了,找个轻松点的,朝九晚五,不加班不出差的。工资少点没关系,周洲现在一个月两万,够你们花了。你辞职了,正好准备结婚生孩子,家里的事你多操点心。这样多好,两全其美。”
我愣住了,转头看周洲。周洲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妈会这么说。
“妈,你说什么呢!”周洲的脸涨红了。
“我说得不对吗?”王阿姨坐直身体,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音量,“小顾要是继续这么忙,这家还像个家吗?周洲下班回家冷锅冷灶的,以后有了孩子,难道让我这老太婆天天跑去给你们带孩子?我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经不起折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叔叔一直没说话,只是吃饭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吃了,看着碗里的米饭发呆。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您让我辞掉工作?”
“对。”王阿姨点点头,“女人嘛,还是得以家庭为重。你看我,当年也有工作,周洲上小学我就辞职了,专门在家照顾他。他现在不也挺好?工作稳定,人也踏实。你要是觉得在家无聊,等孩子大点了,可以找个清闲的活儿,一个月挣个三五千,打发时间就行。”
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控制不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
“阿姨,我年薪一百三十万,您让我辞职,找个三五千的工作?”我看着王阿姨,一字一句地问。
王阿姨皱了皱眉:“钱多钱少不重要,家庭和睦才重要。你现在是挣得多,可你想想,你挣这么多钱,有时间花吗?有时间和周洲好好过日子吗?女人啊,别太贪心,要得太多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周洲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在抖。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周洲的声音带着恳求。
“我为什么不能说?”王阿姨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是你妈,我不为你好谁为你好?你现在觉得没什么,等结了婚你就知道了。两个人都在外面拼,家不像家,迟早要出问题。你看楼上小张两口子,不就是这样离的?两个人都是公司高管,谁都不肯为家牺牲,最后吵得不可开交,离了。孩子才五岁,多可怜。”
餐厅服务员来上最后一道菜,是长寿面。热气腾腾的面条盛在白瓷碗里,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服务员说了句“慢用”,快步走开了,大概是感觉到这桌气氛不对。
“小顾,阿姨是真心为你们打算。”王阿姨的语气软了些,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还年轻,可能觉得阿姨思想落后。但你想想,女人最宝贵的就是这几年,趁年轻把孩子生了,身材也容易恢复。等工作稳定了,年纪大了,再生就难了。你爸妈肯定也盼着抱外孙吧?”
她提到我爸妈。我爸妈在老家,都是普通工人,知道我年薪百万的时候,我爸愣了好半天,然后说:“闺女,别太累着。”
他们从来没说过让我辞职的话。一次都没有。
“阿姨。”我慢慢把手从周洲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又握紧,“我这份工作,是我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连续加班三个月换来的。是我一年飞两百多天,在飞机上写方案换来的。是我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还要笑着道歉换来的。您一句话,就让我辞了?”
王阿姨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摇摇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些,“我只是觉得,阿姨您真有意思。您儿子一个月两万,我一个月十万,您让我辞职,靠您儿子的两万过日子。然后我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您儿子在外面工作。这就是您说的两全其美?”
周洲在旁边低声说:“苒苒,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转头看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周洲,你也觉得我应该辞职?”
周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最后低下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今天这顿饭,这些话,他不是完全不知情。也许他妈早就跟他说过,他只是没告诉我,或者,他默认了。
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掉进冰窟窿里。
“小顾,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王阿姨的声音冷下来,“我是为你们好,你倒把我当成恶人了。是,你现在是挣得多,可你想想,你挣这么多,给家里带来什么了?你能天天给周洲做饭吗?你能把他照顾好吗?结婚不是谈恋爱,是实实在在过日子。过日子就得有人牺牲,有人付出。难道你让周洲辞职在家?”
“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辞职?”我问,“我们可以请保姆,可以协调时间,可以一起分担家务。为什么一定要我牺牲我的事业?”
“因为你是女人!”王阿姨的声音陡然提高,隔壁桌的人看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重了:“因为你是女人,就得承担起女人的责任。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把家顾好,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愿意,那说明你根本就没准备好结婚!”
餐厅里很吵,可我这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砸在胸口。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苒苒……”周洲也站起来,想拉我。
我避开他的手,看着王阿姨。她坐在那里,抬着头看我,眼神里有种笃定,好像吃准了我不会翻脸,吃准了我最后会妥协。因为她儿子条件不差,因为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因为女人到这个年纪,“该着急了”。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声来。
“阿姨您放心。”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我立马跟您儿子分手!”
王阿姨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周洲的脸唰一下白了:“苒苒,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看着王阿姨,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楚,“阿姨,谢谢您今天的建议,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年薪一百三十万,有房有车,不靠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我努力工作,不是为了有一天被人要求辞职回家洗衣做饭的。您想要个能相夫教子、以家庭为重的儿媳妇,可惜我不是。您儿子,我还真高攀不起。”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顾苒!”周洲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径直走出餐厅。门在身后关上,把周洲的喊声、王阿姨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街上车来车往,路灯亮着,四月晚上的风还有点凉。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在抖。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镇定。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我招手,上车,关上门。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震,是周洲。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灯火流淌。我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从模糊到清晰。
心里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种解脱感,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三年。我二十六岁认识周洲,那时候我刚升总监不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加了我微信,后来约我吃饭,看电影,送我回家。他脾气好,有耐心,会在加班时给我送宵夜,会在我出差时每天发消息。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
原来只是我以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进电梯,按下楼层,看着数字一个个跳。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妆有点花,但眼睛很亮。
回到家,打开灯,空荡荡的屋子。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像是跑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终于到终点了,可以歇歇了。
手机在包里,关机了。也好,清净。
我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打在皮肤上,有点疼。我站着,让水从头淋到脚,冲了很久。
然后裹着浴巾出来,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王阿姨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回放,周洲欲言又止的表情,周叔叔沉默的脸。像一场电影,一帧帧重播。
我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登录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是新加坡分公司发来的,问我有没有兴趣调过去,负责亚太区市场,年薪翻倍,但至少要在那边待三年。
邮件是三天前发的,我一直没回,因为要考虑周洲,考虑我们以后怎么办。
现在不用考虑了。
我回复:有兴趣,详谈。
点击发送。
然后关掉电脑,关灯,躺下。
这次,很快睡着了。
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已经自动开机了,有三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洲的。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但很坚持。
我爬起来,从猫眼往外看。周洲站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看样子一晚上没睡。
“苒苒,开门,我们谈谈。”他在外面说。
我打开门,但没让他进来,就站在门口:“谈什么?”
“昨晚的事……”周洲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说话直,其实是为我们好。你别说气话,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说话直?”我笑了笑,“周洲,你妈让我辞掉年薪一百三十万的工作,找个三五千的活儿,然后在家相夫教子。这叫说话直?这叫为我好?”
周洲低下头,手搓着衣角:“她……她就是老一辈思想,觉得女人该以家庭为重。但我们可以慢慢做她工作,我会跟她说的……”
“你说过吗?”我打断他,“这三年,你跟她说过我的工作性质吗?说过我的职业规划吗?说过我为了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吗?”
周洲不说话了。
“你没有。”我替他说了,“因为你心里也觉得,女人不该这么拼,对吧?你也觉得,如果我挣得比你多,你会没面子,对吧?你也觉得,结婚后我应该多顾家,对吧?”
“我没有!”周洲抬起头,声音有点急,“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一直很支持你的工作!”
“支持?”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讽刺,“周洲,你妈昨天说那些话的时候,你除了说两句不痛不痒的,你还做什么了?你替我说话了吗?你告诉你妈,我的工作很重要,不能辞职吗?你没有。你就在那坐着,看着,等着我自己应付。这就是你说的支持?”
周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出来,看了我们一眼,又关上门。老小区的隔音不好,我猜我们说的话,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苒苒,我们进去说行吗?”周洲压低声音。
“就在这儿说吧。”我没动,“说完你走,我还要上班。”
周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受伤。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没想到我会站在门口,不让他进门,不给他台阶下。
“你非要这样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哪样了?”我反问,“周洲,是你妈让我辞职,是你默许了,是你们觉得我应该为了婚姻放弃事业。现在我不愿意,就成了我的错?”
“我没说这是你的错……”周洲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商量,可以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什么折中的办法?”我看着他,“我辞职,但只辞一半?我年薪一百三十万,你妈觉得太多了,那我降到六十五万行不行?还是说,我先辞职,等孩子生了,大了,我再出去工作?可到那时候,哪个公司还会要我?我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一旦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些你想过吗?”
周洲不说话了。他可能没想过,也可能想过,但觉得不重要。
“苒苒,我知道你工作不容易。”他最后说,语气软下来,“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总得有人让步。我妈年纪大了,思想改不了,我们做小辈的,能不能迁就一下?”
“迁就?”我笑了,“周洲,我迁就得还不够吗?这三年来,我迁就你的时间,迁就你的习惯,迁就你妈的各种要求。生日礼物要买什么,过节要送什么,去你家要穿什么,说什么话,我都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可结果呢?结果是你妈让我辞职回家,你觉得我应该迁就,应该答应,因为她是长辈,因为她年纪大了,因为她改不了。”
我停下来,吸了口气,继续说:“可我也快三十了,我也改不了。我改不了我花了十年才建立起来的事业心,改不了我对自己的要求,改不了我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结婚意味着我要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围着灶台转、手心向上的家庭主妇,那这个婚,我不结。”
周洲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种受伤的表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一种陌生。
“所以你要分手?”他问。
“是。”我说。
“就因为我妈说了那些话?”
“不。”我摇摇头,“因为你。因为在这件事上,你的态度。周洲,我要嫁的人是你,不是你妈。如果你都不能站在我这边,不能理解我,不能支持我,那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楼道里安静下来。楼下有车开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
周洲站在光里,我站在阴影中。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鸿沟。
“我明白了。”周洲说,声音很平静,“说到底,你还是更爱你自己,更爱你的工作。我在你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
“那你呢?”我问,“我在你心里排第几位?第一位是你妈,第二位是你自己,第三位才是我,对吗?”
周洲没回答。他不回答,就是答案。
“你走吧。”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周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次,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放声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疼。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了解一个人,也足够让一段感情从热烈到平淡,到最后,面目全非。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我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接通。
“顾总监,新加坡那边回邮件了,说希望尽快跟您开个视频会议,详细谈谈。”助理在电话那头说。
“好,安排在今天下午吧。”
“下午三点您有个客户会议……”
“推到明天。”
“好的。另外,上午十点部门周会,您参加吗?”
“参加。”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有点肿,但眼神很坚定。
我化了妆,换上套装,拎上包,出门上班。
电梯里遇到邻居阿姨,笑着打招呼:“小顾,上班去啊?”
“嗯,阿姨早。”
“早。哎,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吧?在门口站了半天,怎么不让他进去坐坐?”
“分了。”我说。
阿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梯到了,门开了。
“阿姨再见。”我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作响。
四
分手的事,我没特意告诉谁,但也没刻意隐瞒。周洲把我微信删了,电话拉黑了,我也没再去动联系他。成年人的分手,不需要仪式,不需要解释,说不联系,就真的不联系了。
新加坡那边的视频会议很顺利,对方对我的履历很满意,开出的条件也比邮件里更好。年薪翻倍,外加绩效奖金,住房补贴,孩子教育津贴——如果我将来有孩子的话。
“顾小姐,我们希望您能尽快到岗,最迟下个月。”视频那头的新加坡负责人说。
“我需要时间处理国内的工作交接,以及一些私人事务。”我说。
“理解。那我们就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可以吗?”
“可以。”
挂了视频,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公司在三十二楼,能看见大半个城市。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这么生机勃勃。
助理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份文件:“总监,这是您要的交接清单。”
“谢谢。”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我下个月中旬调去新加坡,这边的工作,你多费心。”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突然:“总监,您要调走?”
“嗯,升职。”我笑了笑,“亚太区市场总监。”
助理眼睛亮了:“恭喜总监!”
“谢谢。这段时间辛苦你,帮我整理一下手头的项目,该交接的交接,该收尾的收尾。”
“好的,明白。”
助理出去后,我继续看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条鱼,说给你做水煮鱼。”
我回复:“回。还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事?”
“回去再说。”
周末,我开车回老家。两个多小时车程,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我爸妈说。说分手了?说要去新加坡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我爸在厨房忙活,我妈在摆碗筷。
“回来啦?”我妈迎上来,接过我的包,“路上堵不堵?”
“还行。”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有一张是我第一次穿上职业装的照片,那时候刚入职,笑得有点拘谨。
“先吃饭,菜都快好了。”我爸从厨房探出头,脸上都是笑。
饭桌上,水煮鱼、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全是我爱吃的。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爸,我自己来。”我说。
吃到一半,我妈问:“你微信上说有事要跟我们说,什么事啊?”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两件事。第一件,我跟周洲分手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我爸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我妈看着我,表情有点愣。
“为什么呀?”我妈问,“不是处得好好的吗?”
“他妈妈让我辞职,回家相夫教子。”我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把筷子放下了:“让你辞职?凭什么?”
“她觉得女人不该工作,应该以家庭为重。”
“放屁!”我爸难得说了句重话,“我闺女辛辛苦苦读那么多年书,工作那么拼命,凭什么辞职?”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
“第二件事,”我继续说,“公司要调我去新加坡,升职,年薪翻倍,下个月就走。”
这次,我爸妈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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