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长征
图|深圳下午茶工作室葛澳铭编辑
记得丁聪去世那天,北京下了雨。
当时我在宁波市府某局办公室的电脑上,从新闻里看到了这个消息,愣了好一会儿。九十三岁,算是高寿了,今天算起来丁聪先生已经走了十七年了。
今天又是一个雨天,我在汕头内海湾的雄起艺术工作室,继续写我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系列,这位漫画大师笑呵呵的模样又浮现在我眼前。
最早知道丁聪,是在人民日报主办的《讽刺与幽默》上。那时候我刚在四川宜宾白花中学(现一曼中学)念中学,每期《讽刺与幽默》一到手,先找找有没有丁聪、方成、华君武、张仃、廖冰兄、张乐平、英韬、韩羽、庄锡龙等画的漫画看。他们的漫画那些线条简单极了,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笔就勾出来了。可就是这几笔,把人物的神态、动作、心思全都画活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传神”,只觉得丁聪那些“工笔漫画”中的小人儿像是要从纸面上走下来似的。从学习、模仿他们开始,12岁那年我在《四川日报》发表了自己的漫画处女作,在《中学生文史》杂志举办的全国中学生美术书法比赛中获奖。
“后会不期日,相逢应信缘”,1987年,刚到海军第二年的我,参加了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全国漫画大奖赛,我的一件作品,从海内外2万多幅参赛作品胜出,有幸与广州的老漫画家黎耀西,麦海镜的作品并列最高奖。我们全国10位获奖者接受侯宝林、华君武、谢添、方成、丁聪等组成的评委会在北京的颁奖,并参加了以本次大赛为主题,与马季,王景愚,候耀文,石富宽等笑星主演,电影明星方舒主持的以《幽默九十分钟》节目录制。
这次交集,让我从众位漫画大家们身上学到了艺术形式的融通,强调作品的深度和独特见解,而非仅仅追求形式技巧。
回头看去,这是一次精神层面的传承——批判现实的勇气、独立见解的追求、传统与时代的融合。这些理念成为我后来在军队和地方从事宣传和文化工作的思想根基,形成了现在“向传统致敬,与时代同行”雄起艺术的实践宗旨。
后来,因为每期必有丁聪漫画的原因,我养成了长期阅读《读书》杂志的习惯。丁聪在《读书》上画了几十年漫画,每期的版式都是他设计的,可他从不吭声。主编范用和沈昌文后来撰文回忆说:我们印象最深的是他埋头苦干,从不发表意见,读者只知道他给《读书》画漫画,不知道我们每期的版式都是他设计,有事找他,他来者不拒,我们都说他是劳动模范。
一个漫画家,画了一辈子画,还顺手干了三十年美编的活儿,还不让人知道。这让我想起他给自己取的那个笔名——“小丁”。他解释过,“小丁”就是小人物。一个自认是小人物的人,干了这么多事,却从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这种谦逊,在今天贪得无厌“吃相难看”的文化界看来,简直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丁聪的父亲也是当年在旧上海滩有影响力的美术家,叫丁悚,是老一辈的漫画前辈。有文献记录,丁家当年在上海是个热闹的沙龙,周末假日,张光宇、聂耳、金焰、周璇、叶浅予、王人美、黎莉莉……艺术家们聚在那里,谈天说地。丁聪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自然也画了起来。可他第一次投稿时,用的是本名“丁聪”——繁体字“聰”字笔画太多,制版时看不清。他父亲的朋友漫画家张光宇说:你父亲叫“老丁”,你就叫“小丁”好了。从此,“小丁”这个笔名就跟他了一辈子。
这个笔名取得好。不光是因为笔画少,更因为它有一种谦和、不张扬的气质。传记作家李辉在一篇文章中说,老先生坐在他那间名叫“山海居”的书房里,埋头画画的样子。那书房只有十二平方米,书桌是用画板搭在书箱上的,画板下堆满了书,画板上也堆满了书,只留出中间一小块地方画画。他找东西像海里捞针一样难,可就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他画出了那么多作品。
他不仅有代表作《现象图》《现实图》等,也给鲁迅画插图,给老舍画插图,给沈从文画插图。他画《四世同堂》里的祁老太爷,画《骆驼祥子》里的祥子,画《阿Q正传》里的阿Q。那些人物经他一画,就更加鲜明了。
中国现代文学馆前馆长舒乙曾经问他给哪位作家的作品画插图最多,丁聪毫不犹豫地说:“给你爸爸(老舍)。”然后他像说相声的绕口令似的说,自己是“老给老舍画画的老画家”。
这句话里有得意,有谦虚,还有一种老朋友的亲昵。他和老舍之间,大概真的是老朋友了。画了那么多年的插图,对作品中的人物了然于心,对作者想必也多了几分理解。可惜老舍先生没有看到后来那些插图,他在1966年就离开了。
丁聪的一生并不平坦。1957年,他和沈峻结婚,可婚后不到一年,就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北大荒劳动。在北大荒的两年多时间里,他偷偷带了一卷宣纸,劳动之余就画画。他画工地上的场景,画身边的人。他还被调到《北大荒文艺》编辑部,做封面设计、插图、版式设计——所有这些工作,他都不能署自己的名字。他用“学普”“阿农”这样的笔名发表作品,可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有强烈辩识度的的画风。
他在北大荒的这段经历,后来很少提起。只是在接受采访时偶尔说一句:屡跌泥坑,仍然不谙世事。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让我想起那幅著名有漫画《自嘲》——当然,那是廖冰兄画的,在我看来不是丁聪也是丁聪。可丁聪也有自己的“自嘲”,那就是他一贯的达观和幽默。
一次,他去学者聂绀弩家做客。聂绀弩向客人介绍他是“难兄难弟,北大荒大同学,老右派朋友”。丁聪哈哈一笑,说:“什么画家、神童呀!我是‘右派’,行不更名、坐不改性的‘右派’,1958年是戴帽‘右派’,1962年是‘摘帽右派’,现在是改正‘右派’,将来死了,是‘已故右派’,我与‘右派’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段话我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都觉得又好笑又心酸。他把那段沉重的历史,用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可在这玩笑背后,藏着多少委屈和无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而他不愿意诉苦,不愿意卖惨,只愿意用幽默来消解苦难。这种态度,大概就是“小丁”之所以为“小丁”的原因——一个小人物,经历过大风大浪,却始终保持着小人物的平常心。这是“小丁”给我的一大启迪。
丁聪晚年被称为“老也长不大的老小孩”。这个评价很准确。他的漫画里,总有一种天真的东西。哪怕是在最尖锐的讽刺画里,也能看到一种孩子般的直率。他不绕弯子,不玩深沉,就是直直地把问题摆在你面前。可这种直率里,又有一种温和——他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只会让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人民艺术家、前文化部长王蒙评价他说:“即使是形象辛辣讽刺性强的作品,在犀利之中也有人性本身的厚朴。”这个“厚朴”二字,只有大作家才想得到。丁聪的漫画之所以让人喜欢,不光是因为画得好,更是因为画里有“人”。他画的不是符号,不是概念,而是活生生的人——有优点,有缺点,有可笑之处,也有可爱之处。
“巴蜀鬼才”戏剧家魏明伦生前曾多次给我说起对这位一生挚友的敬意。我说在“反思历史,反抗封建,反对专制”这方面,您们这两位不同领域的大师在精神气质上相通,魏明伦微笑点头。他写给丁聪的挽联:笔作刀枪,刺贪刺虐,三寸毫端藏慧眼;画传辛辣,写趣写真,一生小丁是平民。正是对这种精神的准确概括。
魏明伦也曾在我的漫画展致辞中鼓励说:彭长征创作的《川丑记》《带枪钟馗》《画里有话王蒙说》《画里有话魏明伦》等系列作品弘扬了丁聪漫画中以小见大、世态讥弹和激浊扬清的批判精神。我也能与丁聪漫画王蒙、魏明伦像共同收藏,陈列于王蒙文学艺术馆和魏明伦戏剧馆为荣。
丁聪画了那么多文化名人的肖像漫画: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叶圣陶、沈从文、钱锺书、杨绛、季羡林、王蒙、魏明伦……每幅画像,寥寥数笔,就能抓住人物的神韵。这不是技巧的问题,而是对人的理解。他懂得人,尊重人,所以才能把人画得那么传神。
值得一提的是,抗日战争时期,香港因其特殊地位成为内地漫画家的重要聚集地。1997年,我有幸随部队首批进驻香港后,文化工作之余,系统研究了抗日战争中的中国内地漫画家在香港的创作。其中叶浅予、张光宇、张正宇、丁聪、鲁少飞、特伟、方成、廖冰兄、黄茅、李凡夫、林檎、潘醉生、余所亚、陈烟桥、沈逸千、黄永玉等与香港渊源深厚。
1937年丁聪在香港,担任《良友》《大地》等画报编辑,并参加抗日宣传画展。1941年底香港沦陷后,丁聪与何香凝、茅盾等数百名文化人士陷入险境。1942年,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东江纵队(港九独立大队)成功将他们营救,秘密撤离香港转移至安全区,史称“文化名人大营救”,茅盾称其为“抗战以来最伟大的抢救工作”。1947年解放战争时期,为躲避国民党迫害,他再度赴港并加入“人间画会”,继续创作讽刺漫画。
1987年,丁聪根据这段回忆创作了《东江百日杂忆》组画10幅。1994年,他将作品捐赠给深圳美术馆收藏。画作以第一人称视角平实描绘了游击队护送、夜渡、村民送别等场景,画中也出现丁聪自己的形象。
这组作品也被视为深港共同抗日的重要历史见证,先后在香港抗战及海防博物馆、深圳美术馆与东江纵队纪念馆举办专题展,系统梳理了丁聪的生平、大营救文献及《东江百日杂忆》组画。央视《国家记忆》也曾拍摄了专题纪录片,通过《东江百日杂忆》组画,将个人经历升华为集体记忆,为这段红色历史留下了珍贵的视觉注脚。
生前曾有人问丁聪永葆青春的秘方时,他幽默地回答:“不锻炼!不吃水果!不吃蔬菜!吃肉!”这个回答让人忍俊不禁。可仔细想想,他的“永葆青春”,大概不是因为吃什么不吃什么,而是因为一直保持着对生活的热情和对世界的好奇。当时已九十多岁的人了,还在画画,还在读书,还在关心这个社会。这种生命力,美术界可能只有百岁辞世的黄永玉才可相提并论,这不是吃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
2009年丁聪去世时。留下遗愿:一切从简,不举行告别仪式,骨灰也不要。他说过:“来世上走了一趟,很高兴做了一件事,这就是画了一辈子漫画。”这句话,像他的画一样,简约不简单。可就是这样一句话,让人读了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他画了一辈子漫画,用一支笔,记录了一个时代。他经历了战争、运动、变革,可他始终没有放下画笔。他自称“小人物”,可他是一位真正文化界公认的名符其实的艺术大家。
不知他的“山海居”是否早已清空?那些堆得像山的书,是否也分散到了上海枫泾镇的丁聪美术馆?每当我整理书房,处理旧书旧杂志时,看到那些熟悉的漫画,会突然想起他——想起那个自称“老也长不大的老小孩”,想起那个用一辈子证明“小人物”也可以很伟大的漫画家丁聪。
此时,我翻开《永远的小丁》这本书,“小丁”走了很久了,可他的画还在,画在,人就在。我品读一个人物肖像,一幅社会讽刺,还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不管画的是什么,那几笔线条里,都藏着一个“小人物”对这个世界的善意与温情,反思和警醒:
以小见大,冷眼观世象,七十年画笔如椽,绘尽人间百态;
由俗入真,热心寄苍生,九三载风云过眼,留得漫画千秋。
《星辰大海-彭长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
文化大家们犹如一座座灯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为后生立德之标杆,崇艺术之典范。这个系列一部分为回忆和追思已故去的前辈风范所写,在讲述我与这些大家们交往时的回忆和记录外,更多地着思考大家们为人、为艺的态度和精神。另一部分是目前仍活跃在文化艺术界的领军人物,着重以我与他们的趣闻逸事或艺术合作,反映出大家们不同历史阶段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背后可见当代社会的风气与大家风骨,浓缩着现实的点滴记忆,这是否可以把我们带进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文化,让我们看到一种人生、一种人格、一种命运……尽管大家们的文艺领域各异,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真挚表达,让我们体会他们精神世界与创作灵感的源泉。
老一代文艺家,用他们堪称垂世楷模的文品、艺品、人品,用他们永远追求真理的思想和精神,在写着“人”字,写端正的“人”字……把“人”字写得又正又好,应是我们从这100位文艺大家的故事里“听”到的最美的旋律吧。
☆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漫画家、书法家、文艺评论家、国家领导人网络漫画倡导者和作者、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创意人物水墨画开创者。解放军战士文艺奖、全军文艺调演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漫画大赛奖、中央电视台全国戏剧小品大赛奖、日本《读卖新闻》国际漫画大赛奖等得主。曾为《解放军报》《中国漫画》《南方周末》等哲理漫画专栏作家,多次出任全国漫画大赛评委。《快乐》等4幅哲理漫画入选全国高考作文题和政治题。近年来,出版各类艺术专著十余部,举办个人作品展和全国巡展30多场次,策划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和国际交流百余次,发表艺术评论数十篇。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漫画艺术研究会会长,成都市慈善总会艺术顾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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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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