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清明时节,在开国上将陈士榘的墓碑前,来了一位特殊的祭奠者。
这位祭奠者已经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了,在孩子们的搀扶下,只见这位老人缓缓走到陈士榘的墓碑前,浑浊苍老的眼睛定定看向墓碑上的陈士榘三个字,一动不动,仿佛从那再熟悉不过的三个字上,看到了陈士榘的音容笑貌,看到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老人不觉眼眶湿润了起来,举起手来,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石碑上,那个让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名字。
陈士榘。
清明的风,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湿润冰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老人的白发,老人只觉得心里寒凉一片。
山风过处,纸花贴着石碑,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仿佛是有人在和老人轻轻絮语。
老人不觉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凝望着那朵紧贴着石碑,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纸花,不禁伸手轻轻捉着那朵纸花,缓缓将纸花挪到石碑侧面去,又轻轻蹲下身,回手在陈士榘三个大字上久久抚摸着,无限哀婉无限柔情。
渐渐地,老人不觉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墓碑姓名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墓碑上逝者的名字,号啕哭道:
“都怪我太倔,其实当年有些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何必非要吵翻呢?” “那个时候,谁都不肯服输。”
老人一句一句哭诉着,轻轻自责着,陪在她身旁的孩子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或许,此时的老人,早已不需要劝慰,再多的劝慰,也改变不了最后的人生结局。
回答老人的,只有山林间的松涛阵阵,只有春日远山间的鸟鸣声声。
这个来祭奠的老人,正是陈士榘的前妻范淑琴。
两人婚姻故事的最初,要从范淑琴的16岁说起。
1、文工团·初相识
那年,16岁的范淑琴已经是山东抗日根据地地方红色武装文工团的光荣一员了。
范淑琴出生在一个革命的家庭,她的父亲早年因为积极宣传共产主义思想,被反动当局抓捕入狱,在监狱里,范父以绝食抗议,宁死不屈。
后来,范父在抗日战争期间,经多方努力,被营救出狱。
因为成长在这样一个革命的家庭中,小时候的范淑琴就崇拜像父亲一样勇敢无畏的革命英雄。
因此,当32岁的115师343旅参谋长陈士榘,奉命到山东开辟抗日根据地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陈士榘,范淑琴在内心深处就对陈士榘油然而生崇敬之情。
当时,八路军和地方武装为了增进友谊,经常举办联欢会,范淑琴和陈士榘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
有一次,范淑琴无意中听到今年已经32岁的陈士榘,为了革命事业,至今仍然单身一人的时候,不知怎的,范淑琴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
看穿了范淑琴心思的文工团干事,有一次,故意用半真半假的话语,打趣一般地试探范淑琴道:
“你觉得我们陈参谋长人怎么样?”
范淑琴一听这话,脸一下子就羞红了起来,心跳也更加慌乱,不觉掩饰道:
“他那么大岁数了,我可不敢想。”
此时的范淑琴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关注陈士榘的同时,陈士榘也对生性活泼,充满活力,又长得楚楚动人的范淑琴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不过,当一向关心陈士榘终身大事的115师政委罗荣桓决定将范淑琴介绍给陈士榘认识的时候,陈士榘的内心还是很犹豫的,陈士榘首先顾虑的就是,两人年龄的差距。
罗荣桓得知后,顺势开导陈士榘道:
“我党一向鼓励自由恋爱,你的级别已经达到了我党结婚的标准,只有处理好个人问题,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革命事业之中。”
这边把陈士榘的思想工作做好了,那边,罗荣桓又开始做起了范淑琴的思想工作。
本就对陈士榘怀有崇敬之情又有好感的范淑琴,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两个人的年龄差距有点大,怕结婚之后,婚姻家庭不幸福。
不过,范淑琴仍然愿意两个人先见一面再说。
在罗荣桓的安排下,两人在八路军总部的院子里见了一面。
交谈的时候,范淑琴才发现,身为参谋长的陈士榘,完全没有领导的架子,他谈吐儒雅,平易近人,性格谦逊,如同邻家大哥哥一般。
2、烽烟中·女儿殇
陈士榘向范淑琴说起了自己的家世。
曾祖父陈克山、二曾祖父陈克水,都是行伍出身,在清末的时候,官至湖北新军工兵营管带。
又说起自己的人生经历。
3岁那年,正逢辛亥革命,他的两个爷爷都参加了湖北新军发起的革命,卷入了革命洪流之中,在血与火的斗争中,得到了历练。
那年,3岁的陈士榘听到兵营外火炮冲天,趔趄着小小的步子,要去门外看热闹去,被奶奶一把拉了回来:
“外面在打仗,小孩子家不能出去。”
陈士榘笑道,那是他关于战争的最早启蒙。
长大后的陈士榘,在叔叔陈雨苍的影响下,逐渐走上了革命道路。
陈雨苍是德国留学博士,在德国的时候,就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回国后的陈雨苍,在湖北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在陈雨苍的推荐下,陈士榘进入武汉中央军校军训班参加学习,毕业后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部警卫团。
其后,陈士榘参加了秋收起义,走上了井冈山。
在红军长征途中,陈士榘担任红一军团随营学校校长,既负责照顾和安排战士们的学习和生活,还亲自参与指挥前线作战。
在第五次反围剿斗争中,陈士榘参与指挥的温坊战斗,是红军长征途中取得的一次重要胜利。
在抗日战争期间,出任八路军115师343旅参谋长的陈士榘,还在平型关战役中,参与指挥战斗,并取得显著的战绩。
说起早年战斗经历的时候,陈士榘娓娓道来,语气平静温和,没有表功,没有炫耀,有的只是对早年烽火生活的一次简单纯粹又深情的回顾。
可是,正是陈士榘身上的这种平易近人的谦逊气质,一下子就吸引了初次与他正式见面的范淑琴。
范淑琴由此对陈士榘的好感度倍增。
眼见两人都对彼此很是满意,罗荣桓便催促着两人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身处兵荒马乱的年月,又有部队首长和文工团干事的从中极力撮合,连陈士榘和范淑女琴这两个当事人都不敢相信,两人在真正接触只有两次之后,就匆匆结婚了。
在和平年代,这样仓促的闪婚,是几乎不敢想象的,可是,在那个烽烟四起的特殊年代,许多革命伴侣,都是在匆匆忙忙之中,在硝烟弥漫之中,就完成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好在,虽然彼此年龄差距有点大,结婚之后,陈士榘和范淑琴夫妇两人,婚后感情异常恩爱甜蜜。
不久之后,范淑琴就怀孕了,夫妻俩都满心期盼着孩子的来临。
在烽火连天的战场,怀孕生子,都无疑是艰难无比的事,可是,范淑琴一想到即将和丈夫一起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她的心里只有无限的憧憬和喜悦,自动忽略了战场生活的艰难困苦。
可是忽略并不代表不存在。
因为战地生活艰苦,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就不幸夭折了。
这件事对范淑琴的精神打击非常大。
凄凄哀哀埋葬了夭折的女儿之后,范淑琴整天以泪洗面。
陈士榘见状,也不禁一次次红了眼眶,一想起夭折的女儿,就不禁悲从中来。
然而,陈士榘知道,这个时候,夫妻俩都必须要坚强,绝不能沉浸在个人悲伤的泥淖里无法自拔,否则,还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战斗,还怎么将革命进行到底?
因此,数日后,眼见范淑琴的悲伤之情稍稍有所缓解,陈士榘遂语重心长劝说妻子道:
“我们走的这条路,本来就要准备好牺牲,这就是革命啊,我们的同志,每天都有人牺牲。”
陈士榘说出的这番话,听上去生硬得很,也看似冷漠无情得很,可是,静下心来想一想,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久之后,因为部队要转移,陈士榘和范淑琴不得不最后一次来到女儿的墓前,和女儿做最后的告别。
此后,逐渐转入部队文职工作的范淑琴,先后为陈士榘育有六个儿女。
3、清明祭·声声叹
丈夫忙于战事,范淑琴近乎是独自一人拉扯着六个孩子,一家人住过漏风漏雨的土屋,住过光线昏暗的简陋窑洞,日子虽然过得辗转辛苦,好在,一家人始终在一起,就是生活再苦再累,范淑琴也觉得心里甜蜜得很。
原来,这就是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啊,范淑琴不禁一次次感慨道。
然而,令范淑琴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一路相依相扶走过了风雨如晦的战争艰难岁月的夫妻俩,竟然会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和平年代,龃龉不断。
1952年,陈士榘担任工程兵司令员,保密的工作需要,让陈士榘常常一“失踪”就是数周甚至数月之久,寄一封信给丈夫,还要经过多部门层层审核最后才能送到陈士榘的手中。
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让独自抚育六个孩子的范淑琴整日劳累又孤寂。
再加上许多人对范淑琴的称呼,渐渐变成“司令夫人”,这让范淑琴心里很不舒服,仿佛她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和人格。
有一天,范淑琴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去中国人民大学进修的名额,范淑琴决定前去学习进修,提高自我。
陈士榘得知后,委婉加以劝阻,劝阻的理由也很是站得住脚:
四个孩子都在上学长身体,需要人照料,老母亲身体不算太好自己天天忙着工作,根本顾不上。
这件事让陈士榘和范淑琴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两人甚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希望她顾念家庭,她希望他理解她。
隔阂由此日渐加深。
1981年,陈士榘和范淑琴协议离婚。
离婚后的陈士榘,在一次文工团组织的演出中,和时年28岁的文工团演员李峥逐渐坠入爱河。
对于这段年龄悬殊的爱情,陈士榘的儿女们都表示反对,认为不会长久。
陈士榘的长女陈力是这样看待父亲这段忘年恋的:
“母亲在抗日战争时期也是文工团的一员,父亲或许是从李峥的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让人颇为意外的是,这段不被看好的爱情与婚姻,最终圆满收场。
李峥一路用心用情陪伴陈士榘走完了生命中最后的十八年。
当清明墓地的山风,冰冷地拂过范淑琴苍老憔悴的容颜,拂过墓碑上陈士榘三个大字的时候,范淑琴只觉得自己一生的爱恨情仇,都在这一刻,化为无数的叹息,无限的追悔。
然而,此时的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远处,在墓地的一角,静静站立着陪伴陈士榘走完人生暮年的年轻妻子李峥。
如果当初不那么倔强,他们这对患难夫妻革命夫妻,原本可以相互扶持,白头偕老的。
可是,最后,他们走着走着,竟走散了,留给后人一声叹息。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我的父亲陈士榘》 陈人康 黄埔杂志 2008.06.25
2、《一生紧随毛泽东:回忆我的父亲开国上将陈士榘》 金汕等著 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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