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王志强把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他妈换尿袋。
厨房窗户开了条缝,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树的花香。我把最后一条胶带粘好,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围裙是五年前买的,蓝底白花,现在洗得发白,边角都磨起了毛。
“签了吧。”王志强坐在餐桌那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餐桌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实木的,当时花了他两个月工资。现在桌面上到处是洗不掉的油渍,还有他妈用勺子敲出来的坑。
我拿起那份协议书,纸是温的,他大概捏在手里一路从律师事务所回来。我扫了一眼,内容很简单: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儿子抚养权归我,他每月付一千五抚养费。
“存款对半分?”我问,声音很平静,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王志强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家里有多少存款你清楚。这些年我妈看病吃药,家里开销大,就剩那点钱了。我对得起你了,还分你一半。”
我把协议书放回桌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盒。王志强皱了皱眉:“你又抽烟。”
我没理他,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混着尿骚味和中药味。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都是暖黄的光。
“什么时候搬?”我问。
王志强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别离。这五年来我就是这样的,什么都忍,什么都让。他妈把粥泼我身上,我默默去洗;他半夜喝醉了吐一地,我跪着擦干净;儿子学校要交资料费,我手心朝上跟他要钱,他骂我只会花钱。
“下个月五号之前吧。”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按理说没你的份。但我仁义,给你两个月时间找地方。”
“不用。”我把烟按灭在洗碗池边那个豁了口的瓷碗里,“明天就走。”
“什么?”
“明天。”我重复一遍,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背上,我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青紫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这双手二十八岁嫁给他时还细嫩得很,现在指关节粗大,手心全是茧子,虎口处有道疤,是他妈发脾气摔碗时划的。
王志强站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没去扶,几步走到我身后:“何秀琴,你耍什么脾气?”
我没回头,继续洗手,打了三遍肥皂。肥皂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洗多了手会开裂,但省钱。
“我没耍脾气。”我说,“就是明天走。小海的转学手续,我自己去办。”
“你疯了吧?”王志强一把扳过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我整个人被转了过去。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孔一张一合,“你现在没工作,没存款,带着个孩子能去哪儿?睡大街?”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二十七岁看到三十九岁。他老了,眼角有很深的纹路,鬓角白了,下巴上总是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当年相亲时,介绍人说他在国企工作,稳重老实,父母都是退休教师。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腼腆。
“去哪儿都行。”我说,“总比在这儿强。”
他妈在里屋喊起来了:“志强!志强!我要尿尿!”
声音尖利,像用指甲刮玻璃。王志强下意识要转身,又停住,盯着我:“何秀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回心转意。这婚我离定了,外面有人了,年轻,漂亮,能生孩子。你生完小海就坏了身子,这些年又老成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笑了。
我真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齿。王志强往后退了一步,像见了鬼。
“我知道。”我说,“半年前就知道了。你衬衫领子上的口红印,香水味,还有你半夜躲在阳台打电话,说‘宝贝别急,快了’。你以为我聋了还是瞎了?”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这灯管坏了三个月了,王志强一直说修,一直没修。每次闪烁都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漏电。
“那你还……”他喉咙动了动,“你还忍了半年?”
我没回答,绕过他往厨房外走。经过客厅时,我瞥了一眼墙上挂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红色旗袍,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笑容是摄影师让摆的,标准弧度。王志强穿着西装,搂着我的腰,手放的位置很规矩。
十二年。
我推开里屋的门。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褪了色的牡丹花被子。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高兴,是那种等着折磨人的兴奋。
“我要尿尿!”她又喊。
“刚换的尿袋,还能装。”我说,声音不高。
老太太愣住,嘴巴张着,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床。五年前她脑溢血瘫在床上,从那以后我就是她的保姆、护工、出气筒。她清醒时骂我克夫,说我不旺家;糊涂时把我认成她早死的妹妹,哭着说“你怎么还不死”。
“你、你说什么?”老太太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我说,”我一字一顿,“您儿子要跟我离婚,明天我就走了。今晚最后一次伺候您,您要尿要拉,憋着也行,不憋也行,随您高兴。”
说完我关上门。老太太在屋里尖声叫骂起来,骂我没良心,骂我是狐狸精,骂我不得好死。骂声透过门板,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回到我们卧室——不,他的卧室。三年前他就搬去书房睡了,说工作忙,怕吵我。其实是我生完小海后落下的毛病,夜里总出汗,床单潮乎乎的。他说闻着恶心。
我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我的衣服不多,就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锈了,印着“上海饼干”四个字,是我妈当年的嫁妆之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是黄色的,很旧了。我翻开,最后一页打印着余额:207.63元。
这是我偷偷攒的。每个月买菜,王志强给五百,我尽量省,有时能省出二三十。买最便宜的菜,肉挑处理的,水果只买快烂的打折货。这二百块钱,我攒了两年。
我把存折揣进兜里,开始收拾衣服。一个行李箱,还是结婚那年买的,轮子坏了,拖起来咯吱咯吱响。我把衣服塞进去,又去小海房间。
小海十岁了,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台灯是捡楼下邻居扔的,灯光昏暗,他眼睛离本子很近。听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妈,我饿了。”
“等会儿给你煮面。”我说,打开他的衣柜。小海的衣服也不多,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线缝了,针脚粗大,像条蜈蚣。
“我们要走了。”我一边把他的衣服往袋子里装,一边说。
小海放下笔:“去哪儿?”
“离开这儿。你爸要跟我离婚。”
小海沉默了。十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走过来,帮我一起叠衣服。他的手很小,但动作很仔细,把每件衣服的袖子都折好。
“妈,”他小声说,“咱们是不是不用再伺候奶奶了?”
我手一顿,转头看他。小海眼睛很大,像他爸,但眼神像我,有点怯,有点躲闪。
“嗯。”我说,“不用了。”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迅速抿住嘴,怕笑出声。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王志强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收拾。他没说话,就靠着门框站着,点了支烟。烟雾在卧室里弥漫开来,小海咳嗽了两声。
“真要走?”王志强问,语气软了点,但还硬撑着。
“真走。”我把小海的书本装进书包,拉链有点卡,我使劲一拉,“刺啦”一声,拉链头掉了。
“你看你,”王志强说,“赌什么气。离婚归离婚,我又没赶你走。你带着孩子能去哪儿?回你妈那儿?你妈那房子不是你哥的么,能让你长住?”
我把拉链头捡起来,揣进口袋。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王志强,”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这五年,你妈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夜里要起来三四回。她拉在床上,我用手抠。她发脾气摔东西,碎片崩我脸上留了疤。你一个月给我一千五生活费,要管全家吃喝,你妈还要吃蛋白粉、营养素,医生说对她好。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小海穿的是别人给的旧衣服。”
我一口气说下来,没停顿,没哽咽。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市场价目表。
“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你说‘死不了,赶紧给我妈做饭’。我做完饭晕在厨房,你把我拖到沙发上,说别挡道。小海哭着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让他打120。”
王志强脸白了,烟灰掉在地板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说,“我为什么要留下?”
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拉上,拎起来。袋子很沉,勒得手疼。小海背起书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有点湿,全是汗。
“走吧。”我说。
经过客厅时,老太太的骂声停了,改成呜呜的哭声,边哭边喊:“志强!志强你别让她走!她走了谁伺候我啊!”
王志强没动,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们。
我走到玄关,换鞋。我的鞋是地摊上三十块买的,鞋底磨薄了,下雨天会进水。小海的球鞋小了,大拇指那儿顶出一个鼓包。
我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昏黄的。
“何秀琴。”王志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怪,像嗓子里卡了东西,“你、你不应该求我吗?”
我回过头。他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只有烟头的光一明一灭。背后是墙上那幅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们都在笑。
我冷笑了一声。
“早就受够了。”
然后我关上门,那声“砰”不算响,但很干脆,像剪刀剪断一根线。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间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小海抓紧我的手,小声说:“妈,我看不见。”
“等会儿,妈掏手机。”
我在口袋里摸手机。摸到了,冰凉的,屏幕裂了道缝。那是王志强淘汰的旧手机,他说还能用,别浪费。
我按亮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楼梯扶手,还有扶手上晾着的不知谁家的咸菜。
“走,下楼。”
我们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到三楼时,202的门开了条缝,邻居王婶探出头,看见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秀琴,这是……”
“搬家。”我说,没停脚。
“这么晚搬什么家啊?”王婶完全打开了门,身上穿着睡衣,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跟志强吵架了?哎哟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们已经走到二楼了。王婶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要不要我上去劝劝?志强也真是的,大晚上的……”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单元门是铁皮的,推开时“嘎吱”一声巨响。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小区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妈,”小海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在四楼,窗户黑着,没开灯。不,不是我们家了,是他的家。
“先去姥姥那儿。”我说,虽然知道我妈那儿不一定能住。我哥去年刚生了二胎,家里挤得很。
“哦。”小海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掏出手机,想叫个车。点开叫车软件,输入我妈家的地址,显示要二十八块钱。我手指停在“确认呼叫”上,半天没按下去。
二百块钱,要吃饭,要住店,要给小海交学费。
“妈,咱们坐公交吧。”小海说,“我知道怎么去姥姥家,要转两趟车,一共四块钱。”
我低头看他。路灯下,他的脸小小的,眼睛亮亮的。才十岁,已经会看地图,会算车费,会在我哭的时候用小手给我擦眼泪。
“好。”我说,嗓子有点哽,但我使劲咽下去了,“坐公交。”
我们拖着行李往小区门口走。行李箱的坏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哀鸣。路过垃圾桶时,我看见桶边扔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少了只眼睛,裙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小海扭头看了一眼。
“走吧。”我拉紧他的手。
夜风吹过,路边的槐树簌簌作响,白色的小花落下来,落在我们肩上,头发上,很快又被风吹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亭的老刘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秀琴?这是……”
“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我说。
老刘看看我,又看看小海,再看看我们手里的行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路上小心。”
“谢谢刘叔。”
走出小区大门,站在马路牙子上等公交。夜班车半小时一趟,站牌下只有我们俩。马路对面是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玻璃窗上贴着关东煮和包子的广告,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小海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饿了?”
“嗯。”他不好意思地点头。
“等到了姥姥家,妈给你煮面,加个鸡蛋。”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缺了的门牙露出来,像个黑洞。我忽然想起来,他这颗牙是半年前磕掉的,在小区里跟同学追跑,摔了一跤。当时流了好多血,我抱着他去社区医院,医生说得等恒牙长出来。王志强知道后骂了我一顿,说我没看好孩子,就知道在家闲着。
“车来了。”小海说。
公交车像个疲倦的巨兽,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停在站前。门开了,司机打着哈欠。
我先把行李箱拖上去,轮子在台阶上卡了一下。司机不耐烦地说:“快点快点。”
“对不起。”
我使劲一拽,箱子上了车。小海跟上来,投了四块钱硬币。“叮当”两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格外响。
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乘客。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小海搂在怀里。他靠在我胸口,很快就困了,眼皮打架。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熟悉的店铺、饭馆、理发店,都在夜色中沉沉睡去。这是我们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每条街我都走过,去菜市场,去学校,去药店,去医院。
现在要离开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是“王志强”,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没回。
我取消置顶,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我妈的电话。手指悬在拨打键上,犹豫了很久,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九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法令纹也明显。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色发黄,是长期熬夜、营养不良的那种黄。
我想起二十多岁的自己,也在公交车上,靠窗坐着,想着未来。那时以为未来是一片光,没想到是条越走越窄的路,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小海在我怀里动了动,含糊地说:“妈,你别哭。”
“妈没哭。”我说。
“你肩膀在抖。”
“是车在颠。”
他不说话了,小手伸上来,摸了摸我的脸。手掌很软,很暖。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流散的星子,一串串往后跑。公交车轰隆隆地驶过空荡的街道,载着我们,驶向不知道能不能停靠的下一站。
第二章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夜里不堵车,但每个站都停,上下车的只有零星的夜归人。小海睡着了,口水把我胸前的衣服洇湿了一小块。
我盯着窗外,看那些飞快后退的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慌,是慌过头了,反而空荡荡的。像有人把我整个人掏干净了,塞进去一堆棉花,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到站了,司机按了喇叭。我把小海摇醒:“到了。”
小海揉揉眼睛,迷迷糊糊跟着我下车。凌晨一点多的老城区,路灯更暗,街边的梧桐树影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这里离我妈住的纺织厂家属院还有一段路,得穿过两条巷子。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咣当咣当”响。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家还亮着灯,窗户上糊着报纸,透出昏黄的光。
“妈,”小海小声说,“我有点怕。”
“不怕,妈在。”
我把他的手攥紧了些。其实我也怕,怕黑,怕这深不见底的夜,怕前面未知的路。但我是妈,我不能怕。
走到第二条巷子中间,忽然有狗叫。一条黑影从垃圾堆后面冲出来,是条土狗,瘦骨嶙峋的,冲我们龇牙。我下意识把小海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摸到墙边,抓到半截砖头。
狗停住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我们对峙了几秒,它大概觉得没意思,夹着尾巴溜回阴影里去了。
我松了口气,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妈,你手在抖。”小海说。
“没事。”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到纺织厂家属院的大门。铁门锈迹斑斑,半边歪着,门卫室里黑着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楼的公共水管“滴答滴答”漏水,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妈住三单元二楼。楼道里没灯,我摸出手机照亮。楼梯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破花盆、烂纸箱,空气里有股霉味。
站在201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谁呀?”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睡意。
“妈,是我,秀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灯亮了,门开了条缝。我妈穿着秋衣秋裤,外面披了件旧外套,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她眯着眼看我们,愣了愣。
“秀琴?小海?这大半夜的……”
“妈,让我们进去再说。”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拉开门。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个房间,摆了两张床,中间用布帘子隔开;一个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厕所是公用的,在楼道尽头。
“坐,快坐。”我妈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搬开。所谓沙发,就是几块海绵垫子拼起来的,上面盖了块洗得发白的布。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拉着小海坐下。我妈倒了杯热水给我,又给小海拿了包饼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包装皱巴巴的。
“咋回事啊?”我妈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眼睛在我和小海身上来回扫,“跟志强吵架了?吵到要离家出走?”
“不是吵架。”我捧着热水,杯子很烫,但我没松手,“他要离婚,我同意了,就搬出来了。”
“离婚?!”我妈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眼布帘子那边。我哥一家睡在帘子后面。
“为啥啊?好好的离什么婚?”我妈压低声音,凑过来,“是不是你在家不上班,他嫌弃你了?妈早就跟你说,女人得有自己的工作,不能光靠男人……”
“妈。”我打断她,“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妈噎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布帘子后面传来我哥的呼噜声。
“真、真的?”我妈终于找回声音。
“嗯。半年了。年轻,漂亮,能生孩子。”我把王志强的话原封不动转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伸手来拉我的手:“我苦命的闺女啊……”
我把手抽回来:“妈,我今晚能在你这儿住吗?明天我就去找房子。”
“住,当然住!”我妈抹了把眼睛,站起来,“你睡我的床,我跟小海挤挤。就是……就是地方小,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我说,喉咙有点发紧,“谢谢妈。”
我妈去铺床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铺的,就是把被子重新叠一下。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墙上还贴着我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柜子上摆着全家福,我爸妈,我哥,还有我,照片是黑白的,那年我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
一切都像被时间封住了,只有人在老去。
“妈,姥姥家好小。”小海小声说,他已经吃完饼干了,手指上还沾着碎屑。
“小点好,暖和。”我说。
其实不暖和。老房子,没暖气,四月的夜里还有点凉。我妈抱了床厚被子过来,棉花硬邦邦的,盖在身上沉甸甸的。
“先将就一晚,明天妈去买肉,给你们包饺子。”她说,眼睛不敢看我。
“不用破费。”
“要的,要的。”她连声说,转身去厨房了。我听见开柜门的声音,拿碗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晚我几乎没睡。小海在我妈床上睡着了,我妈跟我挤在沙发上。沙发太短,我蜷着腿,背对着她。她能听见她翻来覆去,能听见她小声吸鼻子。
“秀琴。”后半夜,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咋办?”
“找工作,租房,养大小海。”
“小海的学费……”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妈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又说:“你哥去年生了老二,家里实在住不下。你嫂子上个月又下岗了,家里就靠你哥开出租那点钱……”
“我知道。”我说,“我就住一晚,明天就走。”
“妈不是赶你……”她声音带了哭腔,“是妈没本事,帮不了你。”
“没事。”
真的没事。三十九岁了,早该明白,这世上谁也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河里,水很冷,我拼命挣扎,但手脚都被水草缠住了。往下沉的时候,看见岸上站着王志强,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条淹死的狗。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妈在厨房煎鸡蛋,香味飘出来。小海已经起床了,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破旧的连环画。
“醒啦?”我妈端着一盘煎蛋出来,只有两个,煎得金黄,“赶紧洗把脸吃饭。你哥出车去了,嫂子带老二去体检了,中午不回来。”
我去公共水房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浮肿,眼下两团青黑。我用冷水拍了拍,没什么用。
早饭是稀饭、咸菜,还有那两个煎蛋。我妈把蛋都夹到我和小海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她说,低头喝稀饭。
我知道她没吃,但没戳穿。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齁咸,就着能吃下一大碗饭。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厨房窗户对着后院,院里晾满了衣服,万国旗似的。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择菜,边择边聊天,声音很大,带着本地方言特有的腔调。
“……听说老王家闺女离婚了,男人在外面养了小的……”
“哎哟,真不要脸。那闺女也是,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就是,要是我,打死不离,拖也拖死他!”
我关上窗户,声音小了些,但还能听见。我妈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别听她们瞎说。”她说,递给我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妈就这点私房钱,你嫂子不知道。”
“妈,我不要。”我把袋子推回去。
“拿着!”她硬塞进我口袋里,手在抖,“妈没用,帮不了你大忙,这点钱……你去找房子,租个便宜点的。小海还要上学,不能耽误。”
我看着她。我妈今年六十五了,背驼了,头发全白,手上全是老年斑。她年轻时也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落下一身病。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要买药,要补贴我哥,这五百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妈,”我嗓子发紧,“我会还你的。”
“说什么还不还的。”她别过脸去,抹了下眼睛,“去吧,早点找房子,安顿下来给妈来个电话。”
“嗯。”
我带着小海出门。行李箱还是那个行李箱,轮子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走到一楼,碰上隔壁的张奶奶,拎着菜篮子回来。
“哟,这不是秀琴吗?回来啦?”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探照灯。
“张奶奶好。”
“哎呀,好些年没见你了。听说你嫁得好,住楼房,男人是国企的?”她眼睛往我行李箱上瞟,“这是……出差?”
“回娘家住几天。”我含糊道,拉着小海快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张奶奶的声音:“啧啧,肯定是跟男人吵架了,你看那大包小包的……”
走出家属院,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买早点的,上班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我站在路口,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妈,咱们现在去哪儿?”小海问。
是啊,去哪儿?
我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筛选条件:一室一厅,最低价格。跳出来的都是郊区的房子,最便宜的也要八百一个月,押一付三。我银行卡里一共两百块,加上我妈给的五百,七百。
七百块钱,要在城市里活下去。
“妈,咱们去学校吧。”小海说,“今天周一,我要上课。”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一。小海在城南小学上四年级,学校离这儿很远,要倒两趟公交。
“好,先送你去学校。”
我们上了公交。早高峰,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护着小海,箱子被人踩了好几脚。有个大妈嫌箱子碍事,瞪了我一眼,小声嘀咕:“带这么大行李挤公交,真是……”
我没吭声,把小海往怀里搂了搂。他仰头看我,眼睛清澈:“妈,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不用挤公交。”
“好。”我说,鼻子发酸。
送小海到学校门口,已经快八点了。学生们正陆陆续续进校门,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花花绿绿的书包。小海的书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
“进去吧,好好听课。”我帮他理了理衣领。
“妈,你下午来接我吗?”
“接。”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钩。”
他笑了,转身跑进校门,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手,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我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街上很热闹,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我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早上只喝了碗稀饭。
经过一个煎饼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摊饼、打鸡蛋、刷酱。摊前围了好几个人,她忙得头也不抬。
“煎饼多少钱?”我问。
“加蛋四块,不加蛋三块。”她说。
我摸了摸口袋,最后还是走开了。三块钱,能买一斤挂面,够我和小海吃两顿。
走到一个公园,我在长椅上坐下。箱子放在脚边,轮子沾满了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像电影慢镜头。带孩子遛弯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说说笑笑。
一切都很好,很平静,除了我。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里人不多。王志强那边的亲戚不用想,我自己的朋友……结婚这十二年,我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每天就是家、菜市场、学校,三点一线。偶尔跟邻居聊几句,也是客气话。
翻到最后一个名字:李秀娟。我初中同学,也是我结婚前的同事。她比我早结婚,嫁了个开小饭店的,生了孩子后就在家看店。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在菜市场偶遇,互相留了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时,通了。
“喂?”是秀娟的声音,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秀娟,是我,何秀琴。”
“秀琴?”她顿了一下,随即提高音量,“哎呀,真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我喉咙发紧,“我想问问,你家饭店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招是招,后厨缺个洗碗的。不过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五,管两顿饭。”秀娟说,“你咋突然想找工作了?不是在家当全职太太吗?”
“我离婚了。”话一出口,反而轻松了,“今天刚搬出来,没地方住,得赶紧找活儿干。”
秀娟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炒菜的声音,有客人吆喝的声音,有小孩哭的声音。
“这样,”她说,“你先来我这儿看看。地址你还记得不?就原来那地儿,没搬。”
“记得。”
“行,那你过来吧。正好中午忙,缺人手。”
“谢谢秀娟。”
“谢啥,老同学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有希望了,虽然只是洗碗的工作,但至少能管饭,能有点收入。
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箱子轮子的响声也不那么刺耳了。
到秀娟家饭店时,正好十一点。饭店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秀娟家常菜”,红底金字,有些褪色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里面已经坐了几桌客人。
我推门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秀娟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走出来。
“哎呀,真是你!”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怎么瘦成这样了?”
秀娟也老了,眼角有细纹,但气色很好,胖了些,穿着花衬衫,头发烫成小卷,精神得很。
“先不说这个。”她接过我的箱子,放到柜台后面,“走,我带你去后厨看看。”
后厨很小,两个灶台,一个水池,地上湿漉漉的。一个中年男人在炒菜,锅铲翻得飞快,是秀娟的丈夫,大刘。还有个年轻女孩在切菜,应该是雇的小工。
“大刘,你看谁来了!”秀娟喊。
大刘回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秀琴啊!稀客稀客!”
“大刘哥。”我点头。
“情况我都跟大刘说了。”秀娟压低声音,“你先干着,包吃包住。住就住店里,晚上把桌子拼一拼就能睡。工资一个月两千五,虽然不多,但能应急。”
“谢谢,太谢谢了。”我连声说。
“客气啥。”秀娟拍拍我的手,“不过话说前头,活儿累,时间长。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中午能歇俩小时。你能行不?”
“能行。”我毫不犹豫。
“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洗洗手,把箱子放后面杂物间。马上中午高峰期了,碗筷堆成山了都。”
我洗了手,系上秀娟给的围裙,站在水池前。水池里果然堆满了碗盘,油乎乎的,漂着一层油花。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溅起一片水雾。
第一个盘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挤了洗洁精,用抹布仔细擦。油污很难洗,要用力,手指很快就被水泡得发白。
秀娟说得对,活儿很累。水很烫,热气熏得脸发红。碗盘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堆得越来越高。我埋头洗,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把这些碗洗干净。
洗到一半,秀娟进来,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菜:“先吃饭,吃完再洗。”
“谢谢。”我接过来,饭是热的,菜是青椒肉丝,油汪汪的。我蹲在厨房后门,就着台阶吃。饿了一上午,这顿饭吃得特别香。
“慢点吃,别噎着。”秀娟蹲在我旁边,点了支烟,“说说吧,到底咋回事?王志强那王八蛋真出轨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儿?”
“半年了。年轻姑娘,在银行上班,他说的。”
“呸!”秀娟啐了一口,“狗男人,当初追你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现在嫌你老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离了也好。”秀娟叹口气,“那种男人,不值得。就是苦了你,带着孩子,以后日子难啊。”
“不难。”我说,“有手有脚,饿不死。”
“你呀,就是倔。”秀娟把烟按灭,“不过也好,女人就得有骨气。以后就在我这儿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秀娟……”我嗓子发哽。
“打住,别跟我说谢谢,耳朵都起茧子了。”她站起来,“赶紧吃,吃完接着洗。下午还有一堆呢。”
吃完饭,我又回到水池前。下午的碗少些,能喘口气。秀娟让我去后面杂物间歇会儿,那儿有张旧沙发,堆着些杂物。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王志强打的。还有一条短信:“你去哪儿了?妈没人管,尿了一床。赶紧回来。”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
接着看微信,有条新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人物,昵称是“小海妈妈”。我点开,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小海的班主任,刘老师。”
我赶紧通过。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小海妈妈您好,我是刘老师。小海今天上课精神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您和王先生有些矛盾。需要学校这边提供什么帮助吗?”
我心里一暖,打字回复:“谢谢刘老师关心。我确实在办离婚,目前已经搬出来了。小海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麻烦您多关照。”
“应该的。小海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有点内向。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另外,下个月有春游,费用一百二,您看方便交吗?”
一百二。我看了眼手机银行余额:702.63元。
“方便,我明天让孩子带去。”
“好的,辛苦了。单亲妈妈不容易,加油。”
“谢谢。”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杂物间很小,堆着米面油,还有几箱啤酒。窗户很高,很小,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里飞舞。
我闭上眼,累,但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今天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儿干。至少小海有学上,老师人好。
至少,我活着,靠自己活着。
门外传来秀娟的声音:“秀琴!来客人了,准备碗筷!”
“来了!”
我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推门出去。阳光从饭店窗户照进来,照在油腻腻的桌椅上,照在进进出出的客人脸上,照在我刚洗好的一摞碗上,白瓷映着光,亮晶晶的。
第三章
在秀娟店里干了三天,我手上就磨出了新茧子。热水、洗洁精、成堆的碗盘,一天十个小时,腰几乎没直起来过。晚上打烊后,我把四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秀娟给的被褥,就是床。小海睡在柜台后面,那儿有张小行军床,是秀娟儿子以前用的。
“委屈你们了。”秀娟很不好意思,“等过阵子,我看看能不能租个附近的小单间。”
“已经很好了。”我是真心的。有瓦遮头,有口热饭,晚上睡觉时能听见隔壁小海均匀的呼吸声,这就够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后厨洗碗,秀娟探头进来:“秀琴,你手机响了,在柜台上。”
我擦擦手出去。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何秀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是。您哪位?”
“我叫苏莉。”她说,“王志强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手一紧,抹布掉在地上。后厨的炒菜声、前厅的喧哗声,忽然都远了,只剩电话里那个女声,清晰得像在耳边。
“有事吗?”我问,声音有点哑。
“我们见一面吧。”她说,“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小海抚养费的事,你也不想谈吗?”她轻笑一声,“还是说,你打算带着孩子睡大街?”
我沉默了。窗外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柜台上的招财猫机械地摆着手,一下,又一下。
“在哪儿见?”我问。
“就现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咖啡馆,你应该知道。半小时后,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秀娟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咋了?谁的电话?”
“王志强……那个女的。”我说。
秀娟眼睛瞪圆了:“她找你?她想干嘛?”
“不知道。说见面谈。”
“我陪你去!”秀娟立刻解围裙。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你看店,我自己去。带着小海不方便,他放学还有一会儿,你帮我接一下。”
“可是……”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光天化日的,她能把我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上楼换衣服时,我的手一直在抖。从行李箱里翻出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点松了。裤子是黑色休闲裤,膝盖处磨得发亮。鞋子没得选,还是那双三十块的平底鞋。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碎了一半的镜子梳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得起皮。我舔了舔嘴唇,没用,还是干。
出门前,秀娟往我手里塞了五十块钱:“打车去,别省这点钱。”
我没推辞,攥紧了那张钞票。钱被秀娟的手焐得温热,带着点油渍的味道。
打车回到那个小区,只用了二十分钟。我在门口下车,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小区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红粉粉一片。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交头接耳。
“那不是王家媳妇吗?”
“听说离婚了,搬出去了。”
“啧啧,可怜哦,伺候婆婆那么多年……”
我快步走过,目不斜视。咖啡馆在小区商业街拐角,小小的门面,我以前从没进去过。太贵,一杯美式要二十八,够买三斤排骨。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下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卷发,妆容精致,穿着米白色套装裙,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拿铁,拉花很漂亮。
她看见我,抬手示意,笑容得体,无懈可击。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块。服务员过来:“女士喝点什么?”
“白开水,谢谢。”
服务员愣了一下,点头走了。苏莉端起咖啡杯,轻轻搅动小勺,动作优雅。我看着她手上的钻戒,不大,但很闪。王志强买的?还是她自己买的?
“何姐,我就开门见山了。”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谈判的架势,“志强要跟你离婚,我希望你配合一点,别拖着他。”
我没说话,等服务员把水端来。玻璃杯,透明的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我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吧?房子是志强婚前财产,你没份。存款对半分,已经很公道了。小海的抚养费,一个月一千五,按本地标准,不算低。”她语速很快,像背好了台词,“你早点签字,对大家都好。拖下去,你也拿不到更多,何必呢?”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问。
苏莉笑了,笑容很甜,但眼睛没笑:“还有一件事。志强妈妈那边,你也知道,离不了人。你走之后,我们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一个月就六千。这钱,按理说,是不是该你出?”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出?”
“你是她儿媳妇,照顾她是义务。”苏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五年,你没工作,吃住都是志强的。现在你要走,把烂摊子丢给我们,不合适吧?”
我忽然想笑,真的。这五天来,我第一次想笑。但我忍住了,只是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的建议是,抚养费减到八百,剩下的七百,算是你付的护理费。”她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像已经赢了,“何姐,我也是为你好。你现在没工作,带着孩子,多拿几百少拿几百,差别不大。但对我们来说,能省点是点,毕竟以后还要生孩子,开销大。”
服务员又过来了,问要不要续杯。苏莉摆摆手,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怜悯,带着那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宽容。
“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但别考虑太久。志强那边,我已经劝他走法律程序了,真要闹上法庭,你连八百都拿不到。”
我点点头,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水钱,应该够了。”我说。
苏莉愣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签字。要离婚,让王志强自己来跟我谈。要打官司,我奉陪。至于抚养费,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
说完,我转身就走。推门出去时,门上的风铃“叮当”响,清脆悦耳。
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沿着街道往前走。脚步很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走到公交站,我才停下来,扶着站牌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裂开了,然后涌出来,滚烫的。
我没哭。只是站在四月的阳光下,看着车来车往,看着行人匆匆,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二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
原来,说不,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挺直腰杆,是这样的滋味。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投币。车上人不多,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手机响了,是王志强。我接起来。
“何秀琴,你见苏莉了?”他劈头就问,声音带着怒气。
“见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她回来就哭,说你欺负她!”
“我说,要谈,你自己来。要离,法院判。”我顿了顿,“另外,王志强,你妈的护工费,我不出。这五年,我没拿过你一分钱工资。如果要算,你该给我结一下护理费,按市场价,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五年三十六万。零头我给你抹了,算三十五万。什么时候给?”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你……你疯了?”他终于找回声音,但明显慌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说,“这五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妈擦身、换尿布、做饭、喂饭。中午推她晒太阳,下午给她按摩,晚上起夜三四次。你妈老年痴呆,有时候不认识人,打我、骂我,我都受了。你妈生病住院,我守了三天三夜,你在哪儿?你在出差,在加班,在陪客户。”
我一口气说下来,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王志强,我不是你家的免费保姆。这五年,你要是请个护工,最少也得花三十万。我不跟你多要,就要这三十五万。给钱,我马上签字。不给,咱们法院见。看看法官是判我给你钱,还是你给我钱。”
“你……你这是敲诈!”他气急败坏。
“那你去告我敲诈。”我说,“我等着。”
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我把手机收好,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四点。秀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那女的没欺负你吧?”
“没。”我简单说了经过。
秀娟听得眼睛发亮,一拍大腿:“就该这样!秀琴,你早该硬气点了!那种男人,那种小三,就不能给他们好脸!”
“小海呢?”我问。
“在里屋写作业呢。”秀娟压低声音,“刚才王志强打电话到店里了,我接的,他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就把电话挂了。”
“谢谢。”
“谢啥。”秀娟叹口气,“不过秀琴,你真要跟他打官司?那可得花钱请律师,不便宜。”
“我知道。”我说,“先看看,他要是怂了,最好。要是不怂……”
我没说完,但秀娟明白了,用力拍拍我的肩:“不怕,我支持你!大不了我借你钱,咱们请最好的律师!”
晚上打烊后,我照例洗碗。水池里的碗盘堆成小山,我打开热水,挤洗洁精。泡沫涌起来,白色的,细腻的,在灯光下泛着虹彩。
洗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秀琴,你在哪儿呢?怎么不接电话?”我妈的声音很急。
“在上班,刚忙完。怎么了妈?”
“志强妈……你前婆婆,下午摔了!”
我手一滑,一个盘子掉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怎么回事?”
“说是从床上掉下来了,护工没看住。送去医院了,骨折,要住院。”我妈声音发紧,“志强找不到你,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让你赶紧去医院。”
“我不去。”我说,继续洗碗,水很烫,但我的手已经感觉不到了。
“秀琴,这……这不太好吧?毕竟是你婆婆……”
“妈,”我打断她,“我们已经离婚了。她不是我婆婆,我也不是她儿媳妇。她摔了,有儿子,有护工,有那个年轻漂亮的苏小姐,轮不到我去。”
“可是……”
“妈,我还在上班,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洗碗。一个,两个,三个……动作机械,水声哗哗。秀娟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前婆婆摔了?”她问。
“嗯。”
“王志强找你?”
“嗯。”
“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我说,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按下开关。红灯亮起,机器开始嗡嗡作响。
秀娟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我说,“抽烟要钱,一包烟够小海吃两天早饭。”
秀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圈:“你说得对。那种人家,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不值得我浪费五年时光,不值得我忍气吞声,不值得我把自己熬成黄脸婆,最后换来一句“你老了,生不出孩子了”。
消毒柜的红灯一跳一跳,像心跳。我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半夜,小海忽然醒了,爬到我拼的桌子上,钻进我被窝。他浑身发抖,像做了噩梦。
“妈,”他小声说,“我梦见奶奶摔了,流了好多血。”
我搂紧他,轻轻拍他的背:“没事,梦都是反的。”
“真的吗?”
“真的。”我说,亲了亲他的额头,“睡吧,妈在。”
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平稳。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痕迹,像一幅抽象画。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不知道是不是去那个医院的,不知道是不是载着那个瘫痪了五年的老太太。
我不想知道。
真的,一点都不想。
第四章
王志强他妈摔断的是胯骨,要手术。医院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是王志强用陌生号码打来,我才接了。
“何秀琴,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他在电话那头吼,声音嘶哑,像几天没睡,“我妈都这样了,你连面都不露?”
我正在削土豆,秀娟店里晚上要卖土豆烧牛肉。土豆皮一圈圈掉进垃圾桶,露出淡黄色的内瓤。厨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隔壁炸鸡店的油烟味。
“有事说事。”我说。
“你来医院一趟,我妈要见你。”
“不见。”
“你……”他气得喘粗气,“医药费要五万,你先拿两万出来。”
我停下削皮的手,刀尖抵在土豆上,陷进去一个小坑。
“王志强,”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说的话?三十五万护理费,你什么时候给?”
“你他妈做梦!那是你当儿媳妇该做的!”
“法律上没这条。”我说,继续削土豆,皮很薄,均匀地连成长长的一条,“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我这五年照顾你妈,属于无因管理,你有义务支付必要费用。就算法院不支持全部,至少也会判一部分。你要不要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我能想象他现在什么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可能还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何秀琴,”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疲惫,“算我求你了。我妈情况不好,手术有风险,她一直念叨你……就来看看,行吗?”
我削完了土豆,把刀放在案板上。刀面映出我半张脸,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深水。
“地址发我。”我说。
挂了电话,短信很快来了:市第一医院,骨科,7楼23床。
“你真要去?”秀娟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店。我很快回来。”
我洗了手,解下围裙。秀娟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我:“打车去,别省。要是那王八蛋敢动你,你就喊,医院人多,他不敢怎么样。”
“嗯。”
出门前,我去里屋看了眼小海。他正趴在行军床上看漫画书,是秀娟儿子留下的,页面都卷了边。
“妈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写作业,别光看书。”
“哦。”他应了一声,抬头看我,“妈你去哪儿?”
“医院。”
“奶奶那儿?”
“嗯。”
小海放下书,爬起来拉住我的手:“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好好写作业。”
“我怕爸爸欺负你。”他小声说,眼睛湿漉漉的。
我心里一软,蹲下来搂住他:“没事,妈妈不怕。你爸不敢把我怎么样。”
“真的?”
“真的。”我摸摸他的头,“妈答应你,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烤红薯,门口那家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他这才松开手,重新趴回床上,但眼睛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关上门。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蜂巢,每个窗口都是一个挣扎的人生。我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饭菜味,还有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电梯人很多,我走楼梯。七楼,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到七楼,推开防火门,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两边是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护士站的灯很亮,几个护士在忙碌,白大褂晃来晃去。
我找到23床,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点。
病房里三张床,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王志强他妈。她闭着眼,脸色灰败,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一丛枯草。腿被打上石膏吊着,白色的绷带格外刺眼。王志强坐在床边,弓着背,手撑着额头。
苏莉不在。
我敲了敲门。王志强抬起头,看见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走进去,站在床尾。老太太的呼吸很重,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妈,秀琴来了。”王志强俯身,对着老太太耳朵说。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浑浊,没有焦距,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忽然嘴唇哆嗦起来。
“秀……秀琴……”她喊,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没应,只是站着。
“秀琴……”她又喊,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我……我对不起你……”
王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
“妈……”他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老太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青筋毕露,颤巍巍地朝我伸。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秀琴……妈错了……”她哭起来,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妈不该……不该骂你……打你……你是好孩子……”
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监护仪“滴滴”地响,规律,冰冷。
“志强……志强不是人……”老太太喘着气,每说一句都要停很久,“你……你别原谅他……别原谅……”
王志强的脸“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老太太的手忽然用力,指甲掐进我手心,很疼。她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光:
“钱……衣柜……底下……红盒子……给你……都给……你……”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的手松开了,眼睛也闭上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又恢复平稳。
我抽回手,手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妈说什么?”王志强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什么红盒子?什么钱?”
“我不知道。”我甩开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很凉,冲在伤口上,刺刺地疼。
“她肯定藏了私房钱!”王志强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像困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有钱!怪不得当初我买房找她借钱,她说没有!”
我没理他,扯了张纸巾擦手。纸巾粗糙,擦在伤口上,又渗出血。
“何秀琴,”王志强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急切,“我妈的遗产,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一个外人,别想打主意。”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曾经很熟悉,笑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生气的时候会瞪圆。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血丝,只有贪婪,只有焦躁。
“我不打主意。”我说,“那是你妈的钱,跟我没关系。”
“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他咬牙,但眼神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记得。”我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但语气软下来,“那个……手术费,你先借我两万。等我妈醒了,拿到钱,我马上还你。”
我笑了。真的,我笑了。不是冷笑,是觉得好笑,太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志强,”我边笑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傻到被你骗了十二年,还要继续被你骗?”
“我不是……”
“你妈醒了,拿到钱,会还我?”我擦掉眼角的泪,“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了,脸一阵红一阵白。
“没钱。”我说,“有也不会借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她静静躺着,像一截枯木。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数秒,数她所剩无几的生命。
“对了,”我说,“忘了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了,在饭店洗碗,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小海也转学了,在新学校挺好。所以,别再打电话来了,咱们法庭上见。”
“何秀琴!”他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没回头,径直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宣告。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的花香,也带着医院特有的、死亡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肺里那股憋了五年的浊气,好像终于散了些。
门口有个烤红薯摊,三轮车上架着炉子,炭火红红的,红薯的甜香飘出来。我走过去,摊主是个老大爷,正埋头扒拉炭火。
“红薯怎么卖?”
“大的五块,小的三块。”
“要个大的。”
“好嘞。”
老大爷用火钳夹出一个红薯,表皮烤得焦黑,裂开了口,露出金黄的瓤。他称了称,用报纸包好,递给我:“六块。”
我付了钱,捧着红薯往回走。红薯很烫,隔着报纸也烫手,但那种暖一直传到心里。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路灯下,一对小情侣在腻歪,女孩咬了一口男孩手里的冰淇淋,笑得很甜。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脚边放着安全帽,衣服上全是灰。一个老太太牵着条小狗,小狗在电线杆旁撒尿。
都是普通人,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烦恼,普通的悲喜。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河。我拆开报纸,红薯还烫,我小心地掰开,热气“呼”地冒出来,带着浓郁的甜香。
我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烫得舌头有点麻,但好吃。是这五天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车到站了。我下车,走回店里。秀娟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怎么样?”
“没事。”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给她,“给你带的,还热着。”
秀娟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甜。你前婆婆怎么样?”
“就那样。”我脱掉外套,挂到墙上,“小海睡了?”
“刚睡。一直等你,困得不行了,才去睡的。”
我走到里屋。小海蜷在行军床上,被子踢到一边。我轻轻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妈?”他含糊地叫了一声,没睁眼。
“嗯,妈在。”
“红薯……”
“给你留着呢,明天早上吃。”
“嗯……”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皮肤很软,有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回到前厅,秀娟已经把红薯吃完了,正在擦嘴。
“说真的,秀琴,”她压低声音,“你前婆婆要是真有钱,你真不要?”
“不要。”我说,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她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王志强和他妈欠我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用力擦桌子。桌子是实木的,用得久了,桌面上有一圈圈的年轮,深深浅浅,像时间的印记。
是什么?是五年的青春,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被打骂时忍下的眼泪,是被轻视时咽下的委屈,是被当作保姆时吞下的不甘。
是那个二十多岁时,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白头偕老的何秀琴。
那些,都要不回来了。
但还好,还有别的能要回来。尊严,自由,还有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何秀琴女士吗?我是王桂芬老人的代理律师,姓陈。关于王桂芬女士的遗嘱事宜,想跟您沟通一下,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砧板上的黄瓜片得很薄,几乎透明。
“遗嘱?”
“是的。王桂芬女士昨天下午清醒时,在医院做了公证遗嘱。遗嘱指定您为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第五章
陈律师约我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美式咖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何女士,请坐。”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很干燥,有力。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白开水。陈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王桂芬女士的遗嘱公证书复印件,您可以看一下。”
我翻开。文件很厚,有十几页,大部分是法律条文。我直接翻到最后,签名处,是老太太歪歪扭扭的字迹,按了手印。旁边有公证处的章,有日期,就是昨天下午,我离开医院后不久。
“遗嘱内容很简单,”陈律师说,“王桂芬女士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一套六十平米的旧房,以及一张存折,余额十五万七千三百元,全部由您继承。她的儿子王志强先生,不在继承人之列。”
我放下文件,看着窗外。车来车往,行人匆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小块光斑。
“为什么?”我问。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王女士说,这是她欠您的。她还说,如果当初知道儿子是这么个东西,她不会逼您嫁给他。”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王志强知道吗?”
“还不知道。按照程序,我们会先通知您这位继承人,在您确认接受后,再通知其他相关人。”陈律师顿了顿,“不过,以王志强先生目前的情况,他可能很快就会知道。医院有护士听到了王女士立遗嘱的过程。”
“他妈妈怎么样了?”
“昨晚又昏迷了,还没醒。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又喝了一口水。杯子见底了,我招手叫服务员续杯。
“何女士,”陈律师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如果您接受继承,可能会面临一些……麻烦。王志强先生大概率会提起诉讼,主张遗嘱无效。虽然从法律角度看,这份遗嘱合法有效,但诉讼过程可能比较漫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可能会对您的生活造成困扰。包括但不限于王志强先生的骚扰,舆论的压力,以及,”他顿了顿,“道德上的指责。毕竟在很多人看来,儿子继承母亲的遗产是天经地义,而您作为前儿媳,拿走全部遗产,可能会被指责为……”
“贪得无厌?”我替他说完。
陈律师没说话,算是默认。
服务员把水端来了。我握着杯子,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温度,不烫,刚好是人体可以承受的温热。
“陈律师,”我问,“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么遗产将按照法定继承顺序,由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王志强先生继承。”陈律师说,“但王女士在遗嘱中特别注明,如果您放弃继承,遗产将捐赠给市养老院,同样不给王志强先生。”
我笑了。老太太这是铁了心,一毛钱都不给儿子留。
“她什么时候醒的?我是说,立遗嘱的时候。”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清醒了大概半小时。她坚持要立遗嘱,我们请了公证处的人到医院,在医生和护士的见证下完成的。”陈律师说,“整个过程很清醒,思维清晰,表达明确。所以,遗嘱的有效性应该没有问题。”
三点。我离开医院是两点四十。也就是说,我走后不到半小时,她就醒了,然后做了这件事。
是看到儿子那副嘴脸,彻底寒了心?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何女士,您的决定是?”陈律师问。
我看着窗外。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在哭,妈妈弯腰去哄,阳光照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街对面,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而我坐在这里,手握着一份可以改变命运的遗嘱。
十五万,一套房。对有钱人来说,也许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是翻身钱,是我和小海未来几年的保障。
是无数个夜晚,我跪在地上擦她拉在床上的屎尿时,她骂我“贱人”的回声。
是她把滚烫的粥泼在我身上,看着我手忙脚乱收拾时,嘴角那抹冷笑。
是她儿子搂着年轻女人,对我说“你老了,生不出孩子了”时,她在一旁的沉默。
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像头驴,被蒙着眼,围着磨盘转,转得头晕目眩,转得忘了自己是谁。
“我接受。”我说。
陈律师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严肃起来:“好的。那接下来,我会开始办理相关手续。不过何女士,我必须提醒您,王志强先生那边……”
“让他来。”我说,声音很平静,“我等着。”
陈律师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合上电脑:“那我先回去准备文件。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起身,拿起公文包,想了想,又说:“何女士,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祝您好运。”
“谢谢。”
他走了。我坐在原位,把那杯水喝完。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秀娟发微信:“晚上不做饭了,我请客,咱们去吃火锅。”
秀娟很快回:“???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我回,“等我回去说。”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光亮。街道很热闹,车声、人声、商店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我沿着街道走,不着急回店里。经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背带裤,卡其色的,胸前有个小熊图案。小海一直想要一条背带裤,但我觉得不实用,而且贵,没给他买。
我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欢迎光临,想看点什么?”
“那条背带裤,有十岁孩子穿的吗?”
“有的,我给您拿。”
试了尺码,正合适。价格一百八,我刷卡付了钱,眼睛都没眨。店员把裤子包好,递给我,笑容灿烂:“您孩子穿一定很好看。”
“谢谢。”
拎着袋子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些。又经过一家糕点店,买了秀娟爱吃的蛋挞,一盒六个,热乎乎的,香味隔着纸盒都能闻到。
回到店里,正是下午闲时。秀娟在算账,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瞪圆了:“真中彩票了?”
我把袋子放桌上,把遗嘱的事说了。秀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才合上。
“我……我的天……”她捂着胸口,“十五万?还有套房?真的假的?”
“真的。”
“你前婆婆……转性了?”
“不知道。”我说,把蛋挞盒子打开,“可能快死了,良心发现了。也可能就是想气她儿子。”
秀娟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管她为什么呢!钱到手才是真的!十五万啊秀琴,你和小海能过好一阵子了!那房子在哪儿?多大?”
“律师说在纺织厂那边,老小区,六十平。”
“那也不错了!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一千多!”秀娟兴奋得脸发红,“这下好了,不用在我这儿挤了,你们娘俩有个自己的窝了!”
我笑了。是这五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不过,”秀娟又皱起眉,“王志强那王八蛋能善罢甘休?肯定要来闹。”
“让他闹。”我说,也拿起一个蛋挞。酥皮很脆,蛋芯很嫩,甜得恰到好处,“遗嘱是公证过的,他闹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但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秀娟叹气,“你得防着点。要不这几天别让小海去上学了,在我这儿待着,安全。”
我想了想,摇头:“不行,不能耽误他学习。而且,王志强再混,也不至于对孩子下手。”
“那可说不准。”秀娟撇嘴,“狗急还跳墙呢。”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了。不是饭点,这个时间很少有客人。我和秀娟同时抬头,然后,同时愣住。
门口站着王志强。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的污渍。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难过,是愤怒,是恨。
“何秀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