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包容审美到当代“伧气横行”的迷茫——一代书法家的精神困境
引言:两个时代的审美坐标
一千年前,北宋画论家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写下八个字:“黄家富贵,徐熙野逸。”这八个字,不是扬此抑彼的价值判断,而是对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的包容性并置。黄筌供职西蜀宫廷,写禁苑珍禽,设色堂皇,是为“富贵”;徐熙身为江南处士,状汀花野竹,落墨为格,是为“野逸”。两种风格,一入世一出世,一庙堂一山林,一阳刚一飘逸,被郭若虚同时接纳为中国艺术的正脉。
一百五十年前,晚清学者刘熙载在《艺概·书概》中写下另一段话:“凡论书气,以士气为上。若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皆士之弃也。”这是对“俗气”的系统清算,其中“伧气”——粗野、鄙陋、缺乏教养的气息——被列在必须摒弃的名单之中。
从郭若虚的“包容”到刘熙载的“批判”,再到当代书法的“迷茫”,一条审美精神的兴衰线清晰可见。今天的书法家,既达不到高雅的富贵气,又学不来真正的野逸气,于是便以“伧气”冒充“野逸”,以粗野冒充个性,以张牙舞爪冒充创新。这不仅是审美的迷失,更是一代书法家精神世界的困局。
一、富贵与野逸:中国艺术的两条正脉及其包容性
“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出处与内涵。
北宋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论黄、徐体异”中写道:“谚云:‘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不唯各言其志,盖亦耳目所习,得之于手而应之于心也。”他接着解释道:黄筌与其子居寀,“始事蜀为待诏……多写禁御所有珍禽瑞鸟,奇花怪石”;而徐熙“江南处士……多状江湖所有,汀花野竹,水鸟渊鱼”。黄筌画法精细,以轻色渲染,画面富丽堂皇,形成“富贵”气象;徐熙创立“落墨为格”的水墨淡彩画派,追求质朴淡雅的笔墨趣味,形成“野逸”风格。
郭若虚的卓越之处,在于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列为两大流派,没有扬此抑彼,而是充分肯定了各自的审美价值。富贵气是盛世的雄浑,是庙堂的正大;野逸气是山林的高洁,是自由的精神。两者都是中国艺术的正脉,共同构成了中国艺术审美的丰富光谱。
富贵气的正脉:金碧辉煌,阳刚正大。
富贵气不是后世所误读的“馆阁气”。馆阁体是清代科举制度的产物,它的问题是程式化、僵死、千人一面。但富贵气不是。富贵气是盛唐的雄浑,是颜真卿的正大,是《郑文公碑》的磅礴。金碧辉煌,大气磅礴,阳刚正大——这才叫富贵气。
野逸气的正脉:山林高洁,自由精神。
野逸气的前提是“逸”——超脱、高洁、不羁。郭若虚称徐熙“志节高迈,放达不羁”,正是野逸气的精神内核。野逸不是粗野,而是超越世俗、回归本真的自由,是庄子“逍遥游”的精神境界,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格独立。傅山说“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正是野逸气的宣言——但傅山的“拙”“丑”“支离”“直率”,背后是深厚的学问和人格,不是没有根基的瞎搞。
二、刘熙载的“士气”论与“伧气”批判
“士气为上”:书法的根本是读书人的精神气格。
刘熙载在《书概》中反复强调:“书要兼备阴阳二气。大凡沉着屈郁,阴也;奇拔豪达,阳也;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以为书。凡论书气,以士气为上。”“士气”,就是书卷气,就是读书人的文雅、高洁、学识修养。它是富贵气的根基,也是野逸气的根基。没有“士”的修养,富贵气会变成“市气”,野逸气会变成“伧气”。
“十二种俗气”的系统批判。
刘熙载列出的十二种“俗气”——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俗气谱系”。其中,“伧气”尤其值得关注。“伧”字的本义是粗俗、鄙贱,《广韵》释为“楚人别种也”,《康熙字典》直指“鄙贱之称也”。魏晋南北朝时期,南方人用“伧”歧视北人,陆机嘲笑左思“伧父”——可见“伧”的核心不是地域,而是“粗野没文化”。
“伧气”在书法中的具体表现。
刘熙载所弃的“伧气”,就是书法作品中流露出的粗鲁、野蛮、毫无文雅气息的格调——识见鄙陋、运笔无章、张牙舞爪、怒形于色。一个书法作品如果满纸都是这种粗野、鄙俗的气息,那就是“伧气”十足。更重要的是,刘熙载所批判的十二种“气”,没有一种是与“阳刚大气”相提并论的。阳刚大气是富贵气的内核,野逸气是山林高士的自由精神,两者都是“士之气”,都不是“伧气”。
三、当代书法的迷茫:伧气横行,正脉失传
富贵气与野逸气的双重失落。
当代书法家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既达不到高雅的富贵气,又学不来真正的野逸气。富贵气需要的庙堂气象、正大格局,在“展览体”的功利化竞争中失落了;野逸气需要的自由精神、独立人格,在“吼书”“射书”等行为表演中被误读了。于是,一部分人以富贵气为“馆阁气”加以否定,另一部分人以伧气冒充野逸气。
当代书法的乱象:展览体、丑书、吼书、江湖体。
搜索结果显示,当代书法正深陷传统与现代、高雅与低俗、传承与创新的旋涡。“展览体”呈现出的同质化倾向和“千人一面”的现象,受到业界人士的批评和反思。“射墨”“吼书”等行为艺术式表演,在算法推波助澜下轮番上演。“乱书”“吼书”“丑书”“射书”等为表现形式的“江湖书法”,甚至打着艺术创新旗号进入校园展演。
文化根基的断裂:当代书法家的文化缺失。
当代书法家普遍存在文化底蕴不足的问题。许多书法创作停留在机械抄录古诗词、警语的层面,缺乏自主创作内容的能力,反映出书法家对传统文化理解的肤浅和国学根基的薄弱。古人视书法为文化修养的自然流露,传统书法始终兼具“实用书写”与“审美表达”双重属性。随着传统语境消失与国学素养匮乏,书法创作早已脱离文化根基,成了视觉形式的空洞表演。
“伧气”冒充“野逸”:审美判断的根本错误。
当代书法的最大问题,不是选择了野逸气,而是把“伧气”当成了野逸气,把低俗当成了个性,把粗野当成了创新。这是严重的审美误判和文化缺失。野逸气的前提是“逸”——超脱、高洁、不羁。没有这个“逸”,只有“野”,那就是伧气。那些张牙舞爪、粗野不堪的作品,那些“吼书”“射书”之类的行为表演,不是野逸,而是地地道道的伧气。同时,富贵气也被误读为“馆阁气”,金碧辉煌、大气磅礴的正脉被污名化。
四、结语:回归士气,驱逐伧气
中国现代书法是从金石学兴起而开启的。沿着金石学兴起的这条路,继续走向碑帖融合的发展道路,既有阳刚大气,又有野逸之气。这条路,永远是金碧辉煌的路。
要摆脱伧气,回归士气,没有捷径,唯有读书养气。当一个人拥有了真正的学识和修养,其笔墨之间自然会褪去粗野与鄙俗,流露出从容、高雅的书卷之气。黄宾虹说:“读书多则积理富,气质换。”林散之说:“学人的心要沉浸于知识之深渊,才、学、识兼备才可做艺术家。”古人的教诲,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那些依靠西方审美美化西方、批判中国传统文化,甚至对传统文化一知半解、根本没有了解传统的人,只能偏离正确的道路。当代书法正在十字路口,我们应当有清醒的认知。
当前很多书法家,文化水平极其的低,理论修养更差,这充分的说明了我们在文化上严重贫瘠化空虚的悲哀,例如,有一个书法家把蔡邕《九势》中“惟笔软奇怪生焉”,居然跟画水彩画联系起来,简直匪夷所思。蔡邕这里说的是,毛笔在每个人的手里,用笔效果差异很大,原因是毛笔软,提按变化难以掌握,正因为如此,书法艺术的实践可能性也更大,事实证明,魏晋书法、唐系书法、金石学书法,都是以用笔变化为核心价值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会对传统根基有所动摇,在这样贫瘠的思维里边,怎么可以产生出我们当代的金碧辉煌和野逸之气呢?
从郭若虚“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包容审美,到刘熙载“士气为上”的品评标准,再到今天“驱逐伧气、回归士气”的时代课题——中国书法的精神脉络从未断裂,断裂的只是我们的文化自觉。
富贵气与野逸气,这两条金碧辉煌的正脉,都是我们应当守护和发扬的。而“伧气”,无论它以什么面目出现,都永远是“士之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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