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湖区民德路一间老房子里,71岁的戴廷耀从书柜里搬出几沓厚厚的信纸,轻轻放在茶几上。纸张已经发黄,但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依然清晰——那是采访340位老红军的手稿。
“有上百万字吧。”
茶几上还摊着一本关于长征的书,书页上用笔做了不少记号。“我在做功课,准备系统‘走’一遍长征路。”他嗓音洪亮,语气里透着一股说干就干的劲头。
1955年出生的戴廷耀,当过兵,做过自来水厂的干部。你要问他这辈子最看重哪段经历?他会说:寻访那些在世的老红军,“把他们的故事抢救下来。”
这句话,他用了二十年去兑现。从2001年起,他自费奔走全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采访拍摄了340位江西籍和在江西工作过的老红军。留下的,是近百万字的采访笔记、300多份胶卷、万余张底片——一份沉甸甸的长征记忆档案。
“他们才是真明星!”
采访老红军的念头,其实早在几十年前戴廷耀就在心里埋下了种子。
上世纪70年代初,戴廷耀在赣南当兵。部队经常邀请老红军来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他常常听得入了迷。“我有次打球扭伤脚住院,医院边上正好有一栋老红军楼。晚上老红军们聚在广场上聊长征,我常凑过去听。”那些故事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下决心去采访是在2001年。那年戴廷耀跟几位省摄影家协会的朋友闲聊,一位朋友说起要拍明星的计划。戴廷耀脱口而出:“咱们江西出了这么多老红军,我们为什么不拍他们呢?他们才是真明星!”
在场的人一拍大腿:“小戴,你这个主意好!”
那年春末,他拿到省委老干部局提供的江西籍老红军名单,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寻访老红军的漫长征程。瑞金、于都、遵义、延安……他循着这些红色地标一路奔走,一个干休所一个干休所地敲门。
“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戴廷耀到了外地,却常常不被信任。“有的怀疑我是骗子,要核实身份。”
“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
戴廷耀刚开始采访时,老红军们大多七八十岁,有不少人很健谈、记忆也好。他原本只想拍一本影集,但很快发现,光有照片不够。“老人家的神态、语气、手势,镜头留不住。”他一咬牙,自费7000元买了一台摄像机,从“拍照”升级到“摄像”。
从此,他一个人背着40多公斤的摄影器材,上东北、下西南、去新疆、跑沿海,风餐露宿。为了省钱,他总是白天采访完,连夜赶赴下一个地点。
苦不苦?
“走上这条路,就没想过回头。”
赶路的苦要扛,采访本身也困难重重。有些老红军卧病在床,起不了身,说话也费劲。甚至有的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认不得人。“我凑到他们跟前,一遍遍说‘红军’‘长征’‘江西’这些词。”在他的耐心引导下,老红军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嘴唇开始翕动。
屋里逼仄,三脚架支不开,戴廷耀就把相机背带缠在手上,背靠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把摄像机架好,自己坐在边上,照相机搁腿上,手拿本子边听边记。”那些珍贵的口述资料,就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点滴积累。
2002年12月,济南大雪。戴廷耀赶到济南采访老红军谭启龙,“我转过弯,看见87岁的谭启龙站在雪地里等我。他说:‘你从家乡来,我不在这里等怎么行?’”戴廷耀说到这里,眼眶红了。“后来我把采访的照片寄过去,那边来电说,谭老没看到——12月22日晚上就走了,睡下就没起来。”
戴廷耀采访的最后一位江西籍老红军叫王敬群。为了见他,戴廷耀跑了三趟。“前两次都被婉拒,第三次我连夜从南昌开车7小时赶到南京。”那次采访后不到一年,王敬群离世。
“我越采访越觉得急迫,这些人一走,故事就带走了。你再不抢救,就来不及了。”
“这些人不可能变质”
一采就是20年,靠什么撑下来?
戴廷耀翻开一本手稿,递给记者看,上面完整记录了一则故事:长征过夹金山前,红军战士郭春福搞了一斤多辣椒面御寒。军团长罗炳辉因军务繁忙没弄到,把他叫来商量,让人拿来半袋麦麸面来换。
“我采访郭春福的时候,他说,正是那半袋麦麸面,在过草地时救了他的命。”戴廷耀顿了顿,“军团长跟战士公平交换,没有半点官架子。这样的队伍,谁能不跟着走?”
在南昌,戴廷耀采访了老红军刘达迎。这位当年带着300人参加红军的乡苏维埃主席,住着朴素的房子。他笑着回忆:“我当时开玩笑说,‘刘老,您写个报告就能住别墅,怎么不申请?’老人摆摆手,‘我那个连出发时120人,解放时只剩两个人。118个人死在了战场上、雪山上、草地里。我能活下来,儿孙满堂,还有什么不满足?’”
采访中,戴廷耀分享了许多老红军的故事,有将领、有报务员、有炊事员,身份不同,但那种朴素而坚定的品质,却如此相似。官兵平等、不搞特殊、知足奉献……红军身上这些朴素的品质,一次次击中他的心。“采访了这么多老红军,我越来越理解一件事:这些人不可能变质。他们经历了生死考验,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这些老红军身上的精神,就是他坚持走完数万里寻访路的理由。
“传承这份薪火”
2014年,戴廷耀细心整理了手头的老红军图文资料,在南昌市政协文史委的支持下,编印出版了60多万字的《红星耀中华》一书。
“这是关于长征历史的书,不能有一点马虎。”戴廷耀谈起他的编书原则:生动的细节以老红军口述为准,大的历史事件严格按照史料核实。“细节听老红军的,大事查史料,两边对上了,才落笔。”
有一年,某家栏目要制作节目,借走了他的一批胶卷。临归还时,对方支支吾吾说弄丢了。戴廷耀心疼得不行,那些画面再也找不回来。“好在手头留有完整的文字记录,”他说,“不然那些老红军的故事就真没了。”
书出版了,但他没有让这些资料尘封在馆室里。近年来,戴廷耀受邀走进全省大中小学校、街道社区,宣讲老红军的故事,已累计完成宣讲近500场。
“我在大学讲长征,总要讲到长征路上文化教员的故事。教员们每天写一个字贴在背包上让大家学,晚上宿营时,让大家用树枝当笔在地上写。许多红军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学文化,长征就是他们的大学。我想用这个故事告诉学生们,今天有这么明亮的教室,要好好珍惜。”
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没别的,就是觉得要传承伟大的长征精神,要赓续红色基因。”戴廷耀说,“南昌是军旗升起的地方,我们南昌人,更应该有这份责任传承这份薪火。”
说完,他站起身,把那几沓发黄的手稿小心收拢,对齐边角,轻轻放回书柜。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跟老朋友道别。
窗外,四月的南昌,春色正浓。
来源:洪观新闻记者 黄伟涛 文/图
编辑:姚西林 二审:胡志文 终审: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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