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国家文物局首届“全国文物大工匠”评选揭晓,全国仅10人入选,山西博物院文物修复师续凯成为我省首位获此殊荣者。
记者与续凯初次相识,是在2023年举办的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上。彼时他摘得一等奖,谈吐温和却藏着一股韧劲,眉眼间既有美术生的细腻,又有老匠人的沉稳。时隔两年再访,他依然淡定如菊,不刻意渲染“坚守的艰辛”,也不标榜“技艺的高超”,只在问答之间,将自己半生磨炼,连同那些与瓷对话的时光,缓缓道来。
采访在一间会议室里进行,桌上没有瓷器,没有工具,但他讲起修复时,手会在空中比划——拼接的角度、笔触的走向、釉色的厚薄。他不需要实物在手,那些器物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体里。
缘起
从画纸到瓷片之上
“您最初是美术生,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听到山西晚报·山河+记者的第一个问题,续凯笑了,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仿佛回到了20多年前,“没有预设,全是偶然。”
续凯出生在一个笔墨书香之家,从小跟奶奶学国画,小学六年级跟山西名家韩祖猛学画,高中转西画,大学学工笔渲染。这一套功夫,后来全用在了修瓷器上。
19岁那年,正在美术培训班代课的他,被学生家长——当时山西省文物商店的资深修复师高桂林一眼看中。“高老师说,修复室里有不一样的‘绘画’,邀我去看看。”推开门的那一刻,续凯被震撼了:一堆沾着泥土的破碎瓷片,在老师手中清洗、拼接、补配、做色,一点点褪去残破,重归完整,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纹饰,在笔墨间重焕鲜活。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1999年,他正式拜高桂林为师,褪去美术生的青涩,成为一名文物修复学徒。这一干,便是27年。
谈及入行学习时的点滴,他很坦诚,“那时候练手用的都是真文物,宣德、永乐、成化的瓷器都有,放在现在看,是何等珍贵的机会,但过程是真的枯燥。”高老师对他要求极严。有一回出差一个月,临走给他一把锉刀和一个缺失瓶口的青花盘口瓶,“你把这个修好,等我回来。”
一把锉刀,一个瓶,一个月。
他记得,那些日子里,修复室只有锉刀与瓷片摩擦的“沙沙”声。锉下的粉末簌簌落在掌心,指腹磨出薄茧,从疼到麻,再从麻到长出硬茧。无数次想过放弃,却终究放不下那个瓶口。“修好了,师父回来看了一眼,说‘可以,还得继续’。”他笑了笑,“没有表扬。但那句‘可以’,比什么都管用。”
续凯读懂了这份手艺的真谛:急不得。沉下心,耐得住寂寞,才能读懂文物。
匠心
从修不了到“死磕”到底
续凯修复过近万件瓷器,涵盖唐宋元明清各个朝代。当问及“最难忘的修复经历”时,他没有讲某件国宝,而是讲了一场持续数月的技术攻坚。
早年,哥釉瓷上的开片修复是整个行业的“禁区”。所谓开片,是指瓷器釉面自然形成的细密裂纹,比如哥窑的“金丝铁线”、官窑的“冰裂纹”,本是窑火中自然形成的审美,却成了修复师的“噩梦”。开片不仅在釉面,更深入釉层,有厚度、有深浅、有光影折射形成的晕散,每一根线条都如同复刻机般精确,既要有均匀的力度,还要有韵律。
“之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直接告诉对方别浪费时间了,修的效果不好。”续凯说。但有一件东西,让他放不下。那是一对雍正时期的盘口螭龙耳瓶,其中一只的螭龙耳缺失,器身布满细碎的开片——成百上千条线,每条都有晕散,每条都深入釉层。
续凯思前想后,认为面对难题总得攻克,哪怕用一年的时间修复它,也算成功。面对开片瓷,修复就从一根线开始。“不要想着有一千根、一万根,你只需要踏踏实实从一根线开始画。”续凯静下心来,逐条处理,线条一根根成形,开片的“筋骨”逐渐显现。
但线条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题是“晕散”——开片在釉层中有厚度,釉层里的气泡对光线的折射形成了一种自然晕染的效果。如何在平面上复刻这种立体感?续凯绞尽脑汁,查阅资料,不断论证。他突然想到了喷绘技术——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从国外传入中国,2000年后盛行。他是美术生,对喷笔不陌生。能不能用喷笔来喷线条?他找来气泵和微型喷笔,开始尝试。
过程极其辛苦。每一条线都需要手工喷绘,手必须极稳,眼必须极准。喷漆的流量要均匀,不能突然变粗或变细;喷出的线条要与原器的力度一致,不能软,不能飘。“这需要大量练习。”续凯回忆,那时的他每天伏案数小时,一条线一条线地喷,失败了擦掉重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按压喷笔而僵硬,眼睛因为持续聚焦而酸涩。
但这还不够。开片在釉层中,不在釉上。喷绘的线条如果浮在表面,就不合理。他需要在喷好的线条之上再制作一层“釉”,还要做出釉层中的气泡效果。这样,光线穿过“釉层”时才会产生自然的折射,晕散才会“活”起来。
“死磕”了两个月,那只螭龙耳终于修复完成。左右对比,难以察觉差异。“我们终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续凯的语气里,至今仍有克制不住的激动,“从此以后,再有人拿开片瓷器来,我们再也不会拒绝了。”
后来,他修复同类器物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两个月积累的经验、手感、技法,成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此前紧闭的门。“这不算什么大突破,就是技能方面的小突破。”续凯摆摆手。但在当时的行业背景下,能够系统修复开片瓷的修复师,全国屈指可数,他嘴里的“小突破”,是许多人眼中的“不可能”。
蜕变
从年少炫技到“克制”
这场“死磕”,让续凯的技术上了一个台阶,也让他开始重新思考:修复,到底是为了什么?真正的转变,来自他的另一位师父——锔瓷艺人郝立新。
“那时候年轻,总想把器物修得天衣无缝,让别人看不出任何修复痕迹。”续凯说得坦率,那时的他觉得瓷器上锈迹斑斑的老锯钉“碍事”,便用工具一颗颗取下来,再用现代胶水将瓷片重新黏合补全,力求天衣无缝。“拆下来的老锯钉,攒了整整两罐头瓶,有点炫技的意思。”直到后来,他在修复一件器物时,无意间摸到拼接处,发现自己多年前用的胶水已经开始老化、开裂,指尖轻轻一抠,就有细小的松动。而瓶身上残留的一枚老锯钉,锈迹斑斑,却依旧牢牢固定着两块瓷片。
“我们都是这件器物的过客。”续凯说,“不能把自己太主观的想法强加上去,更不能随意抹去历史留下的痕迹。那些老锯钉,本身就是文物历史的一部分。”
这场觉醒,让他的修复理念发生了质的蜕变——从“为修而修”的无痕炫技,转向“谋定而后动”的尊重与克制。“现在拿到一件器物,我绝不会轻易动手。”续凯说,自己会先做足功课,摸清病害、年代、来源,分清是出土还是传世,是墓葬还是窑址。“一物一方案,不能总用同一套方法,解决所有的事情。”
他特别提到晚清民国时期的瓷器。“那时候瓷器的‘生产厂家’很多,官窑民窑各有特色。修复师不仅要了解瓷器的材质、烧制温度,还要熟悉画家的风格、绘画所表达的艺术内涵。不然你修出来的东西,形似神不似。”
工匠的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反复的工作中,寻突破、找经验,从而形成自己的技艺特色和匠心表达,续凯也是如此。从山西晚报·山河+记者第一次采访他到如今再见,他始终秉持着一个耐人寻味的理念——最小干预性修复。用他的话说是:“你得先做到完美,再做到不完美。”
他解释道,修复师首先要具备把器物修得天衣无缝的本事,这是底线。但拥有这份本事之后,要学会克制——根据文物的价值、展陈的需求,决定哪些地方该“无痕”,哪些地方该保留历史痕迹,以最小干预发掘最大价值。
在山西博物院的陶瓷展厅里,陈列着一件续凯修复的兔毫盏。黑釉上布满细密的银灰色兔毫纹,没有人特意指出,观众很难发现哪一块是修复过的。“但我在补配的地方做了细微的可识别处理——所有的做色只在我补的那块材料上,不会渗透到原器物上。”观众肉眼看不出来,专业人员用放大镜仔细看,就能看出界限。
“现在,我们尊重历史。但更多时候,是想等日后材料和技术更成熟了,给年轻修复师重新修补的机会。说不定他们会做得更好。”续凯说。
传承
从技艺实施者到传播者
得知自己入选“全国文物大工匠”,续凯说很高兴,但更多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前我代表的是山西博物院,现在可能代表的是山西文博,甚至全国行业。我的一言一行,别人会认为是行业标杆。原来是一门心思把手艺做到最好,现在更多的是要把这份事业传下去。”
续凯传道授业的方式,和老一辈不一样。
这事得从2018年说起。当时湖北办了一个青年陶瓷修复师培训班,全国顶尖的青年修复师都去了。分组时,一组是笔绘班,一组是喷绘班,续凯是喷绘班组长。考核时,隔壁组有件东西谁都修不了——一个康熙年间的线描斗笠碗,碗身大面积缺失,每根线条都有晕散,深入釉面之下。
这件东西辗转送到续凯手上。他用了修复开片瓷时琢磨出的喷绘技法,把碗修好了。每到一个难点,他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对方。“那个碗的‘主人’是一个年轻修复师,他当场就感动得热泪盈眶。”续凯说,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
以前的规矩,手艺不能随便给人看,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甚至在一些技艺的传承上,徒弟们都只能远远地站着看,不许录像、拍照。续凯不这么想,他说:“一个人修一辈子,撑死一万件。如果教出一百个人,每个人修一万件,就是一百万件。”
这就是他理解的大国工匠——不要把自己做成一座孤峰,而是让整座山长起来。
如今,不管走到哪里做交流、做展示,他都让学生随便拍,站近了看也行,拿手机录也行。以前自己一门心思扑在修复台上,只想把手艺练到极致;现在,他思考的是如何把这门手艺传下去,如何推动整个行业的良性发展。
时下,他正联合专家和同行,推动制定一套完善的陶瓷文物修复验收标准制度。“这是一个标杆和评判标准。不仅适用于行业准入门槛,也为高规格的技能大赛提供评判依据,让行业有更高阶的发展。”
其实,续凯的成长并非孤例。在他身后,山西博物院陶瓷文物保护所一支6人团队,已深耕20余年,实现了技术与人才从“0”到“1”的突破。团队中,双瑞、李小波、孙承灼等人各有所长,在全国及全省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中累计斩获一等奖三项、国赛奖项多项,先后涌现出“全国技术能手”“三晋技术能手”等一批骨干力量。
根据2026年工作部署,由中国博物馆协会陶瓷专业委员会主办、山西博物院等单位承办的“古陶瓷修复培训班”即将启动,续凯和这支团队将成为重要的技术支撑,从“一人深耕”走向“百人共进”。
聊到行业未来,特别是AI技术是否会替代人工修复,续凯有自己的判断:“AI目前只能作为辅助工具,无法替代人工。文物修复不仅是技术,更是与历史的对话。每一件文物都有独特的故事和特质,AI现阶段还没办法精准把握那份温度和尺度。但我们要拥抱新技术,比如用AI眼镜远程指导,用色差仪校准颜色,让经验型的手艺多一份数据支撑。”
未来
从半生手艺到心艺之境
续凯今年48岁。他说自己的眼睛和手都不如从前了,但脑子比从前好使。年轻时候拼的是技术,现在拼的是判断。
“文物修复师不能只会动手。你得懂材料、懂化学、懂历史、懂审美,还得会点儿车工、钳工的活儿。这是一个综合了十几门技艺的行当。”他还在学,学新的材料,学新的技术,学怎么把自己的判断教给别人。
“干了27年,日复一日与破碎的瓷片打交道,枯燥又辛苦,就没想过放弃?”山西晚报·山河+记者问。续凯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长,关节也不突出,但指腹有种瓷器般的光滑感——那是常年握笔、打磨、调色、按压喷笔,被各种材料和工具反复浸润过的手。
“人一辈子,总得干好一件事。”他说,“一件破碎的瓷器,在你手中一点点拼接、补配、做色,重新变得完整、鲜活。那种感觉,别的行当给不了。”
27年,近万件瓷器,续凯让它们活了。
这就够了。
来 源: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孙轶琼
责任编辑:王 淼
校 对:张晓燕
值班主任:费 煜
值班编审:岳 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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