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刚把瑶瑶踢到床尾的小被子重新拽回来。
她睡相随我,老实不过三分钟,翻个身就能把整张床折腾得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我一只手压着被角,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两个字格外刺眼。
赵磊。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打过来,多半没好事。
电话一接通,赵磊那边的动静先灌了过来,吵得人脑仁发胀。酒杯碰撞声,椅子拉动声,乱哄哄的人声,还有谁高声喊了一句“赶紧上果盘”。他把嗓子压得很低,可那股命令人的劲一点没少。
“夏彤,你现在马上转十五万到豪爵大酒店的对公账户上。”
我站直了,手还搭在床边,停了两秒。
“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你赶紧转。”赵磊语速很快,像是在躲着谁打电话,“大堂经理盯着要结账,不能再拖了。账户我发你微信,你现在就打。”
我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站到客厅窗边。
夜里风不大,对面楼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楼下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呼啸着过去,哐啷一声撞在绿化带边上,被家长扯着骂。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跟电话那头像是两个世界。
我捏着手机,问他:“拿十五万干什么?”
赵磊明显不耐烦了。
“我妈今天六十八大寿,在豪爵大酒店办寿宴,五十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卡在结账这儿。你赶紧把钱转过来,别废话。”
我听见“五十桌”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豪爵大酒店。
五十桌。
六十八大寿。
这几个词堆在一起,砸得我一阵发懵,随后又清醒得不得了。
我在餐桌边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妈今天办寿宴?”
“对啊,不然呢?”
“什么时候定的?”
“你先转钱,回家再说。”
“我问你什么时候定的。”我语气很平,“赵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像是他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在配合,而是在追问。
接着,他火气就上来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非得挑这种时候闹是不是?妈和一帮亲戚都还在大厅里等着,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那你告诉我,请柬呢?”
“什么请柬?”
“寿宴请柬。”我说,“你妈六十八大寿,摆五十桌,请了那么多人。我和瑶瑶的请柬呢?电话通知呢?微信通知呢?哪怕一句‘明天过来吃饭’,有吗?”
赵磊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那些乱糟糟的背景音,好像也在这一秒被放远了。
我都能想象得出来,他站在豪爵大酒店亮得晃眼的大厅里,端着手机,脸上那点怒气先僵住,然后开始发青。
“夏彤。”他再开口,声音沉了很多,“你别给我来这一套。你跟个老太太计较这个有意思吗?先把钱转了,其他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我看着玻璃上自己冷下来的脸,“赵磊,没被邀请的人,凭什么买单?”
“你——”
“你们一家子办寿宴,把我和我女儿排除在外。现在酒店催账了,倒想起我来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这冤大头,我不当。”
几秒钟后,赵磊的呼吸声都重了。
“夏彤,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人不是我。”
“你今天要是不转这个钱,事情就大了。”
“那就大吧。”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墙上钟表走针的声音,一格一格,特别清楚。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瑶瑶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小声问我:“妈妈,是爸爸吗?”
“嗯。”
“爸爸要回来啦?”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闷得厉害。
“没有。”
她又问:“那你们为什么说话那么大声?”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后背。
“没事,大人说事呢。你怎么醒了?”
“我听见你讲话啦。”她趴在我肩上,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谁过生日呀?”
“奶奶。”
“那我们为什么没去吃蛋糕?”
小孩子说话就是这样,轻飘飘一句,能把人的难堪一下子全挑出来。
我抱着她站在卧室门口,半晌才说:“因为奶奶没有请我们。”
瑶瑶不太懂,皱着小眉毛想了想。
“是不是奶奶忘记了?”
“不是。”我把她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是奶奶没想请。”
她睁着眼看我,眼神里有点茫然,也有点委屈,但到底没再追问。
“睡吧。”
“妈妈。”
“嗯?”
“你不高兴吗?”
小孩子对情绪太敏感了,大人以为藏得好,其实根本藏不住。
我摸摸她的额头,扯出一个笑。
“没有。你睡,妈妈就在外面。”
等她闭上眼,我关了灯,带上门出来。
手机已经又震了起来。
赵磊打了三个,挂了,又打。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你发什么疯?”
“让你转个钱有这么难?”
“我妈今天生日,你存心让她下不来台是吧?”
“夏彤你接电话!”
我看完,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茶几上。
发疯。
原来我只是说了句实话,在他那儿就算发疯了。
也是,习惯了我这些年不声不响地忍着,让一步,再让一步,突然有一天我不让了,在他眼里当然就是不正常。
可我今晚偏偏清醒得很。
我叫夏彤,跟赵磊结婚六年,有个女儿叫赵瑶瑶,今年六岁。
这六年里,我不是没受过委屈,只是以前总觉得,日子嘛,都是往前过的,能忍的就忍,能算的就算。大不了自己多做点,多扛点,家总还能维持个样子。
可今晚这一通电话,像是有人把那层糊了很多年的窗户纸一下子捅烂了。
你说他们看不起我,我早就知道。
你说王翠平偏心,我也不是第一天领教。
但我是真没想到,他们能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六十八岁大寿,五十桌寿宴,整个赵家亲戚朋友估计来得七七八八,连酒店都挑了全市最讲排场的豪爵。
结果呢?
我这个儿媳妇没接到通知,我女儿这个亲孙女没见到邀请。
到了买单的时候,他们倒想起我这个人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单纯生气,我是觉得荒唐。
荒唐得甚至有点想笑。
我跟赵磊是大学毕业那年结的婚。那时候觉得他老实,话不多,工作也稳定,过日子应该踏实。我爸妈是老师,没拿彩礼,也没怎么为难他家,只想着两个人踏踏实实把日子过起来就行。
婚后头两年,也确实还像那么回事。
赵磊上班,我上班,下班回来一起做饭,周末逛超市,偶尔吵两句也能很快过去。
真正让我看明白王翠平这个人,是在我怀孕以后。
我孕反很严重,前三个月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喝口水都想吐,后来还见了红,住院保胎。王翠平来医院看我,站在床边,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而是说:“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娇气,我怀赵磊那会儿,下地干活都没耽误。”
我当时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听完都没力气回她。
生完瑶瑶以后,我休完产假要上班,想着请婆婆白天搭把手带带孩子。她倒好,理由也简单得很,说自己腰疼,抱不动,怕累着。
最后是我妈提前办了内退,来给我带了三年孩子。
那三年,王翠平一共来过几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来,嘴上倒挺会说,说什么“孩子还是自己家人带放心”。可人来了,坐在沙发上喝口茶,看看手机,走的时候连片尿布都没碰过。
后来瑶瑶大了些,我心里那点期待也慢慢没了。
既然指望不上,我就不指望。
可不指望归不指望,心寒归心寒。
过年过节我该买的礼一样没少,燕窝海参,按摩仪保健品,给她面子给得足足的。结果到她那儿,永远都是我做得不够。
她偏心赵敏,这件事全家都知道,连装都不装。
压岁钱给瑶瑶永远少,吃饭时夹菜也永远先顾着赵敏儿子。她嘴上说着“都是一家人”,可那一家人里,显然不包括我和瑶瑶。
赵磊呢?
以前他还会象征性说两句,“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后来连这两句都懒得说了。
再后来,他工作往上升了,手里有点权,酒局多了,应酬也多了,回家越来越晚,脾气也越来越大。
家里的工资卡原本是放一起的,两年前开始,他说公司有个内部投资机会,收益高,钱放在他那里统一打理更方便。我那时候工作忙,孩子也小,确实没那么多精力盯着他,想着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防来防去。
结果这一放,家里的账目就慢慢成了一锅糊涂粥。
房贷还是从我这边扣,瑶瑶学费、补习费、日常开销也基本是我在出。赵磊嘴上说“最近手头周转”“下个月补你”,补着补着就没影了。
我不是没问过,他总能找出一堆理由。
今天是项目压款,明天是客户尾款没结,再过两天又变成投资没到期。
我有时候也怀疑,可怀疑归怀疑,真没想到能烂成这样。
而今晚这十五万,就是那层烂布终于被扯开的口子。
我在客厅坐到快十点,赵磊没回来。
手机倒是又响过几轮,我一个都没接。
十点半的时候,他发来一张收款账户截图,后面跟了一句:“最后说一次,赶紧打钱。”
我看了一眼,连图都没点开,直接删了聊天框。
第二天一早,赵磊还是没回家。
瑶瑶刷牙的时候看着门口,嘴里含着泡沫问我:“爸爸是不是又出差啦?”
“嗯。”
我给她扎头发,动作放得很轻,“这两天都不回来。”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
送完她去幼儿园,我直接去了公司。
电脑打开,文件开着,我却半天都没敲进去几个字。
中午同事来喊我一起吃饭,我找借口说不饿,自己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发呆。不是我真在等什么,而是我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果然,下午三点多,赵磊发来了酒店账单照片。
豪爵大酒店,聚仙厅,五十桌,酒水服务费加起来十五万八。
下面一行字:“昨晚单我先刷卡结了,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夏彤,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我把图片放大,看得更仔细了些。
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的是信用卡。
也就是说,他昨晚根本不是没办法结账,他只是想让我出这个钱。
更准确一点说,他默认我就该出。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就觉得有点可笑。
没请我,不耽误我买单。
羞辱了我,不耽误我兜底。
他们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晚上我接完瑶瑶回家,饭刚端上桌,门就被人从外面一下推开了。
赵磊站在门口,一脸阴沉,衬衫皱巴巴的,眼下全是青黑。
他连鞋都没换,直接走了进来。
“你出来,我们谈谈。”
瑶瑶拿着勺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小脸一下就紧张起来。
我先把她送进卧室,给她开了动画片。
“乖乖看会儿,妈妈一会儿叫你吃饭。”
门一关上,赵磊的火气就不装了。
“夏彤,你昨天到底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你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我让她下不来台?”我站在餐桌边看着他,“寿宴是我办的?我让她别请儿媳妇和孙女了?赵磊,你讲点道理。”
“你别偷换概念。”赵磊咬着牙,“妈没叫你去,自然有她的考虑。她说你平时事多,带孩子也麻烦,不想折腾你们。”
“哦。”我点点头,“那她挺贴心。”
“你阴阳怪气给谁看?”
“给你看。”我说,“你们不想折腾我们,那就别来折腾我的钱。”
赵磊脸一下沉得更难看。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不当冤大头。”
“夏彤!”
他往前一步,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碗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别太过分。那是我妈!六十八大寿,你作为儿媳妇出点钱怎么了?再说了,咱们是夫妻,十五万而已,你至于这样闹?”
“十五万而已?”我差点被这话气笑了,“那你出啊。”
“我不是先刷卡垫了吗?”
“那你继续垫。”我看着他,“怎么,你妈寿宴你这个当儿子的能办,钱就不能自己出?”
赵磊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又硬撑着说:“我最近资金周转紧,你不是不知道。”
“你周转紧,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一家人!”
“你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我声音也冷下来,“办寿宴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请客名单里没有我和瑶瑶,现在结账了,你跟我讲一家人。赵磊,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他盯着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你就是存心想把事闹大。”
“闹大的是你们。”
“行。”他冷笑,“你非要这么说是吧?那咱们就把账掰扯清楚。家里这么多年,哪一样不是我在撑?房子不是我买的?生活不是我养的?”
我听得都想鼓掌。
“那正好,掰扯啊。”我拉开椅子坐下,“你把这两年的工资流水拿出来,把你说的那个内部投资收益拿出来,把家里共同账户的明细也拿出来,我们一笔笔算。”
赵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查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能查?”我看着他,“不是你说一家人吗?一家人不能看账?”
“你这叫不信任我。”
“你配让我信任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气氛一下绷得死紧。
赵磊眼神开始发飘,明显有点虚。
我心里那点猜测,反而更实了。
“赵磊。”我慢慢开口,“你最好别告诉我,这些年你把工资卡拿回去,不是为了什么投资,是因为你自己搞出了窟窿。”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
赵磊被我戳中,火一下窜上来了。
“夏彤,你少在这儿疑神疑鬼!我就问你一句,这十五万你到底转不转?”
“不转。”
“你想清楚。”
“我很清楚。”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冷笑起来。
“行,你有种。你不是想过清楚日子吗?那就别后悔。”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卧室门很快被打开,瑶瑶跑出来,小心翼翼问我:“妈妈,爸爸又生气啦?”
我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咱们吃饭。”
她抱着我的脖子,贴在我耳边很小声地说:“妈妈,我不喜欢爸爸刚才那个样子。”
我喉咙发紧,拍了拍她后背。
“没关系,妈妈在。”
那天晚上,我等瑶瑶睡着以后,把家里能翻的东西几乎都翻了一遍。
赵磊以前嫌我爱囤单据,说占地方,所以很多旧文件都被他塞到了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
我蹲在地上,把一摞一摞资料拖出来,灰扑扑的,手上都沾了一层。
翻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在一个旧文件夹里看见了几张银行流水打印件。
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账户是赵磊的工资卡。
三个月里,分几次转出了六十万。
收款方统一写着:鼎盛创投。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赵磊从没跟我提过这家公司。
也就是说,他嘴里所谓的内部投资,至少有六十万,根本不是放在什么安全理财里,而是转去了这个叫鼎盛创投的地方。
我把那几张纸拍了照,发到自己加密的邮箱里,然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第二天,我托了个在律所工作的学姐,约她出来喝咖啡。
她人很干脆,听我把事情说完,直接问:“你是想离婚,还是想先摸清财产状况?”
“先摸清,再决定。”我说。
她点点头:“那就别打草惊蛇。你手里先把证据攒够,工资流水、房贷扣款记录、孩子日常支出、他的大额转账,能留多少留多少。还有,你说他母亲去幼儿园或者骚扰孩子,如果真发生了,一定保留证据。这种在争抚养权的时候很有用。”
我原本只是防备,没想到她这句话,几天后真就应验了。
那是周三下午,我还在公司改方案,幼儿园老师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有点急。
“瑶瑶妈妈,您现在方便吗?有位老太太说是孩子奶奶,来幼儿园门口闹着要把瑶瑶接走。我们没接到您的通知,没敢放人。孩子现在有点被吓到了,您最好过来一趟。”
我当时脑子嗡地一下。
“我马上过去。”
路上我就给赵磊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慢,像是不太想接。
“干什么?”
“你妈去幼儿园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她在幼儿园门口闹着要接瑶瑶走,你不知道?”
赵磊沉默了两秒,语气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反倒有点烦。
“她就是想孩子了,去看看怎么了?”
我一下就火了。
“没经过监护人同意,跑去幼儿园强行接孩子,这叫看看?赵磊我告诉你,要是瑶瑶今天有一点事,我跟你们没完。”
“你至于吗?那是她亲奶奶!”
“亲奶奶会在门口大喊大叫吓孩子?”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的还在后面。”我咬着牙说,“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妈别想接触瑶瑶。你要是拎不清,我就报警。”
我说完,直接挂了。
赶到幼儿园的时候,王翠平已经被保安劝走了。
瑶瑶坐在老师办公室的小椅子上,看见我进门,一下扑过来,抱着我腰不松手。
“妈妈,奶奶好凶。”
我心里那股火烧得更厉害了,可面对孩子,只能先压住。
“没事了,妈妈来了。”
回家路上,她窝在我怀里,鼻头红红的,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脚步一顿。
这问题太直了,直得像一根针。
“不是。”我轻声说,“是奶奶自己有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抿着嘴没说话,过了会儿又问:“那她为什么不让我去吃生日蛋糕?”
我没法再糊弄她了。
“因为她偏心。”我说,“但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不是因为你不好。”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我肩窝里。
那天晚上,我基本就下了决心。
不是冲动,也不是赌气。
就是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没必要再忍。
忍到最后,换来的不是体谅,是他们觉得你天生就该吃亏。
我开始系统地整理证据。
家里的房贷扣款记录,我这些年的工资流水,瑶瑶学费和日常消费,还有赵磊那几张旧流水单。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留意他更多的异常。
很快,我就从别人嘴里拼出了另一块图。
瑶瑶同班同学的一个妈妈,老公跟赵磊有些工作往来。有天接孩子时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家赵磊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理财?我老公说他们那圈子有人投了个盘,叫什么鼎盛,最近好像不太对劲,已经有几个投进去的钱拿不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以后,我连夜去查了鼎盛创投的信息。
网上能搜到的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也够让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理财,更像是披着投资外皮的非法集资盘。
也就是说,赵磊那六十万,十有八九是打了水漂。
怪不得他会盯上我那十五万。
因为他手里已经快空了。
又过了两天,我提前回家拿东西,一推开门,就听见书房里有动静。
赵磊背对着门,蹲在柜子前翻东西,手边散着一堆文件。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找什么呢?”
他猛地回头,脸色当场变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自己家,我什么时候回来还得跟你报备?”我走进去,扫了一眼地上的文件,“你找什么?”
“公司的资料。”
“哦。”我靠在门边,“是不是跟鼎盛创投有关的资料?”
赵磊瞳孔一缩,整个人都绷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盯着他,“你那六十万,是不是砸进去回不来了?”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谁跟你说的?”
“所以是真的。”我心里反倒彻底定了,“赵磊,你可真行。拿共同财产去投这种东西,亏了,再回来逼我给你妈寿宴买单。你脸怎么这么大?”
“你少给我扣帽子!”他一下暴了,“那是我自己的钱!”
“婚后收入叫共同财产,你小学没毕业?”
“我说了那是我的钱!”
“那房贷、孩子学费、家里开销,你怎么不说那是你的责任?”
赵磊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半晌,他咬牙切齿地说:“夏彤,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都气笑了,“是你们一家在逼我。你妈抢孩子,你逼我拿钱。怎么,现在你投资爆雷了,还想让我陪你一起埋?”
他狠狠瞪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我也没再退。
“离婚吧,赵磊。”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磊像没听清似的,死死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先是愣了几秒,接着竟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你以为离婚你就能占到便宜?房子是婚后财产,孩子我也有份。你别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那就法庭见。”
我说完,绕过他,拿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转身就走。
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还有,以后别随便进这个家。再有一次,我直接报警。”
他在我身后骂了句什么,我没听,也懒得听了。
撕破脸以后,很多事反而更快了。
王翠平大概也知道自己儿子这边有了麻烦,没过两天就带着赵磊堵到我家门口。
那天我刚接瑶瑶回家,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他们站在门外。
一个沉着脸,一个吊着眼。
王翠平一见我,立刻开骂。
“你还有脸回来!夏彤,我就问你,我寿宴那十五万你什么时候还?”
我把瑶瑶往身后拉了拉,拿钥匙开门。
“我不欠你钱。”
“你嫁进赵家就是赵家的人,婆婆办寿你不出钱谁出?”
“谁办谁出。”
“你——”
“还有。”我看着她,“以后别去幼儿园找瑶瑶。”
王翠平一下炸了。
“我找我亲孙女怎么了?轮得到你管?”
“她是我女儿,我是法定监护人,当然轮得到我管。”
赵磊这时候上前一步,语气阴沉沉的。
“夏彤,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妈今天都上门了,你把钱转了,再写个道歉保证书,这事就算完。不然——”
“不然什么?”
他盯着我,缓缓吐出一句:“不然咱们法院见。孩子你未必争得过我,我还可以说你精神状态有问题,不适合带孩子。”
他说完这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余温彻底没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亮给他们看。
录音界面正在跳动。
“你刚才的话,我全录下来了。”我说,“继续啊,再说一遍。威胁我,污蔑我精神有问题,抢孩子。你看法官爱不爱听。”
赵磊脸色刷地变了。
王翠平也愣住了,随即扑上来想抢手机,被我一侧身躲开。
我往后退一步,站稳了,声音反倒更清楚。
“还有,赵磊,你要真想法院见,那咱们就顺便把你投鼎盛创投亏掉的六十万,还有你这些年弄出来的债,一起算算。”
这句话一落下,赵磊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棍。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
王翠平扭头看他。
“什么六十万?”
“什么债?”
“赵磊,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问第一遍的时候,赵磊没应。
问第二遍的时候,声音都抖了。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没什么痛快,只觉得厌倦。
纸终究包不住火。
既然他们要把场面闹到这一步,那我就成全他们。
后面的事情,比我想得还顺。
我正式委托学姐帮我起诉离婚,申请调查令查赵磊名下账户、贷款和信用卡记录。
结果出来那天,我坐在律所会议室里,看着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资料,半天没说话。
六十万,只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窟窿,一百二十万。
网贷、信用卡、套现、逾期,一条一条,看得我都替他觉得丢人。
最讽刺的是,豪爵那场寿宴,份子钱收了二十二万,进了王翠平的账户。
也就是说,赵磊刷卡垫付那十五万八,原本是指望靠份子钱回点血,结果他妈把钱攥住了,一分没往外吐。
母子两个,一个打肿脸充胖子,一个拼命往自己兜里捞。
最后都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我拿着那份材料回去,第一次真正觉得,这婚离得值。
开庭前还有一次调解。
调解室里,赵磊瘦了一圈,整个人灰扑扑的,再没了以前那种端着的样子。
他律师还想把那一百二十万往“夫妻共同债务”上扯,话没说两句,就被学姐拿证据顶了回去。
房贷扣款记录、我的工资流水、孩子学费支出、他投高风险盘的转账明细,全都摆在那里,黑白分明。
调解员看了半天,抬头问赵磊:“这些债务女方并不知情,也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你们这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赵磊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也不是没对我好过。下雨会来接我,生病会给我煮粥,瑶瑶刚出生时,他也抱着孩子傻乐过。
可惜,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不是变了,是藏不住了。
后来调解员问到孩子抚养权时,赵磊还想挣一下,说自己是亲生父亲,有探视和抚养意愿。
我直接把王翠平去幼儿园闹事的录音和老师证明拿了出来。
“我不反对正常探视。”我说,“但前提是孩子安全。如果他母亲继续骚扰孩子,我会申请限制探视。”
赵磊眼皮都垂下去了,连看都不敢看我。
最后结果是,婚离了,房子归我,我补给赵磊八万折价款,孩子归我抚养,他按月支付抚养费。
那一百二十万债务,跟我无关。
法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特别亮。
亮得人心里都跟着轻了一截。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调解书,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解脱之后的大哭一场,也不是报复成功的痛快,就是一种特别实在的落地感。
像是悬了很多年的一口气,终于落下来了。
那天傍晚,我去接瑶瑶。
她背着小书包,一路小跑扑进我怀里,兴冲冲跟我说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只大孔雀,老师贴在展示墙上了。
我抱着她往外走,她忽然问我:“妈妈,爸爸以后还回来吗?”
我脚步慢了下。
“不会住一起了。”
她仰着脸看我,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六岁孩子。
“那是不是以后就不会吵架啦?”
我心口一酸,点了点头。
“嗯,不会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搂住我的脖子,靠在我肩上。
“那就好。”
那一刻我才发现,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家里的气氛什么时候不对,知道谁说话凶,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在忍,什么时候真的难过。
只是她太小了,很多事说不出来,只能一点点往心里装。
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别再让她装了。
回家以后,我把赵磊剩下的东西全收进了纸箱,联系了快递让他自己来取。
门锁我换了新的,手机号和微信能拉黑的都拉黑了。
王翠平后来用陌生号码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哭,一次骂,我都没接,直接设成了拦截。
再后来,我听别人说,赵磊因为债务问题被公司停职,催收找上门,闹得很难看。王翠平又跑去找赵敏,想把当初给出去的卖房钱要回来,结果赵敏一句“钱投进厂子了,拿不出来”,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偏了一辈子的心,到头来谁都没真管她。
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她当初把我和瑶瑶当成随时能舍出去的边角料,觉得我们不重要,不值一提,真出事了还得我们冲上去托底。
可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拿刀子一下一下去划,划到最后,伤口结了痂,也就再捂不热了。
现在家里安静了很多。
没人摔门,没人半夜打电话命令我转账,也没人再把“你是赵家的人”挂在嘴边,逼我为他们家的体面买单。
我和瑶瑶过得不算多奢侈,但很踏实。
周末去公园,晚上一起拼积木,偶尔她赖着要吃蛋糕,我就带她下楼买一小块。
有时候她会突然冒出来一句:“妈妈,我们现在是不是自由啦?”
我听得想笑,又有点想哭。
“对,我们自由了。”
自由这两个字,听着轻,真的走到这一步,却一点都不轻。
但幸好,我还是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瑶瑶坐在地毯上给娃娃梳头发,电视里放着很吵的动画片。
她忽然抬头问我:“妈妈,奶奶以后还过生日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会啊。”
“那她还会摆五十桌吗?”
“可能吧。”
“那我们还去吗?”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娃娃裙子的褶子理平,轻声说:“不去。”
“为什么呀?”
“因为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值得我们去。”
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完全懂。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我们就在家里自己吃蛋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窗外的风都柔了下来。
“好。”
“买草莓的。”
“好。”
“还要最大的那个。”
“行,给你买最大的。”
她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低头继续给娃娃梳头,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
日子重新开始了。
不是靠谁施舍来的,不是忍出来的,也不是等出来的。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硬生生给我和瑶瑶挣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