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刚灭,我摘掉手套的手还在发颤。产房里那台呼吸机平稳的滴答声,混着新生儿微弱的啼哭,像把钝刀子来回拉扯我的太阳穴。陆盛年跪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指甲抠进急救床边缘,指节泛白——那双手,一个月前还攥着红丝绒盒子,在我家楼下路灯下抖得比现在更厉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根本没认出我。口罩遮了三分之二张脸,燕麦色护士帽压着额前碎发,连名字都说得干干净净:“宋医生。”他眉头皱了一下,像在搜刮某个模糊的供应商名录,没搜到,也就算了。

其实那天他递结婚证给我时,我数过日期——2023年9月18日,周二,宜嫁娶。他手机屏保还是我们俩在洱海边拍的合影,他搂着我肩膀,笑得眼睛眯成缝。可新婚夜十二点零三分,他把我刚解到第三颗纽扣的衬衫重新一颗颗扣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皎皎,我妈走的时候,我跪在坟前磕了九个头。”我说好,我等。结果等来的是产科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和病历本里赫然写着“何晓薇,G2P1,孕39周+5天,失血性休克”。

那张购物清单我还存着手机备忘录里。9月17号凌晨四点十五分,他摇醒我,开灯,拧我胳膊内侧那块肉,疼得我当场清醒。他盯着我手写满三页A4纸的待产包清单,从胎心监护带尺寸到婴儿指甲剪弧度,连吸奶器品牌型号都标了星号。他塞进衬衫内袋时,我看见他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去年我送他的那件,洗过二十三次。

现在病房墙上挂着的粉色小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走着,指向上午十点四十一分。陆盛年正把何晓薇后颈垫高,动作熟稔得像练过百遍。她脖子里滑出一块旧玉,温润泛青,是我爸去年在瑞丽赌石场切出来的冰种翡翠,当时现场开窗,绿得晃眼,我亲手挑的料子,本该雕成我们的婚章。

轮椅轮子碾过地板缝的声音很轻,锦旗掉在地上时,我听见棉布撕开一道细口子的动静。八个黑字泼在红底上:【恬不知耻,知三当三】。何晓薇推着轮椅绕到我面前,戒指棱角刮过我左脸,火辣辣地渗出血丝。她凑近,睫毛膏有点晕开:“宋医生,你教孕妇怎么生孩子,怎么不教自己怎么做人?”

陆盛年拎着豆浆油条冲进来时,手一抖,纸袋破了。他先看她,再看孩子,最后目光扫过我额角结痂的伤口,停顿半秒,像确认一件过期未拆封的医疗器械。我抬手抹了把脸,咸的。不是血。

(值班室抽屉最底下,那张2023年9月18日的结婚证复印件,墨迹还没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