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年轻的同事们正热热闹闹地聊着他们的大学生活。一位中年同事突然转头问我:“姐,你们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带被子?”我猛地抬起头,应声道:“被子,我们那时候都要带被子。”

我的思绪跟着那床被子,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

1996年夏天,我收到安徽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学前夕,母亲在家忙着为我收拾行囊,最费心的便是两床被子。一床是垫絮,她把家里的旧棉絮裁小,又找来了早已洗得发白、薄得透光的旧床单,裹在棉絮外面,用粗线在中间纵向缝了两道长长的线,牢牢固定住;另一床是盖被,母亲特意请人弹了崭新的棉胎,又拿出家里最好的缎子被面和竖条纹的被里,一针一线细细缝好,做成一床厚实又暖和的新被子。

两床被子做好后,母亲把它们紧紧叠在一起。

当时师范专业,四年的住宿费、书本费等杂费加起来一共三千多块钱,在当时,这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数目,是父母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那个年代治安不好,小偷很多,为了这笔钱的安全,一家人愁得睡不着觉。最后,母亲灵机一动,找了一块花布,把这笔钱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到两床被子的夹缝中间,再找来一床旧床单紧紧裹住,扎了一个大大的包袱,打了一个紧实的结。

开学的日子到了,父亲送我去芜湖上学。我们坐着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一路颠簸,那时候长江大桥还没有修建,想要过江,必须从火车站坐汽车到长江口岸,再排着长队等候轮渡。

我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裹,装着几件我平时穿的换洗衣服,父亲则全程紧紧抱着那床裹着被子和学费的大包袱。

我们到达对面的码头,就看到学校的学长学姐们,举着“欢迎新同学”的巨大条幅,朝我们挥手。他们的热情和笑容,瞬间驱散了我们旅途的疲惫和心底的忐忑。两位男同学接过父亲怀里的大包袱使劲地往上一抛,将它送进了学校专门帮新生拉行李的大卡车。

看着卡车越驶越远,我们忽然想起:那笔学费还藏在被子里!

恐惧和慌乱瞬间攥紧了我们的心,一路的欣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焦灼。我们一路提心吊胆,辗转坐上公交车,朝着学校的方向追,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脑子里全是被子里的钱,怕被人顺手拿走,怕被颠散弄丢。

终于赶到学校大门口,荷花塘边。那床用旧床单包裹着的大包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格外醒目。我和父亲几乎同时冲了过去,紧紧将它抱入怀里。父亲手指颤抖着,松了松绑着的结,缓缓地把手探进被子里,摸索片刻后,抬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轻声地说:“在,还在。”

那一刻,我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也跟着笑了。

往后的岁月里,我常被问:“你想回到你人生的哪个阶段?”我都坚定地回答:“我最好的年华是现在。”我心里藏着一份执念:苦难不值得被歌颂;贫穷最能剥夺一个人的尊严。

那裹着学杂费的被子,永远定格在1996年的夏天,它藏着我青春里最心酸的记忆,也载着父母毫无保留的付出,让我永远铭记,如今安稳的生活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