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无广)
拼多多评论区,可能是当代最顶级“平民文学”。
“我这个人没什么钱。买肉贵,因为猪肺很便宜,我经常线下实体店和卖肉摊上买猪肺,都没这家干净、好吃,也是我第一次在网上买猪肺,真的没想到这么干净、味道还这么好吃,价格便宜真的是亲民价格。希望商家长期保持干净卫生,味道不变。” 是4斤装只要12块9的冷冻猪肺的评价。
“小时候买不起,质量是没毛病。放在柜子上当摆饰。”
“我们终究会被年少不得之物,困其一生。” 是28.9元四驱车拼装模型的留言。
“暮色四合,灯光渐次点亮,电视屏幕映出一片宁静的蓝。这台老式电视机,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在时光中静静陪伴。画面清晰,声音稳定,虽无炫目功能、却以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温暖与安心。” 是378元的电视机。
这些简短到潦草,带着油烟味或汗味的文字,悄无声息地出没在10块钱的钻戒,12块钱的猪肺,或300多块钱的电视评论区里,配以无滤镜,无调色,无焦点的照片。它们不会被印刷成冊传播,不会在互联网上被传颂,却隐秘地成为世间罕见,最鲜活、最戳心、最未经雕琢的文字。
当其他平台正在绞尽脑汁用各种精致内容、短视频节奏轰炸我们疲惫的内心时,谁会想到,能让灵魂重落回地面的,竟然是拼多多的评论区。
据说是“好评返现”,意外地成就了普通人的文字江湖。。
这个被拼多多推广开来的奖励机制,起初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动动手指凑够80个字,换回五毛一块的零钱。忙的时候,甚至看不上这些“外快”——为了几毛钱这么费劲,没什么意思。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返现必须的“80字评论”,却有别样的分量。
比如我爸,普通退休工人,不善言辞。他平日做什么、想什么,我很少知道,和我交流基本靠我主动打电话。近一年,在我妈的怂恿下,他开始在拼多多上买起了小盆栽,小装饰。用我妈的话,他每次收到东西都要凹造型拍照,努力遣词造句评论。 “做得可认真了!” 我妈开玩笑说,“拿这个当作业做呢”。
在我眼里曾经只有黑白的老爸,突然有了色彩。
年后某一天,我和我妈视频,我爸突然拿过电话,把镜头转向厨房玻璃拉门,上面多出了两只站在枝头的小鸟贴纸;转头电箱,还有盛开的梅花枝条贴纸。我明白他大概刚贴完这些贴纸,正难得在兴致上,立刻捧场:“真好看啊,越来越有生活情调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挂电话后,我爸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好久。他说女儿说这个东西好看,他要去商家给个好评。某些无法描述的动容在那天升起。我想去寻找我爸那条评论。当然,也意外打开了拼多多的评论世界。
尤其是那些售价极其便宜的生活吃穿商品里,我看到了生活的纹理异常清晰的模样。
“因工作失误割掉半个大拇指,干活不方便,一到冬天伤口处冻得生疼,无意中发现这个指套就买了两个试试效果,还真不错,戴上又美观又防寒,真的不错” —— 是2块9包邮的PVC拇指套下的留言,配图是一只粗糙的手。没有抒情,只有实实在在的过日子的痕迹。
“猪肺,很久没吃了,太难弄干净,小时候有吃过一回,爷爷,奶奶弄的,记忆难忘。第一次吃这个品牌,弄得干净,不知道口味怎么样,以后再追评,先给满意。” 是4斤装只要12块9的冷冻猪肺的另一个评论。没有口味描述,没提到货包装。短短60个字,藏着一整个回不去的童年。
老实说,我已经忘记上一次吃猪肺是什么时候。模糊的记忆里,只有我妈絮絮道要做老家特色肚肺汤,和“洗猪肺太累”的抱怨,最后吃没吃到,是一点没有印象。下水普遍涨价的今天,我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因为难洗难处理,依旧维持“便宜”的食材。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它还承载着对一顿肉的朴素期待。
当然,我也找到了我爸的那条小鸟贴纸评论:“安装要有耐心,,质感不错,显高级感。” 配图是我熟悉的家中玻璃一角,两只可爱的小鸟,正在蓝铃花下对望微笑。
我几乎能看见他戴着老花镜,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样子。65岁的他,不知道复制黏贴,不会像年轻人找AI一键生成。面对文字,他仍然有老派的尊重和敬仰。于是他认真勤恳地,像对待工作一样,对待好评这件任务。我猜,大概他真的想过写上“女儿夸好看”,又觉得不太合适,悄悄删掉,只留下两个认真的逗号。
当全网都在学习如何活得“更像样子”,拼多多的评论区里,却有人平静地写下:“这是我的生活。”
很快我发现,年轻人扎堆的产品评论区,也有自己的一片热闹。
宠物就是年轻人的“聚头处”。前阵子我想买个酸奶机,结果一打开评论区,满眼都是猫。不知是哪位人才先发现的,酸奶机的发酵碗,正好能当猫咪饮水机。于是画风突变:买家秀里不再是酸奶,而是一只只埋头喝水的猫主子。
“你家小猫咪什么品种啊”
“小猫咪好乖啊,我家的就是个魔丸”
“看到你家小猫咪真的在喝水,我直接就下单了”
“请问一下这个碗高有多高啊”
“你这个是换了个瓷碗么?求个链接”
买家也乐得大家喜欢自己的猫主子,一个个耐心地回复。一问一答间不像购物反馈,倒像一场猫友线上茶话会,或是校园古早BBS论坛,无比单纯的分享互助。
很多但凡跟宠物沾点边的评论区,更是直接成为了主子的秀场。评价字不多,视频管够。抖音小红书没看够的猫猫狗狗,这里还有一大堆,而且都穿着店里的衣服。评论区底下照样热闹:“你家娃太可爱了!”“这件穿着显胖吗?”“有狗子同款吗?”……
还有一群人,是跟着“拼多多小众美食”测评找来的买家。他们直接在评论区自报家门,说自己看了谁谁的视频,专门过来试试,在其他已经购买过的买家下留言,问问是不是真的好吃,有没有雷区要注意避让的。买家大多时候也会真诚回答。
—— 而在这里,我会下意识更信买家的回答。毕竟这里没啥引流必要,商家也不会花钱在拼多多评论区买好评。说好吃或难吃,大概率,真的只是吃过之后的实话。
某种意义上,拼多多的评论区正在成为这个“算法时代”的最后一片净土。
我尝试过点击那些或让我感动,或让我捧腹的评论的用户名,结果是无法进入任何人的主页——这里没有个人主页。无论你在其他平台拥有多少粉丝,在这里,你只代表一次购买、一条评论,和或许能返现的五毛钱。
没有流量分发,没有表演焦虑。没人需要靠卖惨或造梦来换取关注,那些文字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们从未想过打动谁。
我手机里存着一张评论截图,是一顶普通的全棉的帽子。我本来是去搜浴帽的,阴差阳错点进了这个全棉睡帽: “生病怕冷,买了这个帽子。可戴着睡觉,布料柔软、透气,带着舒适不勒。” 配图是穿着棉服,带着帽子在医院病房里自拍的阿姨。照片里能看出,她应该是正在化疗。
这条评论下面有两个赞,一个回复,内容很简单:“加油”。
我在抖音上刷到过很多展现病中坚强的视频,和借助算法推流,努力筹款自救的内容。我相信那些故事是真实的,也感动于重症里人被激发出的坚强。但这条评论的不同,在于它来自一个不打算被看见的角落。大多数人并不会把生病发上网,他们只是自己买顶帽子,自己熬过夜晚,然后偶尔,在某个商品的评论区,收到一两个陌生人轻轻的鼓励。
今天的我们早已习惯成为展示商品的模特。买东西是为了彰显品味,晒生活是为了确认优越。但拼多多的评论区,商品似乎回归本质:劳保鞋是为了干活,帽子是为了取暖,猪肺为了解馋头。
我们能在拼多多评论区里看到的,也不是那个想被他人羡慕的、精心修饰的自己,而是那个会拮据、会妥协、会为小事高兴、会为亲人牺牲的、真实的自己。
在这个处处要求自己变得更好的时代,还有这么一片空间,鼓励人们活得“平常”,挺好的。
本期作者|梅姗姗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 |拼多多评论区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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