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厂子里蹲了二十二年,从拧螺丝开始,一颗一颗拧到了主管的位子上。手上的茧子比谁都厚,脾气也比谁都硬。我信一个理:本事是干出来的,不是爹给的。

所以当老板把那个浑身名牌、开着保时捷的年轻人领到我面前,告诉我他是新来的副总时,我心里只有两个字——

凭什么。

01

周一早上八点半,全员大会。

老板杵在台上,清了清嗓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西装剪裁合体,衬衫领子挺得跟刀片似的,手腕上一块表,灯光打上去晃人眼。

「这位是周子豪,以后负责运营管理。大家配合,欢迎。」

年轻人站起来,笑了一下,冲台下鞠了一躬。

那笑容很得体,眼角弯着,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像排练过似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胳膊抱在胸前。

老周——我搭档,干了十八年的老技术工——从旁边凑过来,下巴往台上努了努:「你看那表。」

我瞥了一眼。

「劳力士。」

「再看鞋。」

我低头扫了一下台上那双皮鞋,锃亮的,鞋底连条褶子都没有。

老周压着嗓门:「早上停车场我看见了,一辆保时捷卡宴,牌子新得很。听说家里是开厂的,他爸在苏州那边做模具。」

我没吭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搪瓷杯。

老周又往我耳朵边凑了凑:「来镀金的吧?」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二十八岁当副总,不靠爹靠什么?」

02

散会后,各部门回各部门。

我刚走到车间门口,还没换工服,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很,像砸核桃。

「孙师傅,您好。」

我回头。

周子豪站在车间门槛外面,伸着手,笑得一脸诚恳。

那只手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连一个硬茧都没有。

我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周总。」

他往车间里探头看了看。冲床轰隆响着,空气里弥着机油味,地上有碎铁渣。他穿的那身深灰色西装跟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像把一支钢笔插在了扳手堆里。

「这地方我是头一次来,以后还得多跟您请教。」

我点了一下头。

他没走,又站了几秒,像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没说。

他只好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一走,老周从我背后冒出来。

「你看他那鞋。好几千块一双,进车间不怕踩铁屑?」

我笑了一声,从架子上拽下工服往身上套。

「人家有的是鞋,脏了再买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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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周,风平浪静。

周子豪在办公楼那边开了几次会,没怎么往车间来。我以为他就是走个过场,待两个月觉得没意思了就拍屁股走人。

结果第二周的周一早上,我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运营部发的,盖着周子豪的章。标题是:《关于生产部流程优化的初步方案》。

我翻了三页,太阳穴开始跳。

第一条,调整排班——把三班倒改成两班制,理由是「提升人均产出效率」。第二条,更换供应商——说现在的原料供应链「存在成本冗余」。第三条,机器保养周期从每月一次改成每季度一次,理由是「减少停机损耗」。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图表,做得漂漂亮亮的。

我把文件拍在桌上,站起来就往楼上走。

他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对着电脑打字。看见我进来,手从键盘上抬起来。

「孙师傅?」

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周总,这方案,干不了。」

他的笑淡了一点,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您说说?」

「两班制,你算过工人每天要连续干多少小时吗?十二个小时。劳动法都过不了。换供应商,现在这家跟了我们八年,质量稳定,价格早就压到底了,你随便换一个试试,第一批料出了问题谁负责?还有保养周期——」我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每季度一次?你知不知道6号冲床上个月才换了液压缸?你把保养周期拉到三个月,机器出了故障停一天产线,这个损失你来赔?」

他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我盯着他。

几秒钟之后,他开口了。

「孙师傅,我确实没做过生产。所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方案可以改,您说怎么改合适?」

我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当副总的人说的。

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火,被他这句话堵在了半路上,上不去下不来。

「那你先把方案撤了。想改的话,下来车间看看再说。」

他点头。

「行。」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但手搁在键盘上没动,盯着屏幕发了几秒呆。

04

那段时间,周子豪的「事迹」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

先是请运营部全体喝咖啡,二十来个人,瑞幸不去、库迪不去,非去星巴克,一刷卡两千多块。刷卡的时候还笑着跟前台说「小事小事」,做出来的姿态倒像请了一桌满汉全席。

然后是午饭。市场部几个人约他吃饭,到了结账的时候他一把把人家的手拨开,掏出手机就扫码。一顿饭一千五,他眼睛都不眨。

再后来,有人拍到他那辆保时捷发在群里——最新款卡宴,香槟色,车牌号码是豹子号。照片底下一串回复:

「这车落地得两百多万吧。」

「副总工资够还月供吗哈哈。」

「人家家里有矿,要什么月供。」

老周每天中午扒拉着饭,嘴里念叨:「有钱真好。」

我用筷子夹了块豆腐,嚼了两口。

「有什么好。那是他爹的钱。花自己赚的才叫本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

05

第三周,又来了一份文件。

这次是关于车间布局的,说要调整设备位置,把动线缩短百分之二十。

我看了一遍。

他这次学聪明了,没动排班,没提供应商,只动了设备。

但还是不行。

他画的那个图纸上,把3号和5号冲床调了位置。问题是这两台机器吃的电压不一样,3号那个位置的电缆只够5号用,5号的位置根本带不动3号。

我又上楼了。

这回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聊」,挂了。

「孙师傅?」

「周总,3号冲床用的是三相380伏,5号是220伏。你要调位置,电缆全得重新铺。光这一项,成本就是十几万,还得停产三天。你的方案里,这笔账算了吗?」

他低头翻了翻图纸。

「……没有。」

「您不懂生产,就别瞎指挥。我们这些人在车间里干了二十年,哪台机器什么脾气,比自己老婆都熟。您要是真想改,先下来站三天,搞清楚再说。」

我说得不客气。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往下咽什么东西。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孙师傅,您说得对。我再改改。」

我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半天才停。

06

那天下午,老周把我拽到车间外面的消防通道抽烟。

「老孙,你悠着点吧。」他叼着烟,声音含含糊糊的。

「怎么了?」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怼他,他是副总。你不要命了?」

我接过他的打火机,点上一根。

「他能拿我怎么样?开了我?开了我正好,拿赔偿金回家歇着。」

老周叹了口气。

「不是开了你。是给你穿小鞋。年终奖少个几千块,好项目不带你玩,升职提名单里把你划掉——这些事他一句话的事儿。」

我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干了二十二年,什么小鞋没穿过?」

老周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就是犟。」

「我不是犟。」我把烟灰弹在地上,「我是看不惯。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小孩,靠着家里的关系来当副总,对我们指手画脚,凭什么?」

老周没接话。他把烟屁股踩灭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车间了。

07

第四周,周子豪召集了一个大会。

主题是「明年生产计划」。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各部门主管都在。

他站在投影幕前面,PPT做了六十多页,从行业趋势讲到竞品分析,从成本控制讲到产能规划。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急不缓,看得出来准备了很久。

我坐在角落里,双臂交叉。

他讲到第四十页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

「周总。」

他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您说的这些,在我们这儿行不通。」

会议室里安静了。

行政部的小张把正在转的笔停了下来。财务的老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周子豪之间转来转去。

周子豪站在投影幕前,遥控器捏在手里。

「孙师傅,哪些行不通?」

「你说明年产能要提升百分之三十。这话谁都会说。但你知道现在车间的设备有多老吗?6号冲床是08年买的,9号注塑机修了不下十次。你不换设备,光靠调流程,提百分之十都够呛,百分之三十?」

我站起来了。

「你要提产能,第一件事,把设备更新计划拿出来。第二件事,把人员培训跟上。第三件事,把质检标准重新定。这三件事你哪件做了?」

他没出声。

「没做。」我替他回答了,「因为这三件事不是PPT上画几个箭头就能解决的。得花钱、花时间、花精力。」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孙师傅,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没有PPT,没有图表,就是用嘴说。哪台设备该换、哪个岗位缺人、哪条线的质检最容易出问题,二十二年的经验,一条一条地倒。

我说了大概十分钟。

说完之后,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

他点了一下头。

「好。就按您说的,我来重新做计划。」

散会以后,几个部门主管从我旁边经过。有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有人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

老周跟在我后面,小声嘀咕:「你今天太狠了。」

我没理他。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这个人被我当众顶得下不来台,一句狠话没撂,反倒把话筒递给我了。

这脾气,是真好,还是忍的?

08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三次了。

三次被我顶撞,每一次他都没发火。第一次说「想听我的意见」,第二次说「我再改改」,第三次直接说「按我的来」。

如果他是装的,那也太能装了。

如果不是装的——

那他图什么?

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空降到一家中等规模的制造企业,被一个车间主管当面驳了三次脸,还赔笑脸。

图什么?

我想不通。

09

第四周的周四,出了状况。

客户临时追加了一批订单,交期卡得死紧。

我一看数量,心里凉了半截。按正常排产根本赶不出来。

没办法,全部门加班。

我在车间盯着,从下午六点一直盯到凌晨。工人们轮班干,我没轮,就杵在那儿。

凌晨两点,最后一件产品下线。

我在质检单上签了字,把笔揣进兜里,活动了一下僵了大半天的脖子。

老周走过来,脸上全是油渍。

「搞定了。走吧,老孙。」

我点头,拎起外套往停车场走。

10

凌晨两点的停车场,灯惨白惨白的,只亮着几盏。

整个厂区安静得不像话,连虫子都不叫了。

我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灰色捷达走去。车漆都不怎么亮了,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划痕,一直没舍得修。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正在车门边换衣服。把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叠了两下丢到后座上,然后从副驾驶座拿出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套上。

又弯腰换了鞋。

皮鞋脱了,换上一双运动鞋。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不是那辆保时捷。

是一辆灰色的丰田卡罗拉。车漆暗淡,车身上有细碎的擦痕。

我看清了他的侧脸。

周子豪。

11

他坐进驾驶座,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然后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发动了车。

丰田的引擎声闷闷的,比保时捷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站在暗处,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顶上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开滴滴。

凌晨两点。一个副总。开着一辆旧卡罗拉。接滴滴的单子。

我站在停车场里,手里的车钥匙攥出了汗。

12

第二天,我没动声色。

上班的时候,周子豪照常出现在办公楼,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跟人打招呼的时候笑容得体,看不出半点疲惫。

下午四点,我找了个借口去办公楼送文件。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

我往里瞄了一眼。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五秒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喂?哦,好的,方案我今天发过去……」

声音稳稳当当的,听不出任何破绽。

那天下班后,我没走。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靠里的位子,灭了灯,等着。

六点半,那辆保时捷被一个中年男人开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找的代驾司机,姓王。

七点一刻,周子豪从办公楼出来了。

他走到停车场角落里那辆灰色丰田旁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那件灰夹克。

套上,换鞋,上车,开走。

我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厂区门口。

13

第三天,我找了个机会堵住了那个开保时捷的王师傅。

他在停车场擦车呢。

我溜达过去,递了根烟。

「王师傅,帮周总开车辛苦了。」

王师傅接了烟,笑了一下。

「不辛苦,就早上送他到公司,晚上把车开回去。」

我装作随口问的:「这车是周总自己的?」

王师傅把烟叼在嘴上,手里的抹布没停。

「不是。他一朋友的。朋友在国外待了半年,车放着也是放着,让他先用。他就上班开开,撑撑面子。」

我的手顿了一下。

「那他自己的车呢?」

「他有辆丰田。卡罗拉,二手的,自己攒钱买的。平时都是下班以后才开那辆。」

我把烟掐了。

转身走的时候,王师傅在身后补了一句:「孙主管,周总人挺好的。别看他年轻。」

我没回头。

14

我又找了财务的小李。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

「小李,问你个事。」

她抬头看我,嘴里嚼着饭。

「孙主管您说。」

「周总那些请客的钱,走公司报销吗?」

小李摇头。

「没有。全是他自己付的。他一次都没报过。」

我筷子停了。

「上次他请运营部喝咖啡那两千多——」

「自己掏的。」小李压低了声音,往左右看了一眼,「我跟您说,上次他在我旁边刷卡,手机弹了个通知,我扫了一眼——余额就剩几千块了。」

我放下了筷子。

「一个副总,卡里就几千块?」

小李撇了撇嘴,小声说:「谁知道呢,可能花得多吧。」

我端起餐盘,饭没吃完就走了。

15

周五,我又加了一次班。

不是真有活儿,是我故意留下来的。

十点,车间的人走光了。十一点,办公楼的灯灭了。

我坐在捷达里面,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十二点半,停车场里只剩三辆车。我的捷达,那辆丰田,还有保安老马的电动车。

一点零几分,脚步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从厂区大门走进来。

步子不快,走得有点晃。

是周子豪。

他走到丰田旁边,拉开车门,没有上车,先撑着车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缓劲。

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路灯照着我那辆灰捷达,车窗上的缝暴露了我。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丰田旁边,看着我。

「孙师傅?这么晚还没走?」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不是白天那个中气十足的副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见他眼底有血丝,头发不像白天梳得那么整齐,衣领也歪了。

我看着他。

「周总。」

顿了一下。

「您这是……开滴滴?」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指在车门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停住了。

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白天那种得体的职业笑容,是一种被拆穿了之后反而松了口气的笑。

「被您发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靠在丰田的引擎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头发有点乱,夹克拉链没拉好,半敞着。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开着保时捷、穿着阿玛尼的「富二代副总」。

他只是一个跑了一夜车、累得站不直的年轻人。

「孙师傅,我请您喝杯咖啡?」

我点了一下头。

他走在前面,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那件灰夹克皱巴巴的,后领上翻了一个角,他没发现。

我跟在后面,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