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村也能点外卖啦,奶奶9块9给我点的奶油小蛋糕,真好吃。”

2025年末,一个小女孩拍摄的短视频在网络走红。画面中,她站在农田里,举着小蛋糕。

随着县城的商业体系逐渐完善,村镇的消费配套也逐渐成为关注焦点。“村里到底该不该通外卖?”这个问题在平台、市场、物流速度和供需关系之间打转,终于在2026年初起了一丝波澜。

近期,江苏徐州,“小镇上唯一的外卖员”张瑜意外爆火。他体型稍胖,嗓门亮,说话快,皮肤黑里透红,带点儿风里来雨里去的粗糙。3年前从无锡回到家乡徐州的马陵山小镇,做起了外卖骑手。镇上就他一个人送外卖,收入可观,每个月能过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苏徐州外卖员张瑜 / 受访者供图

今年2月底,一个大哥随手给他拍了条18秒的视频,打上“镇上唯一的骑手”这一标签,一下子让他被看见了。“搜我这个话题的人达到了1.8亿之多,包括微博、微信,全平台都在报道。”

在乡镇送外卖,和在城市大不相同。在城市里,他总是错过风景,只能看见亮了又灭的红绿灯、让人心跳加快的倒计时。但在镇子上,他能留心四季细微的变化,春风绿了,桃花红了,燕子回了,“没有那种生活上的焦虑”。

城里点外卖的人,“赶时间”,跟张瑜几乎没什么交流。在乡镇,他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之一。送完餐后,那些叔叔阿姨要把他留下来,喝口水,聊聊天,一起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瑜给村里的爷爷奶奶送外卖 / 受访者供图

不少网友给张瑜发私信,打听怎么加入。张瑜很诚实地说,在马陵山,一个镇的需求量,只够“养活”一个月入过万的骑手。乡镇外卖市场的需求、外卖的供给和骑手的配送,远没达到理想的平衡点。

回村送外卖,是条好路子吗?张瑜也没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慢节奏”骑手

“慢节奏”骑手

晚上8点,张瑜接通了采访电话,人还在电动车上,背景是嘈杂的小吃街。聊了几句,电话那头传来喊叫,“瑜哥,外卖要超时了。”

“我处理一下啊。”张瑜有些抱歉地说。

马陵山镇在徐州北部,马陵山风景区脚下。张瑜介绍,小镇原来叫王庄镇,为了发展旅游改了名字。尽管和苏南的百亿强镇没法比,但对比周边,“咱们镇的经济,算是可以的。”

旅游业为小镇带来了人气。到了晚上,马陵山镇的小吃街变得“特别热闹”,据张瑜估计,做餐饮的商铺就有30家,摆摊的各色小吃,更有50多家,包括瑞幸、沪上阿姨等等过去只属于城市的连锁品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陵山景区的小吃街 / 图源:@马陵山景区

但2023年返乡时,他发现除了瑞幸有自配送,没有一家开通了外卖。“我就寻思,咱镇上还是有机会。”

乡镇外卖的启动很简单,一辆小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跑满一天,也才两块钱电费。小镇东面靠山,西边临河,张瑜跑的配送范围不大,围绕镇子中心,南北5公里长,东西3公里长。路况也不复杂,“小时候村里全是泥泞路,现在多好,全是水泥路。”

在回马陵山前,张瑜尝试过去邻近的宿迁市送外卖。只送了3天,他就感到自己难以承受那种时间上的压力,“紧张、焦急、慌张”。但在乡镇的水泥路上,一种全新的体验打开了。

“城市里的外卖小哥,永远看不到风景。我在家送外卖的时候,有春风、麦田,感受特别深。”张瑜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月16日,一名外卖员在河南焦作市温县街头骑行,为顾客送餐 /新华社发(徐宏星摄)

待在城市里,路边的行道树“四季常春”,他就像NPC,进入规划好的游戏地图,感受不到季节的变化。但在家乡,他能分辨出风在春夏秋冬的不同,看路边花开,蝴蝶纷飞。“小树发芽了,我感觉到春天了。”

张瑜记得,自己送出的第一单外卖是蜜雪冰城。在乡镇点外卖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开店做生意的,没时间自己做饭;另一种是外地的务工者,逢年过节,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点鲜花、蛋糕。比如,“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我们觉得那是年轻人的节日,但好多人会想到家中的父母,还是挺温暖的。”每次,他把这些礼物性质的外卖送到老人和孩子手上,看到他们脸上“非常灿烂的笑容”,“我都特别幸福。”

在乡镇,点外卖的人是相对固定的,送了两三单,基本就熟悉起来了。这里运转着跟城市算法不同的系统,缓解了张瑜的配送压力。“他点外卖,哪怕我立刻点送达,人家也没意见,愿意多等一会儿。确实超时的话,人家也能理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乡镇的地址并不容易寻找 / 受访者供图

乡镇的外卖地址也有些“抽象”。村镇的房屋野性生长,没有规规矩矩的门牌号。“顾客(留地址)好聪明,我念给你听。”

张瑜对着手机,开始念有意思的地址——“老季酱肉馆旁边的巷子,往南走到头,再往东10米,第三个水井上。”——像是地下工作的接头暗号。

除了外卖,张瑜也接跑腿单,帮人送物品。有天晚上10点,他给人送了一瓶退烧药,因为电动车没了电,还是用油车跑的,油费比跑腿费还高。

有人羡慕张瑜,“没人跟他抢单,全镇靠他吃饭”。张瑜则说,自己一天都不敢休息,除了对店家和顾客负责,还有焦虑使然。“休息两天的话,别人一打开平台点不了外卖,第二天再打开还点不了,这部分的用户就流失掉了。影响的是自己的生意。”

现在,外卖单量稳定在每天50单左右。他发觉自己已经跑出了肌肉记忆。有时骑着电动车,心里想着事情,一个不留神,转悠到了商家门口。店员问他,有外卖吗,他才回过神,“没有,走错了”。

外卖进乡镇

外卖进乡镇

在短视频账号里,张瑜穿着标志性的骑手服,对着镜头吆喝:“父老乡亲们,我是咱马陵山外卖站长,谁家爱吃哪家的菜,哪个村的路不好走,我门儿清。不管在地里干活的,在家里带娃的,还是懒得做饭的,手机点一点,热饭热菜半小时就送到家。”

回乡送外卖,最初有人质疑:一个镇子,能有多少人点外卖?“人家都觉得你呆呆的,镇上(原来)都没有,说明一定做不起来。而且村上都是老人,手机也不会用。”

起先单量很少,村里人“都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张瑜做了不少努力,比如在学校附近发传单,吸引年轻的学生,又雇了一辆宣传车,在村里巡回广播。最有用的是拍短视频。短视频能量很大,附近的人刷到后,来加他的微信,他又在朋友圈发教学视频:怎么填写地址,怎么领券划算——很多人连地址都不会填,得教。

张瑜说,镇上的餐饮店现在有70%开通了外卖,是他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有的店铺实在没法上外卖,因为老板不识字,看不明白外卖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瑜对镇上的商家都很熟悉 / 图源:@全镇唯一外卖员|张瑜

镇上有个“三姐卷潮牌”——“卷潮牌”是当地特色美食,用烧饼裹上炸好的蘑菇、青菜、热狗。老板不识字,但做了30年生意,屹立不倒。“我特别佩服她,人家也玩微信,全靠发语音。”

想在农村打开外卖市场,是件不容易的事。老一辈在家门口种青菜、萝卜,顺手就把饭给做了,不理解为什么要点外卖。村里的年轻人不敢点外卖,因为会被长辈嘲笑,“谁家小孩又不努力了,天天在家吃外卖。”

张瑜给不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中小学生送过外卖。小孩在聊天窗口叮嘱他,送达以后不要按喇叭、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放在门口发短信就行了,“不要让我奶奶知道”。

张瑜最初加入的是一个来自河南的“小镇外卖”平台,这个平台专门孵化和运营乡镇外卖,已经建立4000多个乡镇站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镇外卖平台建立了4000多个乡镇站点 / 图源:@小镇外卖

而他入局的2023年,是新消费在乡镇集体爆发的年份。一二线城市消费增长放缓,连锁品牌把眼光投向乡镇。例如,瑞幸已经进驻1550个县城,覆盖80%以上县域,今年1月,还与供销大集集团(全国供销合作社总社控股)签约,提出要构建高效城乡咖啡供应链网络。

与此同时,美团、京东、淘宝也在布局乡镇外卖。2023年7月,美团推出了“乡镇外卖合伙人计划”。美团研究院显示,浙江、江苏等发达省份,乡镇外卖渗透率突破95%。

张瑜产生了危机感。“我寻思,必须把美团外卖拿到手。如果让其他老板来经营,蛋糕就这么大,我们肯定要吃亏。”

起初,马陵山镇的美团外卖是由一些“大老板”代理的。老板们经营了半年,苦于找不到骑手,后来和美团解约。张瑜看准时机,接下了代理,条件不太轻松:美团的乡镇区域代理需要竞单,单量高者得。他承诺,每日单量不少于110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瑜是马陵山美团外卖站长/ 图源:@全镇唯一外卖员|张瑜

张瑜发现,大平台最大的好处是自带市场认知度。外地游客过来,首先就打开常用的外卖平台,看看有没有外卖。在外地工作的人想给家里点外卖,也是先搜大平台。

其次,瑞幸、蜜雪冰城等连锁品牌在大平台上的优惠更高,能刺激消费。对承包商而言,虽然每单收益比较少——平台抽的点要更高,但也打开了单量。平时消费者享受的外卖补贴,主要是承包商出,他们让利越大,就越能刺激单量,但这个平衡点得精细计算。

在马陵山镇,张瑜身兼美团外卖的承包商、站点站长、骑手,还是跟商家对接的业务经理,一个人“包圆”了外卖市场,风险也自己承担。他得“一点一点”计算出商业模型:村子一来一回多长时间,车子能跑多少公里,车速咋样,什么时候该换车,什么时候该充电。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瑜身兼数职,包括美团外卖的承包商、站点站长、骑手 / 图源:@全镇唯一外卖员|张瑜

但在更专业的市场营销方面,他犯了难。“咱乡镇新手,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玩,什么时候做什么活动是合理的。”

乡镇外卖也分淡旺季,眼下是淡季。镇上的人过完年,该打工的打工,该上大学的上大学,消费处在紧缩状态。“五一”过后,单量会逐渐提升,直到暑假爆发。“现在(3月)是全年消费力最差的时候。”张瑜说,俨然小镇经济学家。

他琢磨,五一得雇人手帮忙,现在正是开始“招生”培训的时机。“等到了五一,他就对路线熟悉了。”

乡镇骑手的梦

乡镇骑手的梦

像张瑜一样的乡镇骑手,越来越多,这在平台自行公布的数据上也有所体现。但张瑜表示,乡镇外卖能做多大,跟外卖价格、配送服务质量有关。现在,还处在“跑量”阶段。

“其实我们只服务了乡镇的50%左右,另外50%在村里。”张瑜目前的配送,主要围绕镇中心的一亩三分地,更广袤的农村,人口分散,是真正的痛点。

制约乡镇外卖发展的因素,也在这里。外卖需求、供给和骑手配送端之间,存在着不平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2月23日,一名外卖员冒雪行进在沈阳街头 /新华社记者李钢 摄

张瑜解释,如果整个镇域都开通配送,在用餐高峰期,镇中心和“东南西北的村子”都有订单,需要三到四个骑手。但在平峰期,订单量又不足以“喂饱”骑手。而对偏远的村子来说,如果一个村只有一单外卖,骑手跑了半天,挣到手的钱摊下来,时薪不足20元。

这导致,配送区域和单量扩大了,但利润和骑手的薪资上不去。“一个骑手能挣上万,再多一个,可能人均就5000了。”张瑜说。

针对乡村外卖的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法研究室副主任王天玉曾表示,城市能形成大规模外卖订单量,主要在于高密度、短距离、高效率、高标准化等因素,但一些农村地区并不具备这些条件。

2025年,主攻下沉市场的美团优选关闭了绝大部分地区的业务,原因也是农村地区居高不下的配送成本。

“农村外卖供给不足,本质是县域商业体系不完善。”科技金融专家郑磊在受访时分析。农村缺乏规模化的供应链,商家自供货、配送成本太高,同时缺乏数字化服务支撑,“想做却做不了”,难以形成稳定服务生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女骑手骑行在送餐路上 /新华社记者杨晨光 摄

这些原因导致,像马陵山镇这样的小镇,或许只够“养活”一个月入过万的骑手。

有不少人给张瑜私信,奔着“月入过万”来。张瑜回复,过来上班行,但薪资可能没那么高。“他们虽然看到收入了,到淋着大雨送外卖,成落汤鸡的时候,可能心里也‘那个’。”

前段时间,张瑜淋着雨送完午高峰外卖,发烧了。他和餐饮店说,发烧太难受了,帮忙把外卖停一停,明天再继续配送。他还没找到人替换,不敢停下来。

“其实我们体量还小,农村老年人消费没那么高。”张瑜清楚地知道。他想发展一种充分利用外卖网络的服务。比如,把几个村子编成一组,一个骑手专门负责这片区域里的外卖、跑腿,再帮忙修修水电。村里的叔叔阿姨出现了水电问题,找电工,要价高、响应慢,而他们可以提供更及时和低价的服务,“业务多元化”,也能帮到人。

张瑜给自己的定位是返乡创业者。他说起,乡镇拥有很充足的商业想象空间。有个朋友胆子很大,顶着压力在镇上开了火锅店,没想到经营得也挺好。“很多人都不知道乡镇究竟是什么样,我也不敢说了解。”

早先,他在无锡干了四年的小餐饮店,每天早晨8点起床,忙活到12点半,想要月入上万,“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活”。回马陵山后,他还相继开过两家小店,亏了五六万。

这次因为新闻火了,他想学习怎么抓住这波机会,去问了AI。AI告诉他,“一定要狠狠抓住这波流量,几十万粉是比较好涨的”。张瑜有些怅然地说,感觉自己还是能力不足,“所以说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镇上的人见了张瑜,喊“网红网红”,他回复,“我还是继续送外卖的,外卖小哥而已”。其实,他还在城乡之间彷徨。外卖体量上不去,他琢磨着把业务交给几个小伙伴,自己再出去工作。但看着外面的环境,“咱也没什么核心技术,感觉去哪里都差不多”,如果月薪五六千,还不如在镇上送外卖。想了半天,“不知道何去何从了都”。

最后,他得出结论,相比之下还是没那么想待在城市。“在外面你吃不起饭,得问朋友借钱。在老家你吃不起饭,我爸总说,回家卷个煎饼就行了。”

作者 |付思涵

编辑 | 张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