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宋馥李 保定报道
认识祝旭光的人，都有个一致的评价：那个人嘛……挺有想法。
想听他的想法不难，北小王村距博野县城8公里，来访的人一般会先到他的合作社服务中心大院。他会领你到会议桌前，指着那幅五颜六色的自绘的地图，先给你说上半天。
那地图上勾画的，是整个北小王村的2368亩土地，这些地“种些啥”“怎么种”，祝旭光有一幅长远的蓝图。
这些土地被划分为5种类型，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那是经过祝旭光规划出来的5个种植区：
北小王村村南，最大的一块土地标以黄色，是1300亩高标准农田核心示范区，这里是大田作物种植区，主要轮作种植冬小麦和玉米，全部是机械化种植。
村庄东北区域和西部的两块共468亩土地，临近道路，交通便利，规划为蔬菜和大田作物轮作区，这两年种植着辣椒、蒜薹、胡萝卜等，这两块以绿色标识。
村西北300亩土地为沙性土壤，是中草药和土豆等薯类作物轮作区，这一块是棕色。
靠近村庄房舍边界的零散地块是红色的，这是环绕村庄的带状土地，这些土地难以实施机械化作业，规划为油料作物种植区，种植了油菜花。
村北还有三块粉红色地块，嵌在其他地块中，那是村庄的自种区。
这便是保定市博野县北杨镇北小王村——华北平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全村人口1160户2993人。不过，村里的常住人口，大约只有户籍人口的一半儿，大部分人已经转移进城或在外务工。离开土地的人，往往将土地流转给亲戚朋友耕种，而留在村里的，往往是一些中老年人。
这两年，北小王发生了一场村史上的巨变：村庄的两千余亩土地，被重新整理、合并，抹掉了大部分田垄和沟渠，成为一大块农田，由祝旭光领衔的沃源农服社来经营。越来越多村民不再耕种土地，看着一群年轻人驾驶着各种农业机械，开进了自己的土地。
2023年4月，北小王村党支部成立博野县启合源土地农民专业合作社，陆续与村民签订协议，村民以自家的承包地经营权加入合作社，领取土地租金，转变为启合源土地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股东。
土地还是那些土地，重新整合的北小王村，焕新出不一样的面貌：2024年以来，结合高标准农田项目建设，北小王村建成了占地10亩的合作社服务中心，建成了集晾晒场、测土配肥中心、烘干室、榨油机、农业机械等设施设备为一体的综合性农业服务中心，开启了对本村和周边村庄的“耕、种、防、收、烘”的农事服务。
一个新的北小王，引来了很多好奇的目光。
小田变大田，全部机械化
这场变革，始于一场“小田变大田”的改革实验，由保定市自上而下推动，北小王村很幸运地被选为了试点村庄。
“小田变大田”，说起来就是一道简单的加法算术题：把村庄里土地连缀起来，把田垄抚平，把细碎的小块土地，变成适合于机械作业的大块土地，以期提升土地产出效益。
之前，北小王村的土地太细碎了！村民人均耕地不到一亩，大户家庭的耕地，也不过约五六亩。前两轮集体土地承包时，土地分配要考虑到土地的肥瘦，这些土地有便于灌溉的、不便于灌溉的、土质较好的、土质较差的，会分出三六九等。这样，为了公平分配，总是搭配着好地、赖地来分。这样，即便是一户的承包地，也不是一块整田，而是分布在村庄四处的几块小碎地的总和。
这个状况不止是北小王村，也不止是保定市，而是“大国小农”的一个镜像。而北小王的巨变，始于保定市被列入了首批全国整区域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试点城市，以北小王这个试点村庄来说，就是将“小田变大田、大田变良田”，既保障粮食安全，又稳定农民收入。
这在祝旭光那幅地图前，倒是一目了然，在他划分出的大的色块里，还有鱼鳞状的小块，每一个小方块里都填写着一个名字和手机号码，这对应着村庄里每个人的土地权属，和他们的土地承包权证一一对应。
不过，要画出这样一幅图来，其实并不容易。村庄里有诸多权属不清的地块，权属不清就往往伴随着土地纠纷，背后常常是相邻村民的长期积怨。土地要流转，前提是承包权的权属要清晰，而要划清这些权属，就要先化解积怨。
伴随着动员入社等一系列工作，村党支部书记赵胜很大的精力都用在了解决历史遗留的土地争端上。一边是土地整合，一边是划清权属，有时甚至需要重新丈量土地，确立地块的四至。从2022年开始，北小王村召开了数不清的村级专题会议、党员村民代表大会，不外是讲政策、算收益……分包的镇干部和村干部一同走访农户。
讲的是什么政策呢？推动土地适度规模经营，这是一项国策，驱动力是农业新质生产力。近些年，农业技术的突飞猛进，让土地规模经营成为大势所趋：大型农业机械、水肥一体化、无人机、智能温室大棚等现代农业设施和技术，正在给农业注入强劲的增产潜力。保定市大部分县区位于华北平原，有良田改造的最佳的自然条件，只要能将土地整合成片，往往就能提升产出效益。
加入合作社，小田变大田，是物理空间一次加法，却又不是简单的加法。要依据市场规则，鼓励农民自愿签约，将自家的承包地交给村集体领办的合作社。虽然入社的是土地经营权，土地承包权仍然在农民手里。
合作社的政策宣讲工作，一开始遭遇的常常是冷遇和不解。在很多村民眼中，朴素的认知便是“要把自家的土地交出去”——那可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最先入社的人，首先是村干部的地。这没什么好说的，要动员村民入社，村干部和党员总要先带头。在2022年实施的第一年，入社的基本就是村干部再加上他们的亲朋。
对于很多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来说，对以党支部书记赵胜为首的这些“年轻人”，有一个深深的疑惑：他们会不会种地？能不能把地种好？
其实，怨不得老人们不信他。赵胜今年41岁，在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之前，他也在外经商多年，心思早就不在土地上了。他回村担任党支部书记，其实也是经过组织动员才回来的，如今要把农活都捡起来，他自己也有几分打怵。
北小王村有5个大姓，分别是祝姓、郝姓、刘姓、杨姓、赵姓。包片做工作时，先从这几个大姓入手，做通了几个重要的村民代表，他们都是村里的长辈，说话有分量，常在村里出面操办红事白事。而包片的村干部，一般都和这几位村民代表沾点儿亲，通过他们去动员，工作渐渐捋顺了一些。
上门的都是自家的小辈，亲戚里道的，当然也不能推出门去，这种拉扯和说服工作，进行了大半年。过程中，赵胜记住了最让他戳心窝子的一句话：嗨！最多是不指望下一年的地租了，让你们年轻人玩儿上一年。
2022年，加入合作社的不到50亩的土地，大概其就是这么汇集而来。
为了做示范，这初步集中的土地，当然全部要“现代化”“机械化”，赵胜把各种农业机械请了来，北小王村从没这么热闹过。而赵胜几乎是盯着这些作物一天天地长，生怕有个闪失而功亏一篑。那时，赵胜时不时会请教他在外地的好友祝旭光，他是个“种植能手”，在石家庄承包土地多年了。
不过，这场众目睽睽的种地实验，效果其实差强人意，到年底总结时发现，这50亩地小麦亩产，虽然高过了一些小农户的产量，却不如一些种植大户的产量高。好在，土地租金按时足额发放，也给了村民定心丸。而忙前忙后的赵胜，给了村民一个好印象：赵书记确实是在认真种地。
可见，种地这件事，不是一上大机械就灵，还需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2023年，赵胜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祝旭光请了回来，主管种地这件事儿。
这一年，有了祝旭光的加盟，各种机械的租用更趋合理，在防治病虫害上，也变得有章有法。年底的收成，终于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成为全村的翘楚。而这一年年底，合作社的经营规模从50亩扩展到300亩。
2024年，全保定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北小王村因为前期的土地规模化取得了成效，被列为高标准农田核心示范区建设的项目村。
高标准农田建设改造，主要是改变浇灌方式，这项工程由国家投资，各地区组织施工，主要是铺设喷灌、管灌等节水设施，把永久基本农田建成农电配套、节水高效、宜机作业的农田。
申请高标准农田，有土地规模的要求，很多观望的村民因此增加了入社的动力。2024年这一年，村民合作社开始踊跃起来。到了这一年年底，入社的土地超过了1000 亩。
2025年，农业机械化的效能全面释放，规模化终于见到了实实在在的效益，入社的土地，以小麦为例，每亩地平均收益要高出小农户200多元。到了年底，全村除了剩余不多的自种的农户，大部分加入了合作社，入社总规模超过了2000亩。
自此，祝旭光那幅宏阔的全村土地蓝图，也得以绘制完成，他可以在地图前指点江山了。
当土地上了规模
这两年，北小王村一边陆续推动村民的土地入社，一边开展规模化的土地耕种，作为村党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的法人，赵胜想明白了一个事儿：种地的专业性很高，理应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2024年10月，北小王村成立博野县沃源农业服务农民专业合作社（下称沃源农服社），由沃源农服社提供全程的农事服务。包括且不限于种子的选购，化肥的调配，机械的调用……而原合作社的理事会、监事会、社员代表组成的经营管理专班，则对农服社涉及原料采购、产品销售、设备购置等重要环节进行集体研究，重大事项一同商议，公示公开。
北小王村党支部书记赵胜，同时兼任两个合作社的法人，聘请了一位“懂农事、会种地”的职业经理人，北小王从此有了一位种田CEO，祝旭光走马上任。
不同于由村党支部创办的启合源土地农民专业合作社，沃源农服社是一个纯粹的经济组织，在银行开设了对公账户，聘请了专业会计、出纳，确保账目和资金规范运行。
算上祝旭光这个CEO，沃源农服社其实只有5个人。这5人中，还有兼职的村干部。仅仅5个人，就种了以往全村1000余户的地，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祝旭光的回答很干脆，种地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人。
土地耕种并非全年满负荷的劳动，有农忙期，也有农闲期，如今北小王大规模采用了机械作业，用到的人工越来越少。例如灌溉，在高标准农田改造之后，这两千余亩土地只需要一个人来管理和维护设施即可。到了播种、收割等时节，农服社才会雇用操作手、临时工，最多的时候，用工能达到60人，一般按照每人每天100元—150元日结。
有时还能更低、更灵活。2025年，农服社种植了一些辣椒，在辣椒采收时，雇佣的都是村里的妇女和老人，这活儿不那么重，时效也不紧张，老人们一天干5个小时也行、6个小时也行，老人们也乐意干。
其他的工作，基本都交给了村集体自有的农业机械。如今，唯一需要租用外部机械来作业的，就是小麦和玉米的收割。小麦收割一般租用来自河南或安徽的收割机，每年的麦收季节，这些大型收割机会沿着纬度线一直北上，最北能到张家口，然后立即掉头南下。
2025年6月，北小王村的小麦集中收割
按传统节气来播种和收割的小麦，一般收割时间是6月5日到10号。但祝旭光的收割时间，一般是在12号左右，他掐的是收割机南返的时候，租赁价格会很低，和北上的价格要差10元/亩。所以，祝旭光在小麦选种时，就选用生长期长一些的麦种，品种更优，还能和收割机南返的时间对齐。
这些机械的机主不会失约吗？祝旭光不怕，随着北小王村的土地规模逐年扩大，北小王已经是他们眼里的大客户，那些机主总是提前半个月就打来电话联系业务了。
这也凸显出小农户的被动。因为规模小，在租用收割机械时，基本不具备议价权，只能是向就近的大户靠拢，搭便车一并收割。这时，即便自家的小麦没到收割的最佳日子，早几天或晚几天，也不得不跟着一并收割，否则成本更高。
农业机械之所以在意土地规模，是因为规模直接对应着作业成本。
例如，沃源农服社的小麦播种机，也对外提供服务。起步价是30元/亩，如果其规模超过了30亩，收费就会降至20元/亩—25元/亩，规模能达到100亩，收费就降到15元/亩—18元/亩。收费与土地规模成反比。
这很好理解，如果是长400米的田地，当宽两米的收割机作业时，单程一趟下来，就是一亩多。如果是100米的长度，机械要折返3次才能作业一亩。对于播种机来说，越小的耕地就意味着成倍上升的折返次数，设备折旧和油料损耗成倍增加。
无人机喷药也是一样的道理，它对小块农田天然地不友好。无人机程序设置，一般低于20亩的地块很难去划线，需要手动设置程序，而且需要飞得很低、飞得很慢，一点儿一点儿挪移点位，由此效率大受影响，损耗成倍提升。
在农资采购上，大田有毫无争议的规模优势。采购小麦种子，小农户最便宜也得两块多，祝旭光一般一块大几就能拿下来。一般上百亩规模的家庭农场，可以拿到批发价，而沃源农服社，常常是厂家直购。
现代农业与小块田天然抵触，完成了大田整合的北小王村，开始享受集约高效的红利。作为2000亩耕地的大客户，祝旭光不管和哪里谈，底气都足得很。
祝旭光能拿5%
祝旭光这个外来的和尚，其实就是地地道道的北小王村人。大专毕业后，他先是在一家农资公司工作，做农资、农药的销售，因此经常要去田间地头，指导化肥和农药的使用方法，几年下来，他渐渐锤炼成一名懂行的农技员。
总是看着别人种地，祝旭光渐渐地也喜欢上了种地。和大多数同龄人的看法不同，祝旭光觉得，种地虽然挣不了大钱，却还是有干头的，关键是要用科学的方法和市场的眼光。于是，农技员祝旭光开始在北小王村小试牛刀，种植中草药。因为方法得当，适销对路，返乡种地的祝旭光，获得了初步的成功。
那时，北小王村的不少村民也跟着他种植中草药，他也乐于提供技术指导，最多时，他照看了约100亩地。不过，祝旭光对此并不满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种地，他需要更大的规模、更大的话语权。但那时的北小王村，还不具备条件。一个偶然的机会，祝旭光到了石家庄，在那里继续实践他的农场梦。
靠着懂市场、懂技术，祝旭光的农场经营有声有色，他管理的土地最多时有900多亩，种植全部是机械化。那几年的中草药市场畅旺，祝旭光种植的黄芪、半夏颇有销路，他也成了那里有名的种植大户。
在那里，祝旭光也对农业这碗饭有了更多认知。他认为，农业的精细化分工是必然趋势，土地经营者不需要太多劳作，要把心思用在思考“种什么”“怎么种”“怎么卖”这些问题上。
不过，在异地他乡种地，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是不敢投入太大，尤其是各种装备和不动产。这样，他的好些想法也就实现不了，农场的经营规模也到了极限。而之所以选择回到北小王，还是因为他的那些“想法”——他能有更大块儿土地去折腾了。
如今，沃源农服社正向着他理想的方向发展。目前，除了大型收割机，北小王村配齐了农业生产用的各式机械，能提供一条龙的生产服务。而新增的经济作物种植、农产品的加工、生鲜蔬菜线上销售……也在从想法变成现实。
当然，想法再多，祝旭光先要保证把地租钱先赚出来，保证村集体有收益，在这两个条件满足且有利润之后，他这个受聘的CEO，才能拿到那约定的5%的收益。根据协议，沃源农服社在农作物售出后，按照销售价额的5%，支付他这个职业经理人的服务费。
沃源农服社的CEO祝旭光在会议室联系业务 宋馥李/摄
“5%的收益嘛……说高也不高，说低也不低”，这是祝旭光自己说的。如果那些“想法”都一一实现，总产出再多一些增长，那他自己的收入就不会差。
这几年，北小王村还在持续投资，祝旭光设想的好时候还没有到来。目前的主要作物，仍然是小麦和玉米这样的大田作物，谷物的市场价格虽有起伏波动，但并不会大涨大跌，这是收入来源的压舱石。而除此之外，新增拓展出来的业务，都可以带来收入进项。
村集体购置的大型机械：拖拉机、播种机、旋耕机、无人机……都是集体的资产，这些机械的对外租赁和经营，统归划入沃源农服社。除此之外，越来越多的创收点，也在服务中心的大院儿里被设计了出来。
大院的一角是个实验室，可以检测土壤的性质，根据检测结果进行肥料的配比。这也是农服社的新业务，农服社的几个人都会操作。实验室除了给自营的2000亩地测土配肥，也对外营业：如果光检测土壤性质，就收取检测费；如果从他这里购买化肥，则提供从检测到配比的服务。
此外，在北小王划定的蔬菜种植区，各种生鲜蔬菜正在不断试种，这两年种植了土豆、胡萝卜、红薯、蒜苔、辣椒……并通过美团优选、拼多多等平台开展线上销售，这个事情从2025年才开始，刚赚了些薄利，却是最有希望的盈利点。
为了把辣椒和蒜苔种好，祝旭光还专门个性化定制了一台播种机。以往种植大蒜，平整好了垄沟之后，需要雇用人工把蒜一个一个摁到土里，才算种了下去。怎么能省下这些人工，祝旭光和机械厂家的技术人员沟通了好久，在原有的机械上加了一个装置，搞成了辣椒播种覆膜一体机，机器在开垄沟作业时，同步也完成了蒜瓣的种植。
另外，晾晒场和4000立方米的高标准恒温库将在今年8月建成投用，届时盈利点又会增加一个。以往，小麦和玉米收割之后，都是粮食集中上市的时候，那时正是粮价最卷的时候，而有了仓储设施，粮食可以烘干后存起来，等到粮价合适的时候再售出。与此同时，恒温库建成后，生鲜蔬菜就有了储存条件，可以延长销售季，而恒温库同样也可以对外出租……
寻找新农人
北小王村几年来的巨变，无法忽视其背后一个巨大的推力，来自博野县党委和政府的大力扶持。
首先是资金，赵胜之所以能信心满满说服村民入社，是因为在资金方面，得到了组织部门的有力支撑，比如在大型机械、无人机申购上，组织部门帮忙协调。需要银行贷款时，组织部也帮助对接银行，银行的授信也就顺利给到。还有每亩地1000元地租，在签署入社协议时也能当场给付，打消了入社村民的顾虑。
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这项工作，由组织部门和农业农村部门协同推进，同样是保定市的一大创举，利用组织部门的优势，在基层党组织选人用人上，进行了严格的筛选和考量。而农户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由博野县合作社服务中心审核把关，这是2022年在保定市成立的新机构，一般设在各区县的农业农村局。
这一设置，也是出于审慎推进的目的，要实现“小田变大田，大田变良田”这个目标，首先要保障农民的利益不受损，才能确保改革稳定可持续。而农业部门对协议的把关，主要是看土地流转协议的签署是否规范，诸如年租金是多少，有没有约定分红，协议里的土地面积和四至信息是不是清晰……这直接关系到农民的责权利是不是平衡。
审核的同时也是备案，为接下来各种惠农政策的倾斜提供了依据。2024年，在高标准农田建设上，博野县农业农村局给予了推进合作社的试点村庄以大力度的政策倾斜。
博野县委组织部部长孙亚涛，曾长期担任乡镇党委书记，他在谈到合作社工作时提到了一句话：农业这件事，好汉子不愿做，赖汉子做不了。
说“好汉子不愿做”，是指农村出来的精英人才，往往不愿意从事农业，因为农业生产风险大、利润小，人才都流向了利润率更高的行业。说“赖汉子做不了”，是说现代农业的科技含量越来越高，对市场意识的要求越来越高，没有文化知识的人却也做不了。
说来说去，现代农业和当代农村，最缺的还是——人才。对北小王村来说，博野县投入了不少扶持资金，支持合作社和农服社做大。为什么选定北小王村为试点村，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有祝旭光这个熟悉现代农业的“新农人”。
其实，在当初说服祝旭光回来的人里，组织部部长孙亚涛也使了劲——他亲自找祝旭光谈过话。
孙亚涛很感慨，很多村庄有不错的水土条件，但缺乏能做事的带头人，尤其是职业经理人。所以，在推进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中，往往由村党支部书记兼职抓合作社经营，相当于代行了职业经理人的职责。
像北小王村这样，类似“政企分开”的党支部书记和职业经理人的协同合作，其实并不多见。能做好党支部书记的人，不一定懂农业、懂市场，而由村党支部书记一把抓经营的常见弊端是，书记肩负村庄稳定的政治责任，往往不愿意去探索高风险的农业多元化经营。
怎样才能多一些“祝旭光”呢，这不仅是博野县的难题，同时也是保定的课题，甚至是全中国的课题。
实际上，保定市推行党支部领办合作社以来，一个第三方机构——蒙顶山学院——活跃在保定各区县，他们组织了多轮次针对试点村庄的党支部书记培训，从政策和实操两方面讲解合作社的发展趋势和操作经验。
从2022年开始，蒙顶山学院先后举办7期农村集体经济收入倍增专题培训、6期村党支部领办合作社进阶培训。先后组织了300位村党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理事长去四川、安徽、吉林等地观摩考察，而很多村庄之所以启动了合作社工作，正是从参观时受到触动才开始的。
成立于2021年2月9日的四川蒙顶山合作社发展培训学院，由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和雅安市人民政府联合成立。其办学宗旨，就是培养和培育一批合作社理事长，成为引领现代农业的新农人。
随着合作社数量增多，为了便于掌握和评价各个合作社的运营状况，蒙顶山学院制定了一套针对合作社综合发展的评估指标体系，将合作社划分为金穗社、实力社、成长社、起步社四个等级。
2025年6月，北小王村的沃源农服社被评为“金穗社”，是等级最高的农服社，目前在保定全市共评出了17家。而“金穗社”的评定标准为：在合作社依法组建、规范治理及有效运营等方面表现优秀，经受住了自然灾害和粮价下跌的多重冲击，表现出了较强的韧性。
北小王的春天
2026年的又一个春天来了，华北平原的春耕已经全面展开，基本完成了土地整合的北小王村，有了新的发展方略：分区种植、一村两社、三产融合、研育一体。
其实，前两句话已经实现。第三句话正在逐步实现，而且是在村民眼皮子底下逐步完成的。而这个研育一体，则代表了北小王美好的明天。
北小王村成规模的土地，不只吸引了订单，也吸引了河北农业大学的科研人员。他们将北小王村设立为教学、科研、生产三结合的基地。农大的两个科研团队，常常带着学生来做实验。在和农大师生的交流中，沃源农服社也提升了不少专业知识，相当于培养了专业农技人员。那间测土配肥实验室，就有很多农大师生的亲传身授。
此外，因为有油菜花田，发展乡村旅游也有了抓手。为此，祝旭光专门注册了“春华绿野”的商标，希望未来能在观光旅游上也做点尝试。这个事情，在2025年已经起了头，油菜花田也收获了一季美丽的花海。不过，要做乡村旅游、研学旅游，村庄的配套还不够，只能慢慢来。这便是未来的“研育一体”。
在大蒜收获后，沃源农服社雇佣村民挑选蒜种
从总的势头来看，北小王村的土地成为大田后，正在发挥出稳定的效益。2025年，小麦的平均收益要比小农户种植多收225元/亩，玉米的平均收益要比小农户多314.6元/亩。这多出来的收益，可以概括为农资采购省了一点，机械作业省了一点，谷物价格高了一点，或者还有容易忽略的一部分：原来村民们不计入成本的劳动力，其实全都省了下来。
这构成了利润的主要来源，而未来的经济作物和延伸出来的三产服务，则孕育着更大的图景。
2025年开始，沃源农服社的服务范围，正在向相邻的北杨村、南邑村拓展。与北小王村相邻的北杨村，也正在实施党支部领办合作社，汇集而来的300亩土地，已经先期和沃源农服社签署了土地全托管协议。
其实，沃源农服社的无人机喷药，2025年服务了1万多亩，拖拉机服务了2100多亩。这些装备的服务范围，早已超出了北小王村，向周边村落提供无人机喷防、测土配肥、秸秆粉碎、播种收割等农事服务。
孙亚涛很看好沃源农服社的前景，它的未来，完全可以超越北小王的边界，向周边大大扩围，作为一个独立的经济组织，它既不是农户，也区别于村集体，可以成为农业现代化中最具有活力的经营主体，提供农资、农机、农事等服务，是真正意义的新农人。
而所谓新农人，须平衡好农业生产高风险与超稳定这对辩证关系。
农业生产需要仰赖气候条件，是天然的高风险行业，但农业产业链却是高度稳定的，下游的超市、网购平台、加工企业，都希望供应商越稳定越好，一旦确立了合作关系，常常是几十年都不动。可以说，正是这种高风险，使得农业的供应链高度求稳，这种特性，为新农人提供了成长沃土。当土地实现规模化集约经营，农业或许仍不是高利润的行业，却可以是一门稳定安全的投资选择。
党支部书记赵胜也坚信，北小王村发展的春天来了。这几年，除了经营日渐走上正轨，最让他欣慰的是，村里那300亩自种区的农户，也在渐渐发生变化。那些当初不相信他们能种好地的老人们，有一些已经“不那么想了”。
那部分村民，或许可以被视作坚守者。不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们还没有入社，坚持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种”。于是，在统筹整个村庄的土地时，必须用其他区域的土地，将这些农户的土地置换出来，这便是北小王村划定自种区的由来。否则，这些农户的承包地，会形成零星的插花地，对集中连片统一经营造成阻隔和障碍。
在祝旭光的那幅地图上，位于村庄北侧涂以粉红色的地块，就是自种区。这些农户，大部分是一生都在勤勉务农的村民，他们或许是对土地有着炽热的感情，或许是对机械作业有着几分抵触，或许是单纯觉得脱离了农业劳动会无所适从……总之，在北小王村轰轰烈烈的土地入社以来，他们默默地躬耕其间，是沉默而执拗的观察者。
从2022年到2025年，他们和拖拉机、播种机和收割机比邻劳作，同样的播种，同样的收割，在三四年里的七八个生长季里，观察着这片土地发生的变化。
几年下来，很多老人渐渐认识到，这些操作大机械的“年轻人”，是能把地种好的。而一些农户，也渐渐开始将土地“半托管”给了农服社。例如，有些农户虽然种子和化肥是自己采购，但在使用旋耕机和播种机时，也来雇佣农服社的机械。好在，因为地块临近，这些零星的小块耕地，往往在作业时捎带着就完成了。
那些老人终于承认，那些空中飞的无人机、田地里的大机械，要比他们更能种好地。而摆弄着这些家伙的“年轻人”，已经是北小王村的主宰。
（作者 宋馥李）
免责声明：本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供参考、交流，不构成任何建议。
宋馥李
城市版主编 城市与政府事务研究院院长 专注地方时政和区域经济，以中观视角观察中国城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