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四年的七月,热得像天上有十个太阳。
蝉鸣从清晨五点半就开始,一直叫到夜里九点多才肯歇口气。李家沟的村民都说今年邪门,连蝉都比往年叫得凶,叫得人心慌。
李建国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卷成了筒状,蔫蔫地垂着。院墙根的月季花开得倒是艳,红得像血,一簇一簇的,好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个夏天耗尽。
李建国他妈王桂兰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望着正房东屋那扇紧闭的木门,眼泪在眼眶里转了第八天。
门还是没开。
“建国,你吃口东西吧。”王桂兰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妈给你煮了小米粥,还卧了个鸡蛋。”
屋里没有动静。
王桂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边的矮凳上,转身回了灶房。她蹲在灶台前,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洗碗水里。
她男人李长河从地里回来,草帽下的脸晒得黑红,肩上搭着一条湿透的毛巾。他把锄头靠在院墙上,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矮凳上没动过的粥碗,叹了口气。
“还是不吃?”
王桂兰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李长河走到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让他再缓缓。这孩子心气高,你不让他自己想通,谁劝都没用。”
“都七天了,”王桂兰声音发颤,“就第一天晚上出来上了趟茅房,第二天早上喝了半碗水,往后连门都不出了。你说他会不会……”
“别瞎想。”李长河打断她,“咱儿子不是那种人。”
他说得笃定,可自己心里也没底。
李建国是他们李家沟这么多年头一个读完高中的娃。三年前考上县一中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村长老赵头专门在广播里喊了一嗓子,说李家沟出了个秀才,全村人都跟着脸上有光。
三年了,李长河和王桂兰省吃俭用,把能卖的都卖了,就供这一个儿子读书。家里的老母猪下崽都不敢全卖了,得留两头大的到年底换钱,留着给建国凑学费。王桂兰的嫁妆——那对银镯子,去年也当了。
李建国也争气,在县一中成绩一直排在前头。每次回来都带奖状,墙上都快贴不下了。王桂兰说留着,等你考上大学,咱家就贴满一屋子奖状。
高考前那个月,李建国瘦了快二十斤。王桂兰去看过他一次,看见儿子趴在书堆后面,脸色蜡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了血。她当时就红了眼眶,把带来的鸡蛋和腊肉塞给他,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李建国笑笑说没事妈,等我考上大学,您和爸就不用再受累了。
王桂兰走的时候在汽车上哭了一路。
高考那三天,李长河专门歇了工,骑着自行车到县城,在学校门口蹲了三天。他不进去,就在门口等着,怕给儿子压力。考完最后一科,李建国从考场出来,脸色苍白,眼神发直。
李长河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咋样?”
李建国没说话,摇了摇头。
李长河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没事没事,考完就好,走,爸带你去吃碗面。”
李建国还是摇头,说想回家。
那天回去的班车上,李建国一句话都没说。李长河坐在他旁边,看见儿子一直望着窗外,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成绩出来那天,李建国把自己关在屋里,到现在都没出来。
第二章
第七天的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闪电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王桂兰被雷声惊醒,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儿子的门。
门还是关着。
她披了件衣服站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雷声,心揪成一团。李长河也起来了,两口子就那么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谁也不说话。
忽然,东屋的门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一条缝,李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有水吗?”
王桂兰差点哭出来,连忙说:“有有有,你等着,妈给你倒。”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端过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都是黑的。那手接过碗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碗从门缝底下推出来,干干净净的,连碗底的水渍都没剩下。
王桂兰蹲下去捡碗,看见碗边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那是指甲掐进木头留下的痕迹。她捧着碗,眼泪终于止不住了,蹲在门口无声地哭。
李长河走过来,把妻子拉起来,低声说:“能喝水了,说明缓过来了,别哭了。”
第二天早上,王桂兰又煮了粥,这回加了几粒红枣。她把碗放在门口,敲了敲门:“建国,粥放门口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了。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见碗被端进去的那一瞬,觉得自己活了七天的心终于重新开始跳了。
她不知道的是,李建国在屋里对着那碗粥发了很久的呆。
这间屋子他已经待了七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闷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息。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被眼泪和汗水浸得发黄发硬。墙角堆着高考前带回来的书和笔记,散了一地,有的被撕了,有的被踩过,皱巴巴的。
李建国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的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脱了相。
他端起粥碗,红枣粥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饥饿。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几乎要把人吞噬的饥饿。
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烫得他眼睛一酸。
然后又一口,又一口。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他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觉得还能再吃三碗。可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叫妈再盛一碗。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骨节突出的双手,想起了七天前那个下午。
他是在镇上的邮局看到成绩的。那时候邮局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全县高考成绩前两百名的名单。他挤在人群里,从第一个名字往下找,找了一遍,没有找到自己。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不信。
他找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最后他终于确认了,那上面没有李建国三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邮局走出来的。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沿着公路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村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回家。
走进院门的时候,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就笑了:“回来了?饿了吧?妈给你下面条。”
他嗯了一声,走进东屋,关上门,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那么努力了。最后那个月,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做了上百套卷子,把课本翻得起了毛边。他的模拟考成绩一直在全校前二十名,老师说正常发挥,考个大学没问题。
可是高考那三天,他失眠了两天。
第一天考语文,他进考场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卷子发下来,他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时倒背如流的东西,忽然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他的脑子清空了一样。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越急越乱,越乱越急。等到交卷铃响的时候,他作文才写了一半。
后面的几科,他几乎是咬着牙考完的。每一科考完,他都知道自己考砸了。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就像是盖房子,你知道哪块砖没砌好,哪根梁没放正,你知道这房子迟早要塌。
果然塌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他就那么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想高考那三天,每一道他答错的题,每一个他写错的字,每一次他手抖得握不住笔的时刻。
他想,如果那个选择题他没改答案就好了。如果作文不偏题就好了。如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时间够就好了。如果如果如果——无数的如果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他转,他赶不走,也逃不掉。
第七天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以后怎么办,而是想通了一件事:他真的落榜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脏,又慢慢抽出来,留下一个看不见的伤口。那个伤口不会流血,但是会一直疼,疼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三章
第八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建国在屋里听到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王桂兰的声音:“您找谁?”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请问这是李建国家吗?我是他的班主任,姓周。”
李建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周老师?
他冲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眯着眼睛往外看。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但他还是看清了院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中等个头,穿着白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那不是周老师是谁?
李建国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躲回去,可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王桂兰显然也被这个突然到来的客人惊到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哎呀是周老师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大热天的,您怎么来了?”
周老师一边往里走一边擦汗,笑着说:“不请自来,打扰了。我是来看看建国的,他这段时间还好吧?”
这话一出,王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老师看到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骑了三十里路过来,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
“能能能,”王桂兰连忙说,“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水。”
李长河这时候也从灶房出来了,他刚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早饭,听到动静放下碗就过来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老师,伸出手:“周老师,辛苦您了,这么大老远的。”
周老师握住他的手,诚恳地说:“建国是个好学生,我来看看他。”
李长河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朝东屋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周老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王桂兰递来的凉白开,一口气喝了三碗。喝完他把碗放下,长长地吁了口气,说:“这天儿是真热。”
王桂兰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问儿子的情况,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她想谢谢周老师大老远跑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周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说:“嫂子,您别着急,我先跟建国说说话。”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朝东屋走过去。
走到门口,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建国,是我,周老师。”
屋里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在里面,”周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我今天骑了三十里山路过来,屁股都磨破了,你总得让我见一面吧。”
李长河站在院子里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不开门也行,那咱们就这么说。我今天来,不是来劝你的,也不是来安慰你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年我高考,也落榜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王桂兰愣住了,李长河也愣住了。
东屋的门后,李建国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猛地一僵。
“我考了两年,”周老师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第一年差八分,第二年差三分。第三年我不想考了,我爸把家里的牛卖了,说你再考一年,考不上就算了。第三年我考上了,师专,不是什么好学校,但好歹是个大学。”
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李建国面前抽烟。
“我教了十二年书,送走了七届毕业班。你是第八届。”他吸了口烟,烟雾在七月的阳光下慢慢散开,“每一届都有落榜的,每一届都有哭的、闹的、把自己关屋里的。但你是第一个让我骑三十里山路来看的。”
他转过身,在门框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门后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让我想起当年自己的学生。”周老师说,“一模一样的倔,一模一样的拼命,一模一样的……输不起。”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话我说完了。你开不开门随你,反正我来了,见不见是你的事。”他说完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王桂兰急了,追上去说:“周老师,您这就要走啊?吃了饭再走吧,我这就去做。”
“不用了嫂子,”周老师摆摆手,“我下午还有课,得赶回去。”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朝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王桂兰看了心里发酸。
“建国,”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想复读,明年报名的时候来找我。名额我给你留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眼泪又下来了。
她转身走回院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
东屋的门,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背心,大裤衩,光着脚,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又像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王桂兰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建国”,声音就哑了。
李建国看了他妈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王桂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妈,我饿。”
第四章
那天中午,王桂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薹,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她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连准备过年吃的腊肉都切了一大半。
李建国坐在桌前,端起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吃了三碗米饭,把桌上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王桂兰怕他吃撑了,一直说慢点慢点,他嘴里塞着饭含混地说没事。
李长河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没怎么吃菜,一直看着儿子。他没说什么话,但眼眶一直是红的。
吃完饭,李建国去灶房打了盆水,从头到脚把自己洗了一遍。他换上干净的衣裳,把那件穿了一个星期的背心和裤衩泡在盆里,蹲在院子里搓了半天。
王桂兰要帮他洗,他说不用。
洗完了,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仰头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对李长河说:“爸,我想好了,我要复读。”
李长河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周老师说名额给我留着,”李建国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这些天以来头一次有了力气,“我想再试一次。”
李长河沉默了很久,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说了一个字:“好。”
王桂兰在旁边擦了擦眼睛,转身就去了灶房。她翻出那个装钱的小布包,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两块、五块、一块、五毛,加起来不到四十块钱。
她把这些钱整好,用一块蓝布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出门去找邻居张婶了。
张婶家条件好,男人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王桂兰去找她借了五十块钱,张婶二话没说就给了,说建国这孩子有出息,借多少都行。
王桂兰攥着那五十块钱往回走,一路上遇见村里人,有人问起建国的事,她就说孩子想复读,明年再考。有人说好,有人说都考一次了还考啥,早点找个活干算了。王桂兰笑笑没接话,心里想着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儿子想读,砸锅卖铁也供。
回到家里,李建国已经把自己那间屋子收拾干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书和笔记重新整理好,窗户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他把那些被自己撕破的书和卷子都捡起来,用浆糊一张一张地粘好。有些地方撕得太碎,拼不回去了,他就找同学抄来的笔记对照着补上。他坐在桌前,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桂兰端着碗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正对着一本数学书看。
“先吃饭吧,”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说,“建国,那个……你周老师来,妈也没给人包个红包,你说要不要……”
“不用,”李建国头都没抬,“周老师不是那种人。”
王桂兰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李建国确实没在看书。他盯着那页数学题看了快半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周老师说的那些话。
“那年我高考,也落榜了。”
“你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让我想起当年自己的学生。”
“一模一样的倔,一模一样的拼命,一模一样的输不起。”
李建国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想起周老师在门框上坐着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屁股都磨破了”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他转身离开时白衬衫被汗水湿透的后背。
三十里山路。
他骑了三十里山路,就为了来说这几句话。
李建国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明年,一定要考上。”
第五章
复读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八月中旬,李建国收拾好行李,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王桂兰送他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一罐咸菜和十几个煮鸡蛋,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累。李建国一一应了,上车后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了挥手。
班车发动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他在心里说:妈,明年我一定让你骄傲。
到县城后,他先去了学校找周老师。
周老师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看到李建国站在门口,抬眼看了他一下,说:“进来吧。”
李建国走进去,喊了一声“周老师”,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老师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瘦了,不过精神头还行。复读的事你爸同意了?”
“同意了。”
“学费呢?凑齐了没有?”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说:“凑了大部分,还差一点。”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边上:“这是五十块钱,你先拿去交学费。不用急着还,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李建国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不要,又说不出口。他知道家里的情况,爸妈为了凑复读的学费,已经把今年的粮食预卖出去了大半。这五十块钱,对他们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拿着,”周老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别跟我客气。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学,明年考个好成绩,比什么都强。”
李建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把信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周老师。”
“去吧,”周老师重新拿起红笔,“明天开始上课,别迟到。”
李建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着周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老师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李建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快步走出了校门。
复读的日子比高三还要苦。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李建国把自己逼得很紧,紧到同宿舍的人都觉得他疯了。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做三套数学卷子,两套英语卷子,语文和政治轮流做。做错的题全部抄在错题本上,反复做,直到再也不会错为止。他把历史事件的时间线抄了十几遍,贴在床头的墙上,每天睡觉前看一遍,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一遍。
九月的天气还很热,教室里没有风扇,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风油精的味道。李建国的后背长满了痱子,又痒又疼,他咬着牙不去挠,实在受不了就跑到水龙头底下冲一下,湿着衣服回来继续学。
十月份的时候,他感冒了一次,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周老师让他回去休息,他摇头说不用,吃了两片退烧药继续坐在教室里。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下午的时候给他端了一碗姜汤过来,放在他桌上就走了。
李建国端起那碗姜汤,烫得直吸气,还是慢慢喝完了。喝完觉得浑身发热,出了一身大汗,烧倒是退了大半。
十一月的县城已经很冷了,教室里没有暖气,他们就用墨水瓶做成小煤油灯,一边烤火一边看书。李建国的双手冻得全是裂口,写字的时候一用力就流血,他就用胶布缠上继续写。
有一次他正在做题,忽然发现手上的胶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血滴在卷子上,洇开了一朵暗红色的小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钟,用袖子擦掉,继续做题。
十二月的时候,他收到了母亲托人捎来的棉袄和一双新棉鞋。棉袄是旧的,但是洗得很干净,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棉鞋是新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知道做了很久。
李建国把棉袄穿上,棉鞋套上,在宿舍里走了两步,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他把那双旧棉鞋脱下来,仔细地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夜里躺在床上,他摸着枕头底下那双棉鞋粗糙的鞋面,想起了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的样子。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水里而肿大变形,但她纳的鞋底总是又密又匀,比缝纫机走得还好看。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个蹲在灶房门口喝凉水的沉默的男人。父亲从来不说想他,从来不问他累不累,但每次托人捎东西来,都会夹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吃好。”
就两个字,从不写别的。
李建国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六章
一九八五年七月,高考如期而至。
这一次,李建国没有失眠。
考试前的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熬夜,洗了个热水澡,九点钟就上了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虫鸣声,在心里把各科的重点过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想起了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七天的少年,想起了母亲站在门外小心翼翼放碗的样子,想起了父亲蹲在灶房门口沉默的背影,想起了周老师骑了三十里山路赶来、在门框上坐着抽烟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了那碗红枣粥,想起了那个五十块钱的信封,想起了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棉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去食堂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然后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准考证、笔、尺子、橡皮,一样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朝考场走去。
进考场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师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边上,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李建国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卷子发下来,他的手没有抖。
他先通览了一遍全卷,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这一次,他的脑子很清楚,每一个知识点都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信手拈来。他做题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仔细,不该丢的分一分都不丢。
语文考完,他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作文写得很顺手。
数学考完,他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低级错误。
英语、政治、历史,一科一科地考下来,每一科他都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他知道,这一次,和去年不一样了。
最后一科考完,他从考场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睛,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苦和累,都在这一刻值了。
周老师又站在花坛边上,看到他出来,走过来问:“怎么样?”
李建国想了想,说:“应该能行。”
周老师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说:“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
李建国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周老师,你当年知道考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说:“没什么感觉,就想着终于能给我爸一个交代了。”
李建国听了这话,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第七章
成绩出来那天,李建国在镇上的邮局里。
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红纸,一模一样拥挤的人群。
但他这一次没有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面,等着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散去。他听到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拍着大腿说就差两分,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
他站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走上前去,目光从红纸的顶端往下扫。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不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他告诉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第五个,第七个,第十个,第十五个……
第十八个。
李建国,总分五百三十一分,超本科线四十二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一遍。李建国,总分五百三十一分,超本科线四十二分。
李建国。
五百三十一分。
超本科线四十二分。
他把这三个信息在脑子里反复确认了十几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蹲在邮局门口的水泥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有人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哭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走到柜台前,说要打个电话。
那时候打电话是个稀罕事,镇上的邮局只有一部电话,打长途还得排队。他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了,他拿起话筒,手还在抖。
接线员问他要哪里,他说李家沟村委。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电话接通了,那头是村长老赵头的声音:“喂,哪个?”
李建国说:“赵叔,是我,建国。”
“建国啊?咋了?成绩出来了?”
“出来了,”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赵叔,麻烦您跟我爸妈说一声,我考上了,五百三十一分,超本科线四十二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赵头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整个邮局都能听见:“啥?你说啥?考上了?五百多分?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建国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你爸你妈!你等着啊!”
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大概是老赵头扔下电话跑了出去。
李建国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好。他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不想擦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是王桂兰。
“建国?建国是你吗?”
“妈,是我。”
“听赵叔说你考上了?真的?你没骗妈?”
“真的,妈,我考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然后是王桂兰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好,妈就知道你行,妈就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李长河的声音:“行了别哭了,让我跟儿子说两句。”
然后是一阵沉默。
“爸。”
“……好。”
就一个字,和那些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但李建国听出来了,那个“好”字的尾音是颤的,像是有人在使劲忍着什么。
李建国握着话筒,叫了一声“爸”,然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搭班车回了家。
车还没到村口,远远地就看见老槐树下站了一堆人。车停了,他拎着包下来,还没站稳,就被人群围住了。
王桂兰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长河站在旁边,没过来,但眼眶红红的,嘴角不停地抽动。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老赵头嗓门最大,说咱李家沟终于出了个大学生了,明天就放鞭炮。
李建国被母亲抱着,被乡亲们围着,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笑,可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哭,可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周老师。
李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挣开母亲的手,朝那个人跑过去。
他跑到周老师面前,站定了,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老师我考上了,想说好多好多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周老师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周老师把烟掐灭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行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然后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第八章
那年九月,李建国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他没有报那些更“有出息”的学校,报了师范,报了中文系。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周老师专门骑自行车到李家沟来看了一眼,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师专?”
“师大。”李建国纠正他。
“能上本科线,你报师大?”周老师皱着眉头,“你这分数能报更好的学校。”
李建国笑了笑,说:“我就想当老师。”
周老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通知书还给他,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学,以后回来教书。”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他读大学那四年,是家里最苦的四年,也是他这辈子最拼的四年。
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他在学校图书馆整理过书架,在食堂洗过碗,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端过盘子,暑假的时候还去工地上搬过砖。能干的活他都干过,能省的钱他都省了,四年下来,他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每个学期结束,他都会带着一张全优的成绩单和一张奖学金证书回家。王桂兰把那些证书贴在堂屋的墙上,和高中时代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她说到做到,墙上真的快贴满了。
每次回家,他都会去看周老师。
周老师还是老样子,穿洗得发白的衬衫,抽便宜的烟,骑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他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一点都没变。
每次见面,周老师都会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周老师就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就那么坐着,喝茶,抽烟,沉默。
但李建国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这辈子对他影响最大的人之一。
一九八九年夏天,李建国大学毕业。
他没有留在省城,没有去待遇更好的重点中学,他回到了县城,回到了那所他读了四年高中、复读了一年的县一中。
他去找周老师报到的那天,周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到他推门进来,周老师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回来了?”
“回来了。”
“分到哪个学校了?”
“就这,县一中。”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李建国见过很多次的笑。
“行,”周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以后就是同事了,李老师。”
李建国握住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捏了十几年粉笔的手,握得很紧。
“周老师,”他说,“以后请多关照。”
第九章
李建国教书的第一年,就当了班主任。
他带的班是高二文科班,四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来自农村,和他当年一样,靠读书改变命运是唯一的出路。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学校,晚上十一点才走。他把每一个学生的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谁家里困难,谁偏科严重,谁最近状态不好,他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个一个地想办法解决。
他给班上的学生定了规矩:不许因为家里穷就不吃饭,不许因为成绩差就放弃,不许因为别人说什么就动摇。他说你们现在吃的苦我都吃过,你们现在走的路我都走过,我告诉你们,这条路走得通,只要你们不放弃,就一定能走到头。
有个叫张小军的男生,家里特别困难,父亲残疾,母亲一个人种地养活四个孩子。张小军成绩很好,但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忽然说要退学,说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
李建国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山路,找到了张小军的家。
那是一间土坯房,墙上裂了好几道缝,屋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用油毛毡和塑料布盖着。张小军的母亲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到李建国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您是老师吧,快进屋坐。
李建国进了屋,看到张小军坐在灶台后面烧火,脸上全是灰。看到李建国,他低下头,不说话。
李建国没有劝他,也没有批评他,他在灶台边坐下来,帮张小军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小军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我当年也差点没读下去。是我的班主任骑了三十里山路来看我,我才重新回去读书的。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当了老师。你现在的情况比我还难,但我不希望你走我差点走错的那条路。”
张小军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灶膛前的灰堆里,噗噗地响。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灶台上,说:“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回去读书。你妈一个人供你们四个不容易,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张小军抬起头,满脸是泪,喊了一声“李老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天李建国从张小军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自行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周老师骑了三十里山路去他家找他,也是这样黑的天,这样难走的路。
他忽然明白了周老师当年为什么要去。
不是为了劝他回去读书,不是为了那五十块钱,甚至不是为了那份师生情谊。
是因为周老师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是因为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需要的不是大道理,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有一个人愿意翻山越岭地走过来,站在你门口,告诉你:我也走过这条路,我懂你,我在这里。
仅此而已。
第十章
张小军后来考上了大学,是那一年他们班上考得最好的一个。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张小军跑到学校来找李建国,手里举着那张纸,在走廊里就喊起来了:“李老师!李老师!我考上了!”
李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备课,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张小军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站在走廊上,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被攥得皱巴巴的。
李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军,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
他说:“好,好,好。”
张小军看着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李建国赶紧把他拉起来,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张小军不起来,跪在地上说:“李老师,要不是你当年去我家找我,我早就出去打工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李建国蹲下来,和他平视,认真地说:“你不用记我的恩情,你以后也去当老师,也去帮那些和你一样的学生,这就够了。”
张小军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年九月,张小军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走之前他来跟李建国告别,李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张小军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百块钱。
“李老师,这我不能要……”
“拿着,”李建国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张小军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李老师,我以后一定当一个像你一样的好老师。”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像我,要比我更好。”
张小军走了以后,李建国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信封,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李建国收”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吃好。”
那是父亲当年夹在包裹里的第一张纸条。
他后来又找到了母亲当年放粥碗的那个矮凳,老房子拆了,矮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那碗红枣粥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他还记得周老师当年坐在门框上抽烟的样子,记得他说“屁股都磨破了”时那种平淡的语气,记得他转身离开时白衬衫被汗水湿透的后背。
他想起那个五十块钱的信封,想起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下午。
他忽然很想见周老师。
第十一章
周老师那年已经五十八了,还在教书。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那辆二八大杠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只不过更破了些,车铃铛早就掉了,刹车也不太灵了,但他还是骑着它上下班,风雨无阻。
李建国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上课。
李建国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进去,看到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在黑板上写板书。他的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教室里坐着四十多个学生,有的在认真听讲,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看课外书。周老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只是继续讲他的课。
李建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三十年了。
周老师在这间教室里站了三十年,送走了多少届学生,他自己可能都记不清了。那些学生里,有考上了大学的,有落榜回家务农的,有出去打工的,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坐牢的,有已经不在人世的。
形形色色的人生,各种各样的命运,都曾经坐在这些破旧的课桌前,听过这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讲的那些课。
下课铃响了,周老师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夹着教案走出来。看到李建国站在走廊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李建国说,“周老师,晚上我请您吃饭。”
周老师摆摆手:“吃什么饭,浪费钱。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像很多年前那样,喝茶,抽烟,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老师忽然开口了:“那个张小军,是不是你班上的?”
“是。”
“听说考上了?师范大学?”
“对,省师范大学。”
周老师点点头,抽了口烟,慢慢地说:“你那个班,今年考得不错。”
“还行。”
“何止还行,”周老师看了他一眼,“全县文科前五名,你班上占了三个。全校考上本科的文科生,一半是你班上的。你这个班主任当得不错。”
李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比我有出息。”
李建国愣了一下,说:“周老师,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当年……”
“行了,”周老师打断他,把烟掐灭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现在的学生,以后也会有比你更有出息的。一代比一代强,这是好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沉默了很久。
“我明年退休了,”他忽然说。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操场上,一群男生正在踢足球,尘土飞扬,喊声震天。几个女生手挽手走过,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周老师,”李建国说,“您退休以后打算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周老师笑了笑,“回老家种地。”
“您不打算再教几年?”
“不教了,”周老师说,“该让年轻人上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师,我跟您说个事。”
“说。”
“我打算申请去下面乡镇的中学支教,去个两三年再回来。”
周老师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老婆同意吗?”
“她支持我。”
周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去那边好好教。那边的孩子,更需要好老师。”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三十里山路,不算远。”
李建国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了一九八四年的那个七月,那个热得让人发疯的夏天,那个把自己关了七天的少年,那个骑了三十里山路赶来的男人。
他想起那扇紧闭的木门,想起门后那张发黄的纸条,想起那碗红枣粥,想起那个五十块钱的信封,想起那双针脚密密麻麻的棉鞋,想起父亲说的那个“好”字,想起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想起了一个人愿意翻山越岭地走过来,站在你门口,告诉你:我也走过这条路,我懂你,我在这里。
他想,这就是他这辈子要做的。
不是教出多少高分的学生,不是拿多少奖状和荣誉,而是当一个愿意翻山越岭的人。
当一个在别人最难的时候,愿意走过去、站在门口说一句“我懂你”的人。
尾声
一九八四年七月的那扇门,早就打开了。
但李建国知道,那扇门会一直开下去。
开给张小军,开给下一个张小军,开给每一个像当年的他一样、在最难的时候需要一个人翻山越岭走过来的人。
三十里山路,一代人走完了,下一代人接着走。
只要还有路,就总会有人走。
只要还有人走,就总会有人等在路的尽头,敞开那扇门,说一声——
进来吧,我懂你。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你的人生中是否也有一个“翻山越岭”来帮你的人?那个人是谁,他/她对你说过什么让你至今难忘的话?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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