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那年初冬,新郑县衙门口挂满了猫尸,风一吹,干枯的尾巴晃得像一片灰白的帘子。县丞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搜,说是城里野猫太多,糟蹋商户的肉铺,惊扰妇人安寝,县令老爷发了狠,打死一只赏十文钱。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韩非子站在巷口,看着差役把一只母猫从屋檐下捅下来,猫崽还含在嘴里没睁眼,他转身去了粮仓,亲手从梁上取下一袋新粮,对看守的仓吏说:“把这粮封死,留到明年开春再开。”满城人都在笑他迂腐,猫和粮能有什么干系?可谁也没想过,当这座城里再没有一声猫叫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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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捕杀令颁下第三天,城东的张屠户就拎着两只死猫来领赏。

“老爷明鉴,这畜生半夜翻我肉案,后腿肉咬得稀烂,少说亏了两百文。”张屠户把猫往地上一摔,脖颈上的血还没干透,洇湿了衙门口的青砖。

县令赵扩坐在堂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他到任不到半年,前任留下的账目烂成一团麻,今年的赋税又收不上来,正愁没个由头立威。城里商户联名递了状子,说野猫成患,扰得市井不宁,他顺水推舟,既是替百姓解难,又能省下剿匪的钱粮。

“赏。”赵扩把手一挥,师爷便从匣子里数出十文钱,铜板落在木盘上,响声清脆。

旁边站着的老仓吏李福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他是管粮仓的老人,在衙门里当差二十三年,知道的事比账本上写的多。可他知道,这时候开口,讨不了好。

韩非子就站在堂下,他不是本地的官,只是路过新郑,借住在城南的驿馆里。赵扩知道他有些名声,客气地请来坐了上座,但心里没把他当回事——一个口吃的书生,能懂什么治县的法子?

“县令大人,”韩非子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慢得像拉锯,“猫,有猫的用处。城里老鼠——”

“先生多虑了。”赵扩笑着打断他,“区区几只猫,杀了便杀了,鼠患不过是小事,本县自有鼠药,已命药铺多备砒霜,各家各户领了回去,洒在墙角便是。”

他说得轻巧,堂下站着的里正们便跟着点头。谁愿意为几只野猫得罪新来的县令?城西的里正王老实倒是犹豫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秋收时,粮仓边上的猫叫得凶,可老鼠确实少见。但他又一想,县令的赏钱已经发了,这时候说猫不能杀,岂不是说县令做错了?

他没开口。

韩非子看着堂上堂下这些人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根刺。他不是不能继续争,可他知道,赵扩现在听不进去。他要等,等到事情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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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捕杀令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开始是差役们拿着棍棒在街上打,后来城里闲汉也动了手,为着那十文钱的赏,连屋檐下刚下崽的母猫都不放过。到腊月初,全城的猫几乎绝了迹。偶尔有人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从墙根溜过,立刻就有几个半大小子追上去,用石头砸,用竹竿捅,直到那猫拖着断腿钻进阴沟里。

张屠户这一个月赚了将近三百文,心里很是得意。他夜里再没听见猫叫,肉案上也干净了,连肉蝇都少了些。他跟隔壁卖布的陈三说:“早该这么干,那些畜生留着有什么用?”

陈三笑笑没接话。他是外地来的商人,见过些世面,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铺子里的布匹这两月开始出现虫蛀的痕迹,往年有猫在附近转悠,老鼠不敢靠近,今年倒好,夜里总能听见房梁上有细碎的动静。他跟伙计说了几次,伙计拿鼠药拌了麦子放在墙角,第二天一看,麦子没了,可动静还在。

“要不,买只猫?”伙计试探着问。

陈三瞪了他一眼:“全城的猫都快杀绝了,你上哪买去?再说,县令刚下的令,你买猫,是跟县令过不去?”

伙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城东的粮铺老板刘大牙这阵子也觉得不对劲。他囤了三百石粮食,等着开春涨价再卖,可最近发现粮袋底下有碎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他蹲下来仔细看,袋子上有几个小洞,洞口毛糙,边上还有几粒黑乎乎的老鼠粪。

“见鬼了。”他骂了一声,叫人把粮袋搬到太阳底下晒,可晒了一天,晚上搬回屋里,第二天又多了几个洞。

他开始想念以前那只总蹲在粮袋上的大黄猫了。那猫是他家的常客,他嫌脏,撵过好几回,可猫不走,夜里就在粮堆边上打盹。现在倒好,猫没了,老鼠反倒翻了天。

可他不敢说。满城的人都领了县令的赏,这时候说猫好,不是打县令的脸吗?

03

转过年来,开春三月,老鼠突然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

先是城里的粮铺、酒肆、客栈,到处都能看见老鼠的踪迹。它们不怕人,大白天就敢从街面上跑过去,肥得肚子拖地,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有人拿棍子打,打死一只,从墙洞里又钻出三只。

李福这时候才真正慌了。

他是管县仓的,县仓里存着三千石粮食,是今年的官粮,一半要上交,一半留作赈济。开春后他照例去巡查,打开仓门一看,整个人僵在门槛上。

地上铺着一层碎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粮袋被咬得千疮百孔,粮食从破口处淌出来,堆成一个个小丘。老鼠屎到处都是,有的粮袋上甚至结了网,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酸臭气。

“这……这怎么弄的?”李福的声音发抖。

看守仓房的差役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大人,实在是防不住啊。老鼠太多了,下药,药不死,下夹子,夹了一只又来十只。夜里根本不敢睡,满仓都是吱吱叫的声音,像……”

“像什么?”

“像过年赶集一样。”差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打了个寒噤。

李福快步走到最里面的粮堆前,扒开上面一层,底下的粮食已经发黑,用手一捏,碎成粉末,全是老鼠啃过又拉上尿的。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能吃的粮食,最多还剩下一千石。

两千石官粮,就这么没了。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怕。上头要是查下来,他这个仓吏的脑袋,保不住。

赵扩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衙喝茶。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胡说!三千石的仓,老鼠能吃得了两千石?”

来报信的差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爷,千真万确,李仓吏亲自点的数。”

赵扩脸色铁青,大步往粮仓走。到了仓门口,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他捂住鼻子往里看,粮袋歪七扭八地倒着,碎粮和老鼠粪混在一起,踩得满脚都是。

“李福!”他厉声喊。

李福从粮堆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跪下来,磕了个头:“老爷,是小的失职,可这鼠患来得太凶,实在是……”

“失职?”赵扩打断他,“你管了二十三年的仓,年年好好的,今年就失职了?你给本县说清楚,这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李福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老爷,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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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赵扩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半年前韩非子说的话——“城里老鼠”。他当时觉得这话荒唐,猫和老鼠,不过是乡下人的老理,他堂堂县令,难不成要靠几只野猫来管粮仓?

可现在,两千石粮食没了,他想起了那些挂在衙门口的猫尸。

“去,把韩非子请来。”赵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韩非子来的时候,赵扩正坐在粮仓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把碎粮,粮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

“先生,”赵扩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像块抹布,“当日先生说猫有用处,是本县糊涂了。如今鼠患成灾,先生可有法子?”

韩非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粮仓,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粮,露出底下一层干涸的鼠粪。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人,现在要看的,不是粮仓里的老鼠。”韩非子说。

赵扩一愣:“不看老鼠看什么?”

“看人。”韩非子看着他,“猫在的时候,老鼠不敢放肆,因为老鼠知道猫会要它的命。现在猫没了,老鼠知道没人管它了。老鼠不是一夜之间变多的,是大人让它们知道,这座城里,再也没有怕的东西了。”

赵扩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不是蠢人,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可他不想承认,是他亲手把管住老鼠的东西给毁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韩非子看了他一眼:“大人先要做的,是让城里的百姓知道,捕杀野猫这件事,错了。”

赵扩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上任不到一年,就自己打自己的脸,以后还怎么管人?

“先生,”他斟酌着词句,“此事可否……从长计议?比如,先买些猫回来?”

韩非子摇了摇头:“方圆百里,猫价已经涨到五百文一只,邻近几个县知道新郑闹鼠患,更不肯卖。就算买回来,没有半年的功夫,猫也压不住老鼠。这半年里,粮仓还能剩多少?”

赵扩的手攥紧了,指节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没接话。

韩非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大人可知,这世上最怕的不是老鼠,是以为自己比猫聪明的人。”

赵扩的嘴角抽了一下。

05

消息到底没瞒住。

城里粮铺的粮食也开始遭殃,刘大牙的三百石粮食被老鼠啃了大半,他气得在铺子里骂了三天,最后扛着一袋被咬烂的粮食冲到县衙门口,往地上一倒,碎粮和老鼠粪混在一起,臭得围观的百姓直捂鼻子。

“县令老爷!你杀了猫,现在老鼠翻天,我这粮食全完了!你赔我!”刘大牙拍着大腿嚎,声音尖得像杀猪。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在底下嘀咕,说当初杀猫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猫是老鼠的天敌,杀了猫不是帮老鼠的忙?也有人不服气,说猫偷吃家里的腊肉,杀了也没什么错。

两拨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动起了手。一个老汉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血顺着眉毛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坐在地上喃喃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城里连只猫都没有。这城,怕是招了灾了。”

这话像一阵阴风,吹得人脊背发凉。

赵扩站在衙门口,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人,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时候,师爷从后面凑上来,低声说:“老爷,这事不能认。认了,就是失察,上头的考绩……”

“那你说怎么办?”赵扩压低声音问。

师爷眼珠转了转:“就说这鼠患是天灾,跟杀猫无关。让人多买鼠药,再多设几个收鼠尾的摊子,一条鼠尾换两文钱,百姓自然去捉老鼠。至于粮仓的事……就说李福监守自盗,先把他的职撤了,堵住外头的嘴。”

赵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李福就被剥了差役的衣裳,赶出了县衙。他抱着铺盖卷站在街上,风吹得他直打哆嗦。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可他没想到,替人背锅的滋味这么难受。

“李叔。”韩非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李福回过头,眼眶红红的:“先生,我冤啊。我管了二十三年的仓,哪年出过事?可县令老爷要保自己的脸面,我一个管仓的,能说什么?”

韩非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叔,你知道老鼠为什么敢进粮仓吗?”

李福愣了一下。

“因为猫没了。”韩非子说,“可猫为什么没了?因为县令觉得猫没用。人觉得自己比老天聪明的时候,老天就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能动的。”

李福没听懂,可他记住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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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鼠尾换钱的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城里就热闹起来。

百姓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满城捉老鼠。可老鼠比人精,白天躲着不出来,晚上才成群结队地窜。有人在墙根下放鼠夹,一晚上能夹住七八只,可第二天一看,鼠夹上的老鼠被同伴啃得只剩一张皮。

更麻烦的是,老鼠开始咬别的东西了。

城东的王寡妇家,老鼠把房梁啃断了半边,半夜里房顶塌了一角,吓得她抱着孩子跑到街上哭。城西的私塾里,老鼠钻进书箱,把几本好不容易凑齐的经书咬得稀烂,老先生气得吐血。城南的布庄里,老鼠在布匹堆里做窝,咬出来的碎布头堆成小山。

药铺的砒霜卖断了货,可鼠药撒下去,头几天还能药死几只,后来老鼠闻都不闻。有人说老鼠会传话,吃了药的老鼠死之前会告诉同伴,这东西不能碰。也有人说老鼠已经成精了,听得懂人话。

赵扩坐在县衙里,案头上堆满了各处的报急文书,他越看越烦,最后把文书一推,整个人趴在桌上。

“师爷,”他有气无力地喊,“你说,这老鼠怎么就治不住呢?”

师爷也是满脸愁容,他想了一会儿,说:“老爷,要不……咱们再买些猫回来?”

赵扩猛地抬头:“现在买猫?那不是承认当初杀猫杀错了?”

师爷不敢说话了。

这时候,门房进来通报,说城外几个乡的里正来了,要见县令。

赵扩让人进来,几个里正一进门就跪下了,领头的是城西的里正王老实,他上次没敢开口,这次实在忍不住了。

“老爷,”王老实磕了个头,“乡下的老鼠也成灾了。田里的庄稼刚出苗,就被老鼠啃了一片。再这么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赵扩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鼠患已经不光是粮仓的事,不光是城里的事。老鼠从城里跑出去,跑到田里,跑到乡下,跑到整个县的地界上。他杀的不仅是城里的猫,是整个县的老鼠的天敌。

“先生当日说的话,本县终于明白了。”赵扩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明白有什么用?粮食已经没了,庄稼也毁了,他拿什么交差?拿什么赈济?

07

韩非子是在五月里离开新郑的。

走之前,他去见了赵扩一面。赵扩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的,跟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新任县令判若两人。

“先生要走?”赵扩问。

“该走了。”韩非子说。

赵扩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先生临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本县,这鼠患到底该怎么治?”

韩非子看着他,缓缓说:“买猫,放猫,等猫抓老鼠。没有别的法子。”

赵扩苦笑:“可粮食已经没了,等不到猫把老鼠抓完的那天。”

“大人知道就好。”韩非子说,“有些事,做错了可以改,可代价已经付了。两千石粮食,今年的收成,这些不是买几只猫就能补回来的。”

赵扩的手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先生当日为什么不拦着我?”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怨气。

韩非子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我拦了,大人没听。人不到疼的时候,是不会信的。”

赵扩不说话了。

韩非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城里的老鼠好治,买些猫回来就是。可大人心里那只老鼠,怕是没那么容易赶走。”

赵扩愣了一下,想问什么意思,韩非子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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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韩非子走后第三天,赵扩让人从邻县买了三十只猫回来,一只花了六百文,比当初打死一只赏十文贵了六十倍。

猫放进城里的那天,街上站满了人,看着那些猫从笼子里钻出来,弓着背,竖着毛,警惕地四处张望。有只老猫站在街中间,鼻子嗅了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旁边的女人小声说:“它闻到同伴的血了。”

没有人接话。

赵扩站在衙门口,看着那只老猫慢慢走过长街,尾巴垂着,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座城欠它的命。

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

那天夜里,新郑城里终于又响起了猫叫。可叫声稀稀拉拉的,不像从前那样此起彼伏,听着像在哭坟。

李福后来被重新叫回去管粮仓,可仓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可管了。他坐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手里攥着一把被老鼠咬碎的粮渣,想起韩非子临走前跟他说的话。

“李叔,你说,这城里的人,到底是恨老鼠,还是恨那个杀猫的人?”

李福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年春天,粮仓里不会再有新粮了,因为田里的庄稼已经被老鼠毁了。而猫,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生出够多的崽子,把这座城里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抓干净。

可到那时候,饿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赵扩坐在后衙里,手里捏着一封从上头递来的文书,上面写着要他来年春天进京述职。他知道,粮仓的事瞒不住,今年的赋税收不上来,赈济的粮食也拿不出来。

他想起韩非子说的“心里那只老鼠”。

那只老鼠不是猫能抓的。

可这座城里,到底是猫重要,还是县令的脸面重要?你若是新郑的百姓,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