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我的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不疾不徐。
办公室的门牌是烫金的,临时制作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职务,一个我从未想过的头衔。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职业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淡妆。
是周婉清。
我的前妻。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像是刚从饮水机接了水,杯口还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那是一种混合着谦恭、疲惫与执拗的姿态。
一个秘书模样的小姑娘从旁边经过,低声对同伴说。
「周厅长都等了快六个小时了。」
「是啊,江处长一直没回来。」
我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将她,和整个走廊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01
江致远,四十一岁,国企法务部门的一个普通职员。
二十年的职业生涯,我还停留在最初的起点。大学毕业后进了这家省属企业,从文员做起,熬了二十年,依然在原地打转。
周婉清,我的前妻,比我小两岁。结婚时她刚从政法学院毕业,被分配到市规划管理部门。她不算特别漂亮,但浑身透着一股干练劲儿,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
我们是大学同学撮合的。
那天在一家川菜馆见面,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
「听说你也是学法律的?」她夹了口菜。
「嗯,不过成绩一般。」
「能进省属企业,应该不差。」
我给她倒水,「你呢,进了规划部门,有什么打算?」
她放下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
「我要往上爬,一直往上爬。」
「为什么非要往上爬?」
「因为我爸妈一辈子都是扫大街的环卫工,被人看不起。」她的手握紧了筷子,「我要让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那顿饭吃完,我就知道,这女人跟我不是一路人。
可我还是娶了她。
婚后的前十年,我们各过各的。我按部就班上下班,她没日没夜地加班。我升到科员,她已经是副科长;我熬到副科长,她成了正科;等我好不容易升正科,她已经是副处级了。
那年冬天,儿子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
我抱着孩子往医院跑,给周婉清打电话。
「婉清,晨晨高烧,你能回来吗?」
「我在开会,你自己处理。」
「可是医生说要签字——」
「我说了我在开会!」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他爸还是我是他爸?这点事都办不了?」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再看看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儿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输液室里,江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凌晨两点,周婉清终于来了。
她推开门,看了眼病床上的儿子,「烧退了?」
「退了。」
「那就好。」她转身要走。
「你就这样走了?」我叫住她。
「不然呢?我明天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准备材料。」
「周婉清,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他是我儿子!」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可我也有我的工作!我不像你,可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家里!」
「什么叫我可以把时间都花在家里?我也在工作!」
「你那叫工作?」她冷笑,「二十年了,还是个科员,你好意思说你在工作?」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拿你那点可怜的成就来指责我。」她拿起包,「我要走了,你自己照顾好孩子。」
门砰的一声关上。
病房里,江晨被吵醒了,小声叫着:「爸爸...」
我走过去,抱住他,「没事,爸爸在。」
「妈妈呢?」
「妈妈工作忙。」
「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别乱说,妈妈很爱你。」
江晨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坐了一夜。
02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周婉清破天荒地提前回家,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正在厨房做饭,她从背后抱住我。
「致远,我要升厅级了。」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下来,「真的?」
「真的,明天就要公示了。」她的声音里都是得意,「二十年,我终于做到了。」
「那太好了!」我转过身想抱她,她却已经松了手。
「我晚上要去几个地方,你自己吃吧。」
「这么急?大晚上的去哪儿?」
「该见的人要见,该铺的路要铺。」她拿起包,「对了,晨晨明天的家长会你去一下。」
「又是我去?你都一年没去过了。」
她停下脚步,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怎么,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只是觉得,你好歹也是他妈。」
「江致远,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的声音陡然升高,「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不休息,逢年过节都在单位,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往上爬!现在我马上就要升厅级了,你却在这儿跟我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儿子不是鸡毛蒜皮!」
「那你说什么不是鸡毛蒜皮?」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嘲讽,「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这就是你全部的追求?」
「这有什么不对?」
「太对了。」她冷笑,「对到我看着就觉得窒息。」
「你——」
「我什么?」她打断我,「江致远,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受够了。受够了你这副满足于现状的样子,受够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也受够了你那张没出息的脸。」
这话说得太狠,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周婉清看着我,眼里没有半点愧疚。
「我走了,你好好想想。」
门重重地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菜已经糊了,油烟报警器刺耳地响着。
我关了火,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的两副碗筷发呆。
三天后,周婉清正式升任厅级。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满身酒气,走路都有些摇晃。
「喝这么多?」我上前想扶她。
她甩开我的手,自己走到沙发上坐下。
「致远,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离婚。」她抬起头,眼神清醒得吓人,「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满足于现状,我想往上爬;你喜欢平淡,我要的是刺激;你觉得家庭最重要,我认为事业才是一切。两个三观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过一辈子?」
「可我们已经过了二十年了!」
「那是因为我以前没得选。」她转过身,眼神冰冷,「现在我有得选了,我不想再凑合了。」
「儿子呢?」
「判给你,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周婉清,你疯了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疯,我很清醒。」她走进卧室,拖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你签字吧,大家都体面点。」
「我不签!」
「你不签也得签。」她拉着箱子往外走,「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你好好考虑。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熟悉的家具,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
卧室门打开了,十岁的江晨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走过去想抱他,他却退了一步。
「你别骗我了。」江晨的眼泪掉下来,「我都听见了,她要跟你离婚,她不要我了。」
「晨晨——」
「她从来就没要过我!」江晨突然大喊,「她从来不管我!我生病她不在,我过生日她不在,学校开家长会她也不在!她根本就不是我妈!」
他冲回卧室,狠狠摔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03
离婚协议是快递送来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除了协议书,还有一封手写的信。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车归她,存款对半分,儿子抚养权归我,她每月支付八千抚养费。
信是周婉清的字迹,龙飞凤凤。
「致远,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但我实在撑不下去了。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好妻子,演一个好母亲,演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可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我要的从来不是家庭温暖,而是权力地位,是让所有人仰视的感觉。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被困住的鸟。现在我终于升上来了,我不想再装了。儿子你照顾得很好,比我好一百倍,他跟着你会更幸福。就当我求你,签了吧。——婉清」
我看完信,撕成了碎片。
第二天单位里,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江哥,听说嫂子升厅级了?恭喜啊!」小李端着茶杯凑过来。
「谢谢。」
「不过江哥啊,你也得加把劲了。」小李压低声音,「夫妻俩差距太大,容易出问题的。」
我没接话。
「我可不是瞎说。」小李坐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看看人家周厅长,现在是什么身份?再看看你,还是个科员。这要是换了别的女人,早就——」
「你说够了吗?」我抬起头。
小李讪笑着走了。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回到家,妈正在做饭。
「致远,婉清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都好久没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们要离婚了。」
妈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什么?!」
「她提的,协议都发过来了。」
「为什么?!是你做错什么了?」
「不是我,是她觉得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妈的声音突然拔高,「结婚二十年了,生了孩子,怎么就不合适了?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妈,别乱说。」
「那她为什么要离?」妈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二十年为她付出了多少?家里的事全是你管,孩子也是你带,她倒好,升了官就不要你们了?」
「妈——」
「不行,我得找她说说去!」妈抓起围裙就要往外走。
我拉住她,「您别去了,没用的。她心意已决。」
「那你就这么签了?」妈瞪着我,「你就这么没出息?」
「不签又能怎么样?」我苦笑,「拖着也是拖着,早晚都得离。」
妈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可怜的儿子啊...」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江晨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晨晨,吃饭了。」
「爸,你是不是要签字了?」他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爸,你签吧。反正她也不要我们了。」
「晨晨——」
「我不怪你。」江晨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问,是不是我不够好,妈妈才不要我?」
我走过去,紧紧抱住他。
「不是,是爸爸不够好。」
「那为什么?」
「因为妈妈想要的,爸爸给不了。」
江晨趴在我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我想要的,妈妈也给不了吗?」
我闭上眼睛,「对不起。」
第二天,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04
离婚后的日子,意外地平静。
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接送孩子,照常买菜做饭。单位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最后变成了幸灾乐祸。
「听说江哥离婚了?」
「是啊,他老婆现在可是厅长,看不上他了呗。」
「唉,女人一旦有了本事,就容易变心。」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厅级干部了,江哥还是个科员,这差距...」
我听见了,装作没听见。
直到有一天,人事部的李主任找我谈话。
「小江,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李主任顿了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上面有个调动名额,想把你调到省里去。」
我愣住了,「省里?」
「对,省国资委下属的监管部门,缺个副处级的法务负责人,上面觉得你合适。」
「怎么会?」
「这是正常的人事调动。」李主任笑了笑,「你的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是个好机会,要把握住。」
我沉默了,「李主任,这个调动,是不是跟周婉清有关?」
李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想多了,这是组织决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可她就在省里。」
「那又怎么样?」李主任正色道,「你是你,她是她。你去不去?」
「我...考虑一下。」
「明天给我答复。」
我走出办公室,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妈说了。
「去!必须去!」妈一拍桌子,「凭什么不去?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可是——」
「可是什么?」妈瞪着我,「你就是太老实了!现在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瞻前顾后什么?」
「我是怕晨晨不适应。」
「晨晨跟着你走就是了。」妈语重心长地说,「致远,你得为自己想想了。你这辈子,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过下去。」
我看着妈,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心疼,也有不甘。
「我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找李主任,「我去。」
「好!」李主任很高兴,「手续我来办,下个月就能走。」
一个月后,我带着儿子和妈妈,搬到了省城。
新单位给安排了宿舍,三室一厅,够住。
报到那天,办公室的张主任接待我。
「江处长,欢迎欢迎!」张主任热情地握手,「以后就是同事了。」
「谢谢张主任。」
「客气什么。」张主任带我去办公室,一路上介绍着,「我们这个部门主要负责国有资产的监管和审计,工作量不小,不过你是法律专业出身,应该能很快上手。」
「我会努力的。」
「对了。」张主任突然压低声音,「有件事得提醒你。」
我停下脚步。
「你和周厅长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张主任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单位里只看工作能力,其他的不重要。」
「我明白。」
「那就好。」张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进了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这里离周婉清的单位,开车只要二十分钟。
真讽刺。
05
新工作比想象的要忙。
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审不完的报告。我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眼睛都快看花了。
「江处,这份报告您看看。」
「数据有问题,重新核算。」
「江处,明天的会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江处,周厅长找您。」
我抬起头,「什么时候?」
「现在,在三楼会议室。」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向会议室。
推开门,周婉清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来了?坐。」她头也不抬。
我在对面坐下。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审计报告,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她把文件推过来。
我接过文件翻看,「有几个项目的数据对不上,需要重新核查。」
「我知道,所以才找你。」她抬起头,「你是法律专业的,这种事你最擅长。」
「我会尽快处理。」
「不是尽快,是马上。」她的语气突然变冷,「这些项目涉及的金额很大,拖不得。」
「明白。」
「明白就好。」她站起来,「还有,工作就是工作,别带私人情绪。」
我也站起来,「我没有。」
「最好没有。」她拿起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晨晨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挺好的。」
「嗯。」她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这是离婚后,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
她还是那么强势,那么冷漠,仿佛我们之间的二十年,只是一场梦。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埋头工作。
每天准时上班下班,该做的事一件不落。领导对我很满意,说我业务能力强,是个可以培养的人才。
周婉清和我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偶尔在走廊里碰到,她点点头,我点点头,然后各走各的。
同事们的八卦渐渐平息,他们很快就有了新的话题。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通知,要去省里开会。
「什么会?」
「不清楚,说是很重要,让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
我收拾了文件,准备出发。
会议在省政务大厅举行,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找了个靠后的位置。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
「听说这次会议是周厅长主持。」
「对,好像要部署什么重要工作。」
「周厅长最近风头正盛,听说还要往上走。」
「那可不,人家有本事。」
我翻开笔记本,假装看材料。
九点整,周婉清走上台,身后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各位同志,今天召集大家,是要部署一项专项工作。」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这项工作的重点,是对过去五年各单位经手的重大项目进行全面审查,尤其是涉及国有资产的项目。」
我的笔停了一下。
「审查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自查,第二阶段交叉检查,第三阶段重点抽查。所有单位必须高度重视。」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
「有问题的,主动说清楚。没问题的,更要经得起查。散会。」
周婉清合上文件,转身下台。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去了档案室。
「小王,帮我调几份文件。」
「江处,什么文件?」
「过去五年,周厅长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资料。」
小王愣了一下,「这个...」
「我是负责审查的,调文件很正常。快去。」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半小时后,他抱着一摞文件回来,「都在这儿了。」
我把文件抱回办公室,锁上门,一份一份地看。
市中心商业用地出让项目,涉及金额十二亿。
南郊工业园配套工程,涉及金额八亿。
旧城改造拆迁项目,涉及金额十五亿。
还有好几个项目,金额都在五亿以上。
我仔细看每一份文件,发现有几个项目确实有疑点。
商业用地那块,评估价十二亿,最终成交价只有七亿多,差了将近五个亿。
工业园配套工程,中标单位的资质明显不够,却拿到了项目。
旧城改造,拆迁补偿款的账目,有几处对不上。
我把这些疑点标注出来,打印了一份,锁进抽屉。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参加专项审查工作组。
「你负责法律和财务审查。」主任说,「这次工作很重要。」
「明白。」
「对了,工作组组长是周厅长。」
我抬起头,「她亲自负责?」
「是,她说要把这事抓实。」主任看着我,「怎么,有问题?」
「没有。」
工作组第一次会议,周婉清来得很早。
我进会议室时,她已经在看资料了。
「来了?坐。」她头也不抬。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其他成员陆续到齐,会议准时开始。
「这次专项审查,时间紧,任务重。」周婉清站起来,「我要求大家必须认真负责,不放过任何疑点。」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谁要是敢徇私舞弊,包庇纵容,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处长。」她突然点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到。」
「你负责法律和财务审查,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汇报,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明白。」
「好,散会,开始工作。」
我走出会议室,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江处长,周厅长让您去她办公室。」
「现在?」
「对,马上。」
我放下文件,乘电梯上楼。
周婉清的办公室在顶层。推开门,她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关门。」
我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坐吧。」她转过身,在办公桌前坐下。
我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专项审查,你觉得会查出什么?」
「不知道,要看具体情况。」
「如果查到我头上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周厅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靠在椅背上,「江致远,你恨不恨我?」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如果你恨我,你肯定会抓住这次机会,狠狠地查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可悲。」
「可悲?」
「对。」我看着她,「可悲的是,你为了往上爬,可以放弃一切。包括你的丈夫,你的孩子,甚至你的原则。」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说得对,我确实放弃了很多。」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不后悔。」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她转过身,眼神复杂,「我想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查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和材料。
照片上,是周婉清和几个中年男人在不同场合的合影。餐厅,酒店,会议室。
材料上,详细记录了几个项目的内幕。资金流向,涉及人员,具体操作。
我越看越心惊。
这些项目,都是我刚才标注的那些。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
「有人在设局。」她的声音很平静,「这几个项目,表面上是我负责的,但实际操作的,是别人。他们把我推到前台,自己在后面捞好处。现在要出事了,我就成了替罪羊。」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我被人利用了?」她冷笑,「江致远,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我沉默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有你能查清楚。」
「凭什么?」我站起来,「周婉清,你离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说你受够了,你说这婚姻没意义。现在出事了,就想起我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我转身往门口走。
「江致远。」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还记得晨晨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叫妈妈吗?」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了。
「那天我正在开会,你给我打电话,说晨晨会叫妈妈了。我当时特别高兴,会都不开了,就往家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回到家,晨晨看见我,张着小嘴叫'妈妈',我抱着他哭了好久。那时候我想,就算再累再苦,也值得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可是后来,我忘了那种感觉。」她看着我,「我忘了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往上爬。我只记得要赢,要比别人强,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醒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发现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晨晨,失去了一个完整的家。」
「晚了。」
「我知道晚了。」她走过来,「但我还是想求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晨晨。如果我真的出事,他会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陪我走过二十年的女人。
她还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即便眼眶红了,也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给我三天。」我说。
「谢谢。」
我拿起文件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06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遍地研究那些材料。
市中心商业用地项目,评估价十二亿,成交价七亿。
我查到了三份评估报告。前两份都是十二亿左右,只有第三份突然降到了七亿。
而最终采用的,恰恰是第三份。
我找到了当时的评估师王工的信息。档案显示,他在五年前突然辞职,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一个从业二十年的高级评估师,突然人间蒸发?
我继续查南郊工业园项目。
中标单位叫「宏达建设」,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没有任何大型项目经验,却拿下了八个亿的工程。
我查了宏达建设的股权结构。法人代表叫李建军,持股百分之六十。
再往下查,李建军五年前还是个体户,五年后就成了建筑公司老板。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把所有疑点整理成一份报告,准备第二天交给周婉清。
晚上回家,江晨正在做作业。
「爸,你最近很忙吗?」
「有点忙,怎么了?」
「没什么。」江晨低下头,「就是想问问,你和妈妈还会和好吗?」
我愣住了,「晨晨,你——」
「我知道你们离婚了。」江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和好。」
「晨晨,有些事情,不是想和好就能和好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大人的事情很复杂。」
「那你还爱妈妈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爱吗?
二十年了,我还爱她吗?
「爸爸不知道。」我最后只能这么说。
江晨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可是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抱住他,「对不起。」
第二天,我拿着报告去找周婉清。
她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她正在看文件。
「报告我写好了。」我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她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你查到这么多?」
「还有更多,但需要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我,「江致远,谢谢你。」
「别谢我,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不,你不只是在做该做的事。」她站起来,「你是在帮我,明明我伤害了你,你还是在帮我。」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你是为了晨晨。」她走到窗边,「他还好吗?」
「不好。」我说实话,「他昨天问我,我们还会不会和好。」
周婉清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说他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我继续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转身往外走,「我会继续查下去,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江致远。」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我们能查清楚这件事,你愿不愿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看着我,眼里有期待,也有恐惧,「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但我想弥补。我想做个好妈妈,也想...想做个好妻子。」
我沉默了很久。
「周婉清,我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伤我太深了。」我看着她,「你说我没出息,你说跟我在一起窒息,你说这个婚姻没意义。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刺在我心上。你以为说声对不起,就能抹掉吗?」
「我知道抹不掉,但我想试试。」她走过来,「致远,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你考虑。」她点点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我站在电梯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江处长吗?我这里有一份关于周厅长的重要材料,您想不想看?」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材料能决定周厅长的命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我会把材料给你。」
「什么老地方?我们根本不认识!」
「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手指,点在了协议上她那个熟悉的签名上。
「还有这份招投标记录,为什么最终中标方的资质评分突然从68分变成了92分?这中间消失的2.3个亿项目资金,去了哪里?」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慌乱或者破绽。
但是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没有去看那些文件,也没有急于辩解。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穿透了这间压抑的问询室,穿透了我们之间这八个月的隔阂和怨恨,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的嘴唇轻轻开启,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响起。
「江致远,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是哪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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