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6日在上海之春“中国艺术歌曲百年系列6”音乐会上,每当廖昌永登台,那狭长的贺绿汀音乐厅里便会响起明星演唱会上才会出现的、热情爆裂的掌声与欢呼。
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因为一方面从选曲上说,当晚廖昌永先后献唱的《山中》《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槐花几时开》《教我如何不想他》《自度曲·美酒吟》《怀念》《嘉陵江上》等作品大多都是中国艺术歌曲领域耳熟能详的经典之作。另一方面从声线上看,作为当下中国最具代表性的男中音歌唱家之一,可以说听众们对其演唱风格与技巧了如指掌。那么,为什么还能让人如此欣喜呢?
以我的观察,也许基于两点。其一是在绝对硬实力下,他创立了一个难以挑剔与撼动的中国艺术歌曲权威阐释版本。除却让普通听众震撼不已的、可以与现场乐队直接“抗衡”的表演内力之外,还能在每首歌曲中找到歌唱家在咬字、腔体、气息,包括肢体动作等方面的精心润饰。其中,几处处理尤为让人印象深刻:譬如《山中》里,“轻柔如同叹息,不惊你安眠”一句的娓娓道来;《江城子》里“尘满面,鬓如霜”一句的可叹可怜与“明月夜,短松冈”的无奈无尽。又如《槐花几时开》里通过“捂嘴”动作反串少女的羞涩;《怀念》中以假声处理“鼻儿已酸”的哽咽以及《嘉陵江上》以义愤填膺与视死如归之姿呼喊“我必须回去,从敌人的刺刀丛里回去”。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处理也不仅只是演唱家个人审美经验的积淀,更凝聚着代代上音人对时代与生命的理解。
其二,是作为大师级艺术家在技艺融会贯通后又超脱纯粹技艺的那抹“自然的感人”,这在与学生同台献演的对比中越发明显。尽管当晚同台献艺的几位学生乌列热、张功浩、顾文梦、张曦让人欣慰地看到新一代上音歌唱家们对前辈技艺的精准继承,甚至在对作品的理解上还不乏抓耳吸睛的新一代“创见”。如乌列热在《可爱的一朵玫瑰花》里通过百灵鸟一般的换位对话,让严肃艺术歌曲俏皮可爱;张功浩在《大江东去》中以轻松淡然之态抓住并强调了诗词豁达而非遗憾的内在特质;顾文梦在《枫桥夜泊》中保持了原词幽远的意境但消减了其隐匿的幽怨情绪;张曦在《玫瑰三愿》中以内敛克制的性格刻画,鲜见地使人在“美”中听出了“善”等等。但在老师的面前,又不得不承认,其表演往往过于追求技术的准确而损失了些许“自然”。
当然于我而言,这场音乐的欣喜还远不止于声乐。青年指挥家张橹携手上音独奏家室内乐团所带来的中国艺术歌曲全新室内乐伴奏版本同样令人振奋。管弦乐器多重演奏技巧与多维音色效果充分弥补了原作钢琴音色较为单一的缺憾,让作品既丰富了画面感(绘景),又补足了动力感(生情)。
关于“绘景”,好似《我住长江头》中用木管乐取代钢琴流水般的琶音织体,于是有了“直挂云帆”的直观意象;《春思曲》中依托长笛在弦乐声部的穿插,淋漓尽显斑驳春色;《枫桥夜泊》里钢琴仍然敲响着寒山寺的悬钟,而其他乐器则如风如霜地描摹了河边夜幕的光景;《教我如何不想他》中小提琴作为支撑木管与低音乐器的中流砥柱始终拉拢着高低两端,成为“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具象化缠绵的音响媒介。
关于“生情”,则有《红豆词》通过加入提琴拨弦技术,使婉转啼鸣的旋律不离紧扣的心弦,促人阵阵绞痛;《思乡》将和声的流动分散在木管组各乐器的温暖音色包裹中,沁入人心、感人至深;《怀念》则借用兼具异域风格与时代特色的探戈律动为“动心”与“勾情”的情感传递铺垫了特定的时空场域……
总体来说,这场音乐会所有乐曲的编配合理与适宜,在创新的同时贴合作品的时代风格。于是,在这回望先哲的特殊日子里,以致于让人不禁恍惚:倘若萧友梅、黄自、贺绿汀等大先生们还在世,想必他们的编配也大致会是如此吧!而在这中国艺术歌曲开启新百年的时代中,又让人不禁感叹:真希望先生们能够看到听到,你们的声音即将以新的生命形态继续流传在下一个百年里!
(作者为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青年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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