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弄回来那一箱苏联香皂的时候,顾秋妍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怕不是疯了,直到高彬带着人踩着雪闯进门,她才明白,原来有些规矩看着像折腾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反倒能把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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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香皂是傍晚送进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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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黑,哈尔滨的风已经把窗户吹得一阵一阵发颤。客厅里暖气不算足,玻璃上结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周乙进门的时候肩上落了雪,身后还跟着个拉平板车的伙计。车上搁着一个不大的木箱,灰扑扑的,四角用铁皮包着,瞧着就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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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秋妍坐在沙发边缝袖口,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见周乙一言不发地把箱子搬进来,放在墙角,接着又低头去解绳子。那箱子像装了石头,落地时“咚”一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轻轻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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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什么了?”顾秋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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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没马上答,先从抽屉里找了把小刀,割开封条,又把箱盖撬开。木板掀起来那一下,一股说不上来的浓香一下子就窜满了屋子,像谁把一瓶廉价香精照着炉火泼了进去,又闷又冲,直往人脑门上顶。

顾秋妍被熏得皱起眉,下意识偏开脸,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这什么味儿啊?”她忍不住站起来,走近两步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香皂,牛皮纸包着,一块一块方方正正,印着红色俄文字母。瞧着是外国货,可那股味儿一点也不高级,反倒像旧仓库里受潮的化学品,浓得发苦。

周乙拿起一块,掂了掂,随手扔在茶几上。

“苏联香皂。”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后家里用这个。”

顾秋妍伸手拿起来闻了一下,下一秒就立刻丢回去,跟扔烫手山芋似的。

“谁爱用谁用,我不用。”她拧着眉,走去擦手,“这么大的味儿,闻一会儿脑仁都疼。”

周乙回身把箱盖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向她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必须用。”

顾秋妍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着他。

“从今天开始,”周乙继续说,“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半洗澡,用这个。洗足半个小时,全身都得搓。”

顾秋妍愣了两秒,气笑了。

“周乙,你拿我当什么?大冬天半夜洗澡,还得洗半个小时?你要是觉得我碍眼,不如直接把我扔到松花江里去,省得还费这么大劲。”

外头北风一阵紧似一阵,窗沿都在响。哈尔滨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到了后半夜,热水管里那点温度撑不了多久,浴室地砖冷得跟冰板似的,脚一踩上去,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别说半个小时,就是站十分钟,人都得冻木了。

可周乙像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火气,神情还是那样,冷冷的,稳稳的。

“半个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每晚十一点半,记住了。”

顾秋妍盯着他半天,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玩笑意思。她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最后往桌上一扔,转身就上了楼。

第一晚洗澡的时候,她差点冻哭。

水倒不是纯凉的,可也绝说不上热。温吞吞的一点,顺着花洒落下来,刚淋湿皮肤就被周围冷气吃掉了。那块苏联香皂硬得像砖,抹在身上滑腻腻的,泡沫没多少,味道倒越来越大。狭小的浴室被蒸汽一熏,那股香味简直能往鼻腔里钻,熏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苦。

等半个小时熬过去,顾秋妍从浴室出来,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身上的皮像被碱水泡过,紧得发疼,随便弯一下胳膊都觉得要裂。

楼下座钟刚好敲了十二下。

周乙坐在客厅沙发里看报纸,腿边放着杯凉茶,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洗完了?”

顾秋妍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那副平静样,火气一下就顶了上来。

“洗完了。再洗几天,我这层皮也差不多该搓没了。”

周乙翻过一页报纸,只淡淡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这条规矩就真成了死规矩。

不管白天多忙,不管外头风雪多大,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周乙一定会抬腕看看表,然后不轻不重地说一句:“去洗澡。”

有时候顾秋妍故意装没听见,他也不急,只会再说一遍。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人含糊过去的劲。她起初还会跟他吵几句,后来也懒得吵了。不是认命,是知道吵了没用。周乙这个人,平常看着温和,真拿定主意的时候,比石头还硬。

半个月下来,那股香皂味彻底占领了这栋房子。

窗帘上有,床单上有,沙发靠背上有,连她白天换下来的围巾和手套上都有。顾秋妍有一回去厨房端汤,自己都觉得汤里像掺了那股怪味,别说喝,闻着都犯恶心。

她手臂和小腿开始起皮,白花花一层,洗完澡抹蛤蜊油也没多大用。尤其手背,干得发红,指节一弯就疼。有天早上她照镜子,还发现脖子后头都被那香皂刺激出一小片红疹。

她忍不住了,吃晚饭时把筷子一放。

“周乙,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乙抬眼看她:“什么想干什么。”

“你自己闻不见?这屋里都成什么味儿了。”顾秋妍越说越来气,“我天天半夜洗,白天身上还在发干,这东西碱大得吓人,再这么下去我真得脱层皮。你要是嫌我脏,你直说,我搬出去都行。”

周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把菜放进碗里。

“不是嫌你脏。”

“那你这是干什么?”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了她一眼。

“让你洗,你就洗。别问那么多。”

这话一出来,顾秋妍心里那点火一下子就烧得更旺了。她原本还存了点指望,想着也许周乙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外头碰上了什么事,才这么反常。可现在看,他分明是连解释都不打算给。

她冷笑一声,直接撂了碗筷回屋。

那一晚,两个人一句话都没再说。

白天出门,照旧是旁人眼里的恩爱夫妻,进退有分寸,场面做得漂亮。可一关上家门,客厅里安静得像空屋。周乙看他的报纸,顾秋妍做她的针线,谁也不挨着谁。只有到了十一点半,那个冷冷的声音才会准时响起来。

“去洗澡。”

顾秋妍每次听见,都觉得太阳穴直跳。

可另一边,特务科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彬这阵子心情不太好。城里地下党活动频繁,上头催得紧,几条线索又断得莫名其妙,他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阴。办公室里永远热得发闷,炉火烧得通红,茶缸里的茶叶泡得又苦又涩,他坐在那张宽桌后头,鼻子一动一动的,像真长了只猎犬的鼻子。

这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对气味却敏感得离谱。

有一回周乙交材料,刚推门进去,高彬就皱了下鼻子。

“老周,你身上什么味儿?”

周乙把文件放桌上,面不改色:“香皂味。”

“这可不是一般香皂。”高彬笑了声,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人还没到门口,我就先闻见了。够冲的。”

周乙也笑了下,神色很自然。

“秋妍最近不知从哪听来的,说苏联香皂杀菌,非买了一箱回来。她用,我也跟着沾上。没办法,家里一开门就是这味儿。”

高彬又闻了闻,嫌弃地摆手。

“你们这些讲究人,真能折腾。弟妹这爱好够特别的。”

“女人嘛。”周乙说得轻描淡写,“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讲究。”

高彬哈哈笑了两声,像是真信了。可笑归笑,他眼睛里那点阴劲还是没散,翻着卷宗的时候忽然又提了一句。

“最近监听车加了设备,晚上都在街面上跑。只要谁家有点不该有的动静,十有八九都跑不了。尤其你们那片,我盯着呢。”

周乙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

“该盯是得盯。越是安静地方,越容易藏事。”

高彬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咂摸两下,忽然笑了。

“所以我说,有时候连味儿都能出卖人。一个地方平常什么味,突然换了,我都能察觉。”

周乙没接这句话,只把桌上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先看口供吧。”

那天回去,周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雪压得低,街灯昏昏的,车轮碾过雪面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进门之后,他先把帽子摘了,站在玄关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顾秋妍当时正抱着热水袋坐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主动问。

这半个月,他们俩别的没练出来,倒把彼此沉默的本事练熟了。

直到那晚。

那晚雪下得很大。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后来越飘越密,到十点来钟,窗外已经白得发亮。顾秋妍坐在客厅里看书,手边放着杯早就凉了的水。周乙回来得比平时早,脸色却比平时更沉。他一进门就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然后转身看向她。

顾秋妍心里一沉。

这是他们之间某种不用说出口的信号。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今晚?”

“今晚。”周乙低声说,“必须发。”

顾秋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去墙角,把那盆君子兰连同花架慢慢挪开,露出下面一块颜色略深的木地板。她蹲下身,指尖抠住边沿,把木板掀开。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个旧皮箱,边角磨得发白,看着不起眼,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的是要命的东西。

发报机搬出来时,屋里格外安静。

周乙把密码本摊在桌上,核了一遍纸条,又去窗边留意街面动静。顾秋妍则熟练地接好电线,把天线引到窗框边。她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一碰到发报机,整个人都像切换成了另一副模样,安静、集中,没有多余情绪。

十点半刚过,报文开始发出。

电键一下一下落下去,滴答声在屋里清脆得有些刺耳。顾秋妍盯着密码本,按顺序往外发。今夜要传的东西多,路线、时间、数量、接头点,一项都不能错,发得快了怕对面收不全,慢了又拖时间。可再怎么权衡,也总得发完。

周乙一直站在窗边,通过帘缝往外看。

前二十分钟,一切都平静。

街上只有风雪,偶尔远处有车灯闪一下,很快又被雪幕吞掉。屋里暖气不足,顾秋妍额头却慢慢出了汗,不是热,是紧张加上机器长时间运转带出来的闷。她后背微微湿了,耳边只剩电流声和自己不紧不慢的呼吸。

到了三十分钟左右,那股熟悉又危险的味道开始冒出来了。

不是香皂味,是发报机过热以后特有的那种气息。老机器,电子管一久热,绝缘漆和积灰被烘得发焦,再混上电流激出来的一点臭氧味,普通人闻了大概只会觉得哪儿有东西烧糊了,可落到行家鼻子里,这就是信号,就是线索,就是一根从屋里伸出去的绳子,能把人直接拖进刑讯室。

顾秋妍自己也闻见了,心口不由得发紧。

她手没停,眼角却下意识扫向周乙。

周乙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片刻后,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肩背猛地绷紧。

“停。”他声音压得极低。

顾秋妍心里“咯噔”一下,手立刻离开电键。

她摘下耳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有两道模糊的光,正被厚雪切得支离破碎。很快,一辆黑色轿车和一辆灰色厢车慢慢拐了进来。那辆厢车车顶架着金属天线,正缓缓转动。

顾秋妍脸色一下白了。

“监听车……”

周乙已经快步过来,拔掉电源,合上机盖,把皮箱塞回暗格。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顾秋妍也蹲下去帮忙,可越急越觉得手发木。等木板盖好,花架推回原处,外面车门已经开了。

雪地里传来皮靴踩下去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

顾秋妍站起身时腿都是软的。屋里那股发报机的焦糊味还没散,甚至因为刚停机,热气一顶,味道比刚才更清晰。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味正一点点挂在空气里,像看不见的绳索,下一秒就会勒过来。

“怎么办?”她声音发飘。

周乙转头看她,眼神沉得吓人,下一秒一把抓住她胳膊,直接往楼上拽。

“跟我来。”

顾秋妍被他拖得踉跄,脚步都跟不上。上了二楼,周乙一脚踹开浴室门,冲进去把热水龙头全部拧开。哗啦啦的水声一下子盖满整个空间,白汽翻涌着冒出来。紧接着,他抄起洗脸台上那块已经用薄了的苏联香皂,塞进顾秋妍手里。

“脱衣服,洗。”

顾秋妍愣住。

楼下已经响起砸门声,实木门板被捶得砰砰直响。

“周乙……”

“现在就洗。”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用力搓,别停。听见没有?”

顾秋妍攥着那块滑腻的香皂,脑子里嗡嗡作响。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周乙已经转身出去,把浴室门重重带上。

她站在原地,两秒之后才猛地回神,慌忙扯开衣服。

楼下有人在喊:“周队长!开门,例行检查!”

她手抖得厉害,衣扣都解不开。最后几乎是扯下来的。瓷砖冷得刺骨,热水蒸汽扑上来,她整个人却还在发抖。香皂沾了水,味道像被彻底激活了,一阵比一阵冲。顾秋妍咬着牙,按周乙说的,用力往肩膀、手臂、脖颈上搓,泡沫不多,味道却浓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周乙故意拖慢的下楼声。

“来了,催什么。”

他装得像刚从睡梦里被吵醒,语气里还带着恼火。顾秋妍听着那声音,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脏一下揪紧。她没敢停,继续使劲搓,搓到皮肤发红,搓到胳膊都发酸。热水淋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暖,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楼下大门开了。

冷风卷进来,接着是杂乱的脚步。有人进屋了,不止两三个。然后,一阵沉默。

顾秋妍站在热气里,连呼吸都放轻了。耳边除了水声,还能隐约听见楼下人的鞋底踩过地板,听见谁在说话,可听不清内容。她只能拼命搓那块香皂,让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满,满到把整个浴室都堵死。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皮靴声。

一下,一下,慢得瘆人。

顾秋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来的人是谁,也知道那人长着怎样一只鼻子。高彬这人,有时看人不如闻人准。他要是真站在门口细闻,未必闻不出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焦味。

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外。

门把手被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滚烫的白汽裹着那股浓烈到发苦的香皂味,一下子冲了出去,像一堵有味道的墙,兜头砸到门外的人脸上。顾秋妍顾不上别的,按着周乙先前塞给她的意思,猛地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转身发出一声近乎失措的尖叫。

“谁啊!出去!”

她那一嗓子喊得真,嗓音都发颤,不像装的。其实也不用装,她那会儿本来就怕得厉害。

门外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高彬压着咳意的呼吸声,显然被呛得不轻。那股苏联香皂味被热水一蒸,根本不是平日屋里飘着的程度,而是成倍往上翻,刺得人鼻腔都疼。别说焦糊味了,怕是连人原本身上的气息都能盖过去。

很快,周乙的脚步冲上来,门被一把关严。

“高科长,这不合适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发冷。

高彬干笑了一声,像是也觉得理亏:“误会,误会。我听见二楼水响得厉害,以为有情况。”

“有情况也不是这么闯的。”周乙语气沉下来,“内人正在洗澡,高科长半夜推门进去,这要是传出去,我怎么替你圆?”

外头顿了下,高彬似乎拿手帕捂了捂鼻子,声音闷了点。

“老周,你别多心。监听车刚才在附近扫到异常信号,我这是照章办事。”

“那查出什么了?”

“信号断得快,没咬死。”高彬说,“我得挨家看看。”

周乙没再说别的,只跟着他往楼下去。

顾秋妍靠着墙,浑身发软,热水还在哗哗往下冲。她没敢动,也没敢停,继续把香皂往身上抹。她知道现在还没完,只要高彬人没走,就不能松这一口气。于是她就那么站着,手一遍遍机械地搓,搓到肩膀发疼,搓到手背都开始刺痛。

楼下又是脚步声,又是翻动东西的轻响。有人走进客厅,有人去了餐厅,像是在例行看一圈。隔着水声,她听见高彬又提了句香皂味,语气里半嫌弃半打趣,说整栋楼都快被这味腌透了。周乙回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全,只隐约听见“改天送你一箱”之类的话。

又过了一阵,门厅那边有开门关门声。

风雪重新卷进来,又很快被挡在外头。

再然后,彻底安静了。

顾秋妍仍旧站着,像没反应过来。直到楼下落锁声响起,她才慢慢把喷头关小。水声一弱,整个世界像忽然空了下来。她扶着洗脸台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腿抖得站都站不稳。

等她擦干头发,裹着浴袍下楼的时候,周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客厅灯光昏黄,他背靠着沙发,脸色不太好看,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头。方才那场惊险像在他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子,他看着还算镇定,可仔细看就会发现,指尖还在轻微发抖。

顾秋妍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谁也没先开口。

空气里还是满满的苏联香皂味,厚得散不开。搁在半个月前,她闻见这味就烦得想皱眉。可现在,她坐在这股呛人的味儿里,心口却空空地发酸,像刚从断头台边上转了一圈回来,连呼吸都带着后怕。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被热水泡得发红,指节发白,几处皮都搓破了。她静静看着,忽然什么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非得是十一点半。

为什么必须每天洗,哪怕冻得发抖也不能停。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冲鼻子的劣质香皂,为什么周乙还要故意让这股味道留在家里,留在他衣服上,留到连高彬都记住。

不是洁癖。

也不是发疯。

他是在提前布一道屏障,一道用气味织出来的屏障。日子久了,高彬闻到这股味,脑子里自然会先浮出一个印象——周乙的太太讲究,矫情,爱折腾,半夜也要洗澡,满屋子全是这破香皂味。于是今晚,当监听车的信号把人逼到门口,当发报机的焦糊味来不及散掉的时候,这股被人厌烦、却已经熟悉的香皂味就成了最顺理成章的掩护。

说到底,周乙不是让她洗澡,是让整栋屋子提前学会一种味道。让高彬也提前学会。

这样等真出事那一刻,那点致命的异常才能被这股早就存在、而且存在得理直气壮的气味整个盖过去。

顾秋妍想着想着,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这半个月,她怨过,烦过,甚至在心里骂过周乙不是东西。可到这会儿,她才知道,他不是不解释,是没法解释。有些事说得越清楚,反而越危险。她不知道的时候,还能真情实感地恼,真情实感地嫌弃,恰恰因为那股嫌弃是真的,今晚这场戏才立得住。

她抬起头,看向周乙。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吗?”

周乙闻言,沉默了下,没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按灭,声音很低。

“不是早就知道,是早做准备。”

顾秋妍喉咙发紧:“所以你那天搬回来,不是临时起意。”

“嗯。”

“你在局里故意让高彬闻见?”

“嗯。”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乙抬眼看她,那目光很平静,也很疲惫。

“告诉你,你演不出来。”

这话很轻,却像一下落进她心里。顾秋妍怔了怔,居然没法反驳。是啊,如果她早知道,她每晚洗澡时再怎么不情愿,也难免会有一点配合的意思。可偏偏是因为她真觉得周乙不可理喻,真觉得那香皂烦人,那种情绪落在日常里才自然,落在高彬眼里才可信。

她低头笑了下,笑意里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苦。

“那我这半个月,算是白恨你了。”

周乙也没笑,只淡淡道:“恨着总比露馅强。”

这人说话还是那个样,不温不火,像根针。可顾秋妍听完,心里那股郁气却慢慢散开了。不是一下就没了,毕竟那半个月的皮肉之苦是真的,冻得发抖也是真的。可和今晚比起来,那些都成了能忍的东西。

她看着周乙,忽然发现他脸色比自己好不到哪去。刚才高彬站在楼上那一刻,自己怕得腿软,周乙又何尝不怕。他不过是不能露出来罢了。一个字说错,一步走偏,今晚就不是香皂味遮过去那么简单了。

顾秋妍问:“外头还会再来吗?”

“今晚不会。”周乙说,“高彬这人多疑,但也自负。他既然亲眼看见你在洗澡,又被那味儿熏成那样,短时间内反而会觉得自己没判断错。”

“那以后呢?”

“以后还得照旧。”

顾秋妍皱眉:“还洗?”

周乙看着她,点了点头。

“得继续。不能今晚有,明晚没。也不能只要一紧张就洗,不紧张就停。越是这种事,越得像日子本来就该这么过。”

顾秋妍叹了口气,靠回沙发,忽然觉得又累又冷。她扯紧了浴袍,鼻尖还萦着那股挥不掉的香气。可这次,她没有再嫌。

周乙起身去厨房,片刻后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

顾秋妍接过来,掌心被杯壁烫得发麻,总算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他:“今晚没发完的那些,怎么办?”

“再找机会。”周乙说,“命保住了,消息才有下一次。”

她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座钟一下一下走着。窗外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顾秋妍配合周乙,更多是因为身份,是因为任务,是因为知道这个男人可信。可今晚过后,那种“可信”忽然有了更具体的样子。不是一句空话,也不是站在安全地方说的承诺,而是在高彬把手放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在发报机余味还没散尽的那一刻,周乙硬生生从那条死路里拆出一道活门。

顾秋妍坐了会儿,起身走到墙角,看着那只松木箱子。

箱子还开着,里面整齐码着剩下的香皂。牛皮纸粗糙,边角有些磨毛,看着又土又笨,实在谈不上好看。她弯腰拿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味道立刻从纸缝里钻出来,还是那么冲,那么闷,可这次闻着,却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搬来时,也曾笑过周乙,说他日子过得像账本,一页一页,规整得没趣。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没趣,是太会算。风从哪边来,人会往哪边疑,哪种小毛病能变成挡刀的东西,他全都提前算在心里。算得太细,也就显得冷。可真到了悬在半空的时候,这种冷静比什么柔情都顶用。

顾秋妍把那块香皂攥紧,回身看向周乙。

“明天还十一点半?”

“嗯。”

“半小时?”

“半小时。”

她抿了抿唇,忽然说:“那你别光让我洗。味儿要留得自然,你也得沾上。”

周乙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松动。

“行。”

顾秋妍把香皂放回箱里,重新盖好盖子。动作不快,却比以前稳了许多。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东西还是难闻,洗起来还是遭罪,可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觉得委屈了。

因为她已经见过这股味道最要命的时候,见过它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硬生生把那一点催命的焦味压下去,见过它把高彬堵在门外,也把他们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周乙看她站着不动,问了句:“还不睡?”

顾秋妍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睡。”

她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周乙一眼。周乙还站在客厅中间,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疲倦,也有点孤。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这半个月只顾着恼,倒没认真想过,这人一个人在局里对着高彬那样的人,得把每一步都踩得多准,才能把日子维持成现在这样。

“周乙。”

“嗯?”

“刚才……谢谢你。”

周乙静了下,没说什么大话,也没装得云淡风轻,只是很淡地回了句:“早点休息。”

顾秋妍点点头,上了楼。

夜里她躺在床上,身上还有香皂味,头发里有,枕巾上也有。那味道霸道得很,像无处不在。可她翻过身的时候,忽然没再觉得刺鼻。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里是潮湿散不尽的热汽和一点劣质香精味,明明不是什么舒服场面,她却久违地生出了一点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秋妍就醒了。

她披衣下楼,走到客厅,站在那只木箱前看了会儿。然后她打开箱盖,从里头取了一块新的香皂,放进浴室。做完这些,她才想起自己居然连犹豫都没有。

周乙从身后走过来,看见了,也没多说,只站在楼梯口问:“这么早?”

顾秋妍把箱盖合上,回头看他。

“不是你说的么,得照旧。”

周乙望着她,眼里有一瞬很轻的笑意,转眼又恢复平常。

“嗯,照旧。”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发亮,雪后的城市安静得出奇,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可顾秋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那箱从前让她烦得要命的苏联香皂,如今仍旧摆在墙角,模样难看,气味冲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好东西。可在这个寒得像刀子一样的冬天里,在这座处处是眼睛、处处是陷阱的城里,它偏偏就成了一样最不该被小看的东西。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昨夜高彬站在浴室门口的时候,真正挡住他的,不是门,不是热水,不是那声尖叫。

是味道。

是一股提前半个月布好的、难闻得让人头疼,却硬生生替他们抢下一线生机的味道。

也是从那天起,顾秋妍再闻见那股劣质的苏联香皂味时,心里想的就不再是厌烦了。

她想的是,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