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敲门声跟打雷似的,一下下砸在我家门板上。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跳得像要窜出来。凑近猫眼一看,社区民警老陈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手里还捏着个黑皮本子。
“张建军,你在家就好。”老陈没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昨晚战友聚会,你是不是没去?”
我下意识捂住肚子:“没去,肠胃炎犯了,疼得直不起腰。”
老陈盯着我,眼神像钉子一样扎人。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八个去聚会的战友,昨晚在君悦大酒店出事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两条腿瞬间就软了,我死死抓住门框才没瘫下去。
“出……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抖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老陈没马上回答。
他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把屏幕戳到我眼前——照片上是君悦大酒店门口,救护车和警车的灯闪成一片,地上拉着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几个白大褂正抬着担架往车上跑。
我猛地想起三天前刘大勇给我打电话时那股兴奋劲儿。
他说每人要交五千八,说有个多年不见的老班长非要请大家吃饭,说这次聚会不一样。
现在仔细琢磨,五千八这个数,还有刘大勇当时说话那股别扭劲儿,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
三天前的下午,我修车铺里满是机油味儿。
我正在给一辆破面包车换轮胎,手机在兜里震得腿麻。掏出来一看,是刘大勇。
我用沾满油污的抹布胡乱擦了把手,按了接听。
“建军!好事儿!”刘大勇嗓门大得我耳朵疼,“咱们那帮老战友要聚了,这次可不一样!”
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箱,走到门口透气。外头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面发白。
“上个月不刚喝过吗?”我点了根烟。
“这次真不一样。”刘大勇神神秘秘的,声音压低了,“有位老班长要来,你猜破脑袋都猜不着是谁。”
我吐了口烟圈:“谁啊这么玄乎?”
“来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吊我胃口,“反正这场合特重要,每人五千八,君悦大酒店包场,菜都是挺好的,还有特别安排。”
听到五千八这个数,我烟差点掉了。
“多少?”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七八百块顶天了吗?五千八?吃金子啊?”
刘大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他声音更低了些,语速变快了:“这次规格高,场地、酒水、还有专门请的表演团队,贵是贵点,但绝对值。老班长说了,主要是走个形式,显得大家重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千八,这不就是部队那年的退伍费吗?当年我们九个人退伍时,每人领了五千八百块,那是2005年的标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数字突然又出现,还是在聚会收费上,怎么想怎么别扭。
“大勇,我最近手头紧得叮当响,这次就不凑热闹了。”我实话实说。
刘大勇立刻急了,声音都变尖了:“别啊建军!这次老班长点名要见咱们这帮人,缺席不合适!钱的事儿……钱的事儿你要实在困难,我先给你垫上?”
这话让我更不舒服了。
刘大勇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在菜市场摆摊卖猪肉,风里来雨里去的,他凭什么替我垫五千八?
“到底是哪位老班长?你就不能透个底?”我追问,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孙德海,还记得不?现在可发达了,生意做得老大,开矿的!这次他做东,咱们就是意思意思交个钱,走个过场。”
孙德海。
这三个字像根生锈的钉子,一下子扎进我脑子里,疼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捏着烟的手紧了紧,烟灰掉在手背上都没感觉。
“哪个孙德海?”我明知故问,声音有点发冷。
“还能有谁,当年咱们三班的副班长啊!”刘大勇语气里透着羡慕,还有点儿别的,像是紧张,“现在人家是大老板了,资产少说这个数!”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瞬间变成了警惕。
孙德海这名字,在我这儿从来就不带香味儿,只有一股子血腥味。
得从整整二十年前说起。
2005年,我们在西南边境服役。
那会儿边境线上什么案子都有。
我们九个人是三班的全部成员,孙德海是副班长,真正的班长是个叫林志强的山东汉子,比我们大五岁,待人特别好。
那年夏天,连里接到情报,说有个大型非法贩运团伙要从边境线偷运一批货,价值上千万。上级命令我们班配合边防武警进行伏击。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我们九个人在一处山坳里埋伏了整整五个小时。凌晨三点,非法贩运团伙果然出现了,十几个人,全副武装。
林班长下令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孙德海突然开枪了——他没朝非法贩运犯开枪,而是对着林班长的后背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林班长当场倒地,血从他后背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我整个人都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孙德海朝着非法贩运团伙的方向打了个手势,那帮人立刻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我们完全暴露在火力之下!
王建华在我旁边中弹,大腿被打穿,他疼得在地上打滚,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混乱中,我看见孙德海跟非法贩运团伙的头目在说话——他们认识!他是内鬼!
这个畜生,他把我们全部出卖了!
那场火拼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武警支援部队赶到,非法贩运团伙才撤退。
但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林班长当场牺牲,王建华重伤,另外两个战友也挂了彩。
事后调查,孙德海早就被非法贩运团伙收买了,那天晚上的伏击地点和时间,都是他提前泄露的。
非法贩运团伙给了他五十万,让他里应外合。
林班长的死,完全是因为他发现了孙德海的异常,孙德海怕暴露,才下的毒手。
但最让我恶心的是,孙德海在证据面前死不承认,他咬定说是林班长先开枪暴露了位置,他是“被迫还击”。他还收买了一个新兵作伪证,说看见林班长行为异常。
军事法庭审了整整三个月。
关键证据,是我亲眼看见孙德海和非法贩运团伙头目对话的场景。当时月光很亮,虽然距离远,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之间有暗号手势,那不是第一次见面。
我作为目击证人出庭作证。
但孙德海的律师疯狂攻击我的证词,说夜里光线不好,距离太远,我可能看错了。他们还找了所谓的“专家”,说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会产生幻觉。
最要命的是,那个被收买的新兵一口咬定,他看见我在混乱中精神恍惚,自言自语,证词不可信。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孙德海只被判了“作战失职罪”,关了三年就出来了。而林班长,我们的好班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还差点背上“暴露行踪”的骂名。
我们剩下的八个战友,都知道真相,但在法律面前,我们无能为力。
2008年,孙德海出狱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拿着那笔黑钱去南方做生意,还真发了财。
但我心里清楚,林班长的血债,还没有还。
而我,是唯一在法庭上指证过他的人。他心里,肯定恨我入骨。
挂了刘大勇的电话,我回到修车铺继续干活,但心思全飘了。扳手拿错了好几次,差点砸到手。
晚上回家,玉梅做了西红柿打卤面。我吃着没滋没味,跟她说了聚会的事儿。
“五千八?!”玉梅正在挑面条的手一抖,筷子掉桌上了,“这不就是你们当年的退伍费吗?不去!坚决不能去!”
我闷头喝了一口面汤:“我也觉得不对劲。”
“还有,”玉梅放下碗,认真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忧,“孙德海那个畜生,当年差点害死你们所有人,现在突然联系,能有什么好事?他不会是想报复吧?你当年可是在法庭上指证他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玉梅说出了我最深的担忧。
“应该不至于……都过去二十年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林班长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还有孙德海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我正给一辆车换机油,老马打电话来了。
“建军,听说你要缺席?”老马声音急吼吼的,背景音里还有他开的小超市的吆喝声。
“嗯,不去了。”我实话实说。
“这次真不一样!”老马劝我,声音有点发干,“孙德海说了,他要当面跟大家解释当年的事,还说要给林班长立个纪念碑,给咱们每人补偿一笔钱。”
我冷笑一声:“立碑?他配吗?他手上沾着林班长的血!”
“我也觉得别扭,”老马叹气,“可他说了,如果咱们不去,他就把当年的事重新翻出来,说咱们诬陷他。你知道他现在的能量,真要闹起来……”
我脊背发凉:“他威胁你们了?”
“不算威胁,就是……话里有话。”老马声音更低了,“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们都有。可咱们现在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去见一面,听他说什么,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像热线电话,又响了四五回。
全是劝我去聚会的战友。每个人的理由都差不多,都提到孙德海“要解释”、“要补偿”、“希望化解恩怨”。
但我听得出来,他们声音里都带着勉强和不安。
最后一个打来的是王建华,当年大腿中弹的那个。他现在走路还有点瘸,全拜孙德海所赐。
“建军,”他语气很沉重,“我跟你说实话。孙德海找到我,给了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是我儿子的照片。”王建华的声音抖了,“在他学校门口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希望小朋友平平安安。”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威胁你?!”
“不止我,”王建华苦笑,“其他几个兄弟家里,都收到了类似的东西。老马家的超市被人砸了玻璃,赵志刚的车被划了,刘大勇的肉摊被举报卫生不合格……这些事,警察查不出来是谁干的,但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个畜生!”我咬牙切齿。
“所以,建军,”王建华深吸一口气,“这次聚会,我们必须去。他不是请咱们吃饭,是在逼咱们低头。你别去了,你是唯一在法庭上指证他的人,他最恨你。你要是去了……我怕你出事。”
我沉默了很久。
“建华,我手里还有个东西。”我压低声音,“当年的录音。”
电话那头,王建华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录音?”
“林班长牺牲前三天,他跟我说过,他怀疑孙德海有问题。他让我用他的录音笔,偷偷录孙德海打电话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我录到了。孙德海和非法贩运团伙通话,约定行动时间和暗号。但当年军事法庭说这个录音是‘非法取证’,不能作为证据。”
“你还留着?!”王建华声音都变了。
“嗯,我一直藏着,没敢销毁。这是林班长留给我的,我发过誓,有一天一定要让孙德海付出代价。”
“建军……”王建华声音发抖,“你千万别说出去!这就是他要杀你的理由!只要这个录音在,他就永远不安全!”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我突然明白了。
孙德海这次聚会,不是为了和解,是为了这盘录音带。
他要确认,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没有保留证据。如果有,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
而五千八这个数字,是在提醒我们:当年你们拿着退伍费离开部队,以为可以摆脱这一切了?错了,这笔账,我记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像煎鱼一样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林班长临终前的样子,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如果我出事了,你一定要……一定要……”
他没说完,就断气了。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要我保护好证据,有朝一日,为他讨回公道。
半夜两点多,我摸黑起来,坐在客厅抽烟。黑暗中,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我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竖起来了:
“别去聚会。他知道你手里有录音。这是鸿门宴。——林志强”
林志强?!
我盯着这个名字,手机差点掉地上。
林班长二十年前就牺牲了,怎么可能给我发短信?!
我立刻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如鼓。
谁会用林班长的名字给我发警告?是有人想帮我?还是孙德海在试探我?
但不管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孙德海知道录音的事了。
这次聚会,就是他设的局,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第三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乌青的眼圈,打定了主意:这聚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绝不去!
不光是因为钱,是因为我这条命,还想多活几年。
而且,录音带我藏得很隐蔽,就在修车铺地下室的一个暗格里,外面套了三层防潮袋。只要我不去,孙德海就永远不敢轻举妄动——他不确定我有没有把录音交给别人保管。
聚会就定在周六晚上。
那天下午我心神不宁,干脆早早关了店,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回家想陪玉梅好好做顿饭。
玉梅看我这么早回来,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很意外:“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是晚上有那个劳什子聚会吗?”
我挤出一个笑,揉揉肚子:“肠胃不舒服,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不去了。在家陪陪你,给你做红烧鱼。”
其实我肠胃确实有点毛病,年轻时在部队吃得不规律落下的,但还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这个借口,一半是真,一半是堵在心口的慌。
玉梅看了我两眼,突然说:“建军,昨天有个人来找你。”
我愣住:“谁?”
“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说是林班长的女儿。”玉梅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说她爸爸牺牲的时候她才三岁,这些年她妈妈一直没告诉她真相。直到去年她妈妈去世前,才把当年的事都说了。”
我心脏猛地收紧:“她来找我干什么?”
“她说,”玉梅声音发抖,“她知道孙德海要办聚会,她求你千万别去。她还说,她这些年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她手里有新证据,可以重新起诉孙德海。但她需要你保护好那盘录音。”
“她怎么知道录音的事?!”
“她说她妈妈告诉她的。当年林班长把录音笔给你之前,跟他老婆交代过,如果他出事,让她一定要找到你,保护好这个证据。”
我腿一软,坐到了沙发上。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那个女孩呢?她现在在哪儿?”
“她留了个电话号码。”玉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她说她今晚会一直等你电话。她还说,孙德海已经疯了,他不光要毁掉证据,还要杀人灭口。今晚去聚会的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我接过纸条,手指冰凉。
号码我认识——正是昨晚给我发短信的那个“空号”。
原来不是孙德海试探,是林班长的女儿在警告我。
晚上七点刚过,天还没黑透,手机就像催命似地响起来。
是刘大勇。
“建军!你到底来不来?!人都到齐了,菜都上了,就等你了!”刘大勇的声音听着很焦躁,还喘着粗气,背景音里乱哄哄的,有碰杯声,有哄笑,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唱歌。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高些,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虚又弱:“大勇……真去不了……对不住啊……肠胃炎犯了,上吐下泻的,疼得直不起腰,刚吃了药……你们,你们喝好……”
“真这么严重?”刘大勇追问,但语气里那点焦急,听起来有点怪,不像纯粹的关心,“要不要……我们过去看看你?正好还没正式开始。”
“别!千万别!”我立刻拒绝,声音都急得变调了,“传染!别再传染给你们!你们好好聚,替我……替我跟孙大哥问个好。”
电话那头,刘大勇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应了一声:“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
大概八点多,玉梅收拾完厨房,看了会儿电视就去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开着电视,但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手机又震了,在玻璃茶几上嗡嗡地转。
是王建华。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揪了一下,才慢慢拿起来接听。
“建军……你,你真不来了?”王建华那边背景音很吵,音乐声震耳欲聋,还有人扯着嗓子划拳,但他自己的声音却有点飘,有点含糊,像是喝了不少,又像是别的什么。
“建华,我这肚子真不行,你们好好聚,玩得高兴点。”我又解释一遍,耳朵竖起来,想听清他那边每一个动静。
“哦……那行吧……”王建华拖长了声音,然后,我听见他好像被人推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句“别闹”,接着,他的声音突然靠近话筒,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说:“酒……酒里有东西……我看见他往里……”
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地上了。
然后是一阵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笑。
最后,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坠入冰窟。
酒里有东西?孙德海在酒里下药了?
我立刻拨林班长女儿的号码。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叔叔吗?”
“是我!你说的新证据是什么?我怎么帮你?”
“我查到了,”女孩声音发抖,“当年收买新兵作伪证的钱,是从孙德海一个秘密账户转出去的。我找到了银行转账记录。但这个证据要配合你的录音,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张叔叔,你一定要保护好那盘录音带!千万不要交给孙德海!”
“我不会交的。但我的战友们,他们现在很危险!”
“我已经报警了,”女孩说,“但警察说没有确切证据,不能随便行动。您能不能……能不能再给王建华打个电话,让他想办法拖延时间?”
我立刻回拨王建华的号码。
关机。
我又打刘大勇,老马,所有去聚会的战友。
全部关机。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噩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梦见林班长拖着流血的身体朝我爬来,一会儿梦见孙德海端着酒杯对我冷笑,一会儿又梦见王建华他们所有人躺在地上,脸色青紫。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像烧着了似的,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起来,屏幕的光刺破了黑暗。
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迷迷糊糊,心惊肉跳地接起来:“喂?哪位?”
“请问是张建军先生吗?”一个语速很快的女声,背景音里一片嘈杂,有哭声,有喊叫,有推车滚过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您的朋友王建华现在在我们这里抢救!情况非常危险!他一直在含糊地喊您的名字!您能马上过来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建华怎么了?!他怎么了?!”我吼出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食物中毒!很严重!您快点来吧!”
我胡乱套上衣服,鞋子都穿反了,冲进卧室摇醒玉梅,语无伦次地说了句“医院!建华出事了!”就拉开门冲下了楼。
深夜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骑上我的小电驴,疯了似地往医院冲,闯了好几个红灯。
急诊科里乱得像炸了锅。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的怪味。
王建华躺在最里面靠墙的病床上,脸上盖着氧气罩,整张脸灰败得像纸,嘴唇是紫的。身上插了好几根管子,床边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跳得惊心动魄。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把我拉到一边,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你是他朋友?家属呢?”
“家属在外地,我是他最好的兄弟!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重度食物中毒,毒素非常厉害,侵蚀神经系统和内脏。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再晚半小时,神仙也难救。”医生语速很快,“我们已经洗了胃,用了药,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今晚了。”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后背全是冷汗。
“和……和他一起吃饭的人呢?”我猛地想起来,舌头都打结。
医生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他看了一眼抢救室里另外几张拉着帘子的床,压低声音:“都在抢救。一共送来八个,症状都一样。情况……都不乐观。”
八个。
真的都来了。
如果昨晚我也坐在那张桌子上,现在躺在这儿,身上插满管子的,会不会也有我一个?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心里,让我浑身发冷,止不住地哆嗦。
我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到了天亮。
走廊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照得人眼睛发涩。哭声、喊声、医生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护士出来说,王建华的血压稳了一点,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心又提了起来。
一个年轻医生急匆匆从抢救室出来,脸色很难看,跟刚才那个男医生低声说了几句。男医生的眉头立刻锁死了。
我蹭地站起来,走过去。
男医生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带到了旁边没人的楼梯间,关上了防火门。
“张先生,有些情况,按理不该跟外人说,但你是最早到的,又是他朋友……”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从他们的临床症状和刚出来的部分化验结果看,中的不是普通的食物腐败变质引起的毒,也不是常见的农药老鼠药。”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人故意下的毒。而且是一种比较少见、毒性很强的化学合成物质,剂量很大,明显是……想要命的那种。”
故意下毒。
要命。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腿一软,我赶紧靠住冰冷的墙壁。
“故……故意?医生,您能确定?”
“基本可以确定。具体是什么,还要等更精确的化验。但八九不离十。”医生叹了口气,“这事儿太大了,警方已经全面介入了。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什么人?
孙德海!
这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我死死忍住了。没有证据,我不能乱说。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小护士脸都白了:“李医生!三床和五床情况又恶化了!室颤了!”
李医生脸色一变,转身就冲了出去。
我瘫坐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翻滚的粥。
谁干的?
孙德海!一定是孙德海!
他要杀人灭口!
早上八点多,天已经大亮。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骑上小电驴准备回家。
刚到我家楼下,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警用摩托车停在那儿。
我心里一沉。
上到三楼,还没掏钥匙,就看见我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社区民警老陈。
他脸色比昨晚在医院时还要严肃,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
开门让他进来,我连倒水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在沙发上。
老陈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翻开那个黑皮本子。
“张建军,昨晚君悦大酒店发生集体中毒事件,你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干巴巴地说:“知道,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王建华还在抢救。”
“不只是中毒。”老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现在,已经有三人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了。”
我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色的光点在乱窜。我张大嘴,却吸不进气,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死……死了?谁……谁死了?”我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老陈看着本子,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更沉重了:“刘大勇,李国庆,赵志刚。三个人,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先后没的。”
刘大勇……
那个三天前还兴冲冲给我打电话,说“老班长请客”、“机会难得”的刘大勇。
那个在菜市场起早贪黑卖猪肉,被老婆骂没出息却总是笑呵呵的刘大勇。
现在,他因为这场该死的聚会,没了。死在冰冷的医院抢救床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我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不住的呜咽。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悲恸和恐惧。
老陈等我稍微平静一点,才继续问,声音更锐利了:“张建军,根据我们初步调查,昨晚的聚会,原本定的是九个人。你为什么没去?”
我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如是说:“两个原因。第一,肠胃炎犯了,真疼。第二,五千八太贵,我交不起,老婆生病刚花了一大笔。”
老陈在本子上快速记着:“组织这次聚会的人,是孙德海?”
“是。刘大勇电话里是这么说的,说孙德海现在是大老板,他做东。”
“你和孙德海,以前有什么过节吗?”老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没有隐瞒。
我把二十年前的事,从林班长被枪杀,到孙德海被判刑,再到我手里的录音带,全都说了。
老陈越听脸色越难看。
“你是说,你手里有孙德海勾结非法贩运团伙的录音证据?而且这么多年一直保存着?”
“对。”我点头,“当年军事法庭说是非法取证,不能用。但林班长临死前把录音笔交给我,我答应过他,一定要保存好。”
“这就是他要杀人灭口的原因!”老陈猛地一拍大腿,“只要这个录音在,他就永远有把柄在你手里!张建军,你现在非常危险!你必须立刻把录音带交给警方保护!”
我摇摇头:“我不能交。这是林班长的遗物,我答应过他,一定要亲手为他讨回公道。”
“你——”老陈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话没说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本地号码。
老陈示意我接听,并打开了录音功能。
我按下接听,手指冰凉。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点沙哑、又透着一股子让我毛骨悚然的熟悉感的男声,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张建军。”
就这三个字。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真的好像结冰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是孙德海。
二十年没亲耳听过他说话,但这声音,这语调,我死都记得!
“孙德海!”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生铁,“你他妈的在哪儿?!你对大勇他们做了什么?!”
电话里,孙德海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阴冷,粘腻,像毒蛇爬过皮肤。
“我?我能做什么?我请老战友们吃顿饭,怎么就成了罪过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不像惊慌,也不像得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放屁!”我控制不住地吼起来,“他们都中毒了!死了三个了!警察在抓你!”
“我知道。”孙德海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才找你。”
“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没吃那顿饭的人啊,建军。”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进我耳朵里,“你运气真好。或者说……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心脏狂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的语速突然放慢,清晰无比,“我们得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关于当年,关于昨晚,也关于……那盘录音带。”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有种就去跟警察说!”
“警察?”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们能找到我再说吧。张建军,我给你一个选择。下楼,现在。我就在你家楼下,那辆黑色大众车里。我们聊聊。这是你弄明白一切的唯一机会,也是你的战友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我头皮瞬间炸开!
“你说什么?!他们不是都中毒了吗?!”
“是中毒,但不是毒药。”孙德海冷冷地说,“是一种特殊的麻醉剂,配合酒精会产生假死症状。解药在我手里。你下来,我给你解药。你不下来,剩下的五个人,今晚之内全部真死。”
“你——”
“你两分钟时间考虑。两分钟后,我就走。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就不保证了。记住,你老婆今天好像请假没去超市上班吧?在家陪你是吗?一个人。”
“孙德海!你他妈敢动我老婆!”我眼珠子瞬间红了,对着电话咆哮。
“所以,下来。一个人。把录音带戴上。”他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忙音刺耳。
老陈脸色铁青:“他在威胁你!你不能下去!我立刻叫增援!”
“来不及了。”我站起来,浑身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他说剩下五个战友还有救,解药在他手里。我必须去。”
“可是——”
“老陈,”我打断他,“你马上联系林志强的女儿,号码我发给你。让她把银行转账记录交给你。然后,你们在楼下埋伏好。我下去拖住他,你们找机会抓人。”
“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那盘录音带,还有林班长生前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林班长憨厚的笑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班长,我马上就能为你报仇了。”
我把录音带装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老陈拦住我:“你真要拿录音带去换?”
“不。”我摇摇头,掏出口袋里的录音带,“这是假的。真的我藏在别处。他要验,让他验去。等他发现是假的,你们已经抓住他了。”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我马上安排!你小心!”
我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我眯起眼睛,看向楼下——
那辆黑色的轿车,真的就停在我家楼道口正对面的路边。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黑乎乎的,像一只蹲伏的怪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车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我的手刚刚要碰到车门把手的时候——
副驾驶的车窗,突然缓缓降了下来。
一只手臂搭在了降下的车窗沿上。
然后,半张脸从车窗后露了出来,朝着我的方向,抬了抬。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因为那张脸——
不是孙德海。
是林志强。
是我们牺牲了二十年的班长,林志强。
他活着。
他就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张大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班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正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
“建军,好久不见。录音带,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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