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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于:腾讯财经 | 作者:祝玉婷|编辑:刘鹏

在地缘政治格局不确定性显著上升、全球能源价格剧烈波动的背景下,中国经济如何保持平稳增长、内需如何真正启动,成为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期间讨论最为集中的核心命题。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在腾讯财经《经济大家说》栏目中坦言,外部冲击不可避免,但中国目前仍有一定缓冲空间,通胀压力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在他看来,比应对短期波动更重要的,是坚定推进新质生产力发展与扩大内需这两条主线。

在能源议题上,黄益平判断认为:“中国新能源应该处于引领地位。”他指出,电池、光伏、新能源汽车均具备强劲的国际竞争力,质量过硬、成本极低。

而此轮能源市场的剧烈动荡,在他看来恰恰是一个信号:中国绿色能源转型的意义,已远不止于自身发展。“这些产业实际上也为全球能源行业转型提供了另一种解决方案,有助于各国提升能源安全,而不必再单一依赖石化能源。”他强调。

在内需问题上,黄益平将破局的关键归结为两个词:收入与信心。“收入就是要让老百姓有更多的钱可以消费,信心就包括对经济前景的信心、对职业的信心,和对社会保障的信心,让老百姓有钱、敢花。”

谈及社会保障,黄益平直言,中国整体社保体系仍有相当大的提升空间,“但恐怕最大的空间,就是在农民工和农村居民身上”。对此,他建议加快推进城乡社保并轨,为农村居民设计与城市居民基本一致的保障机制。

至于钱从哪儿来?他表示,将国有资产注入社保基金是已有的政策方向,将土地出让收益用于改善社会福利,同样是值得深化推进的重要路径。

在人工智能的相关议题上,黄益平强调,AI技术创新必须遵循就业优先的原则,“人工智能应该是来帮助人更好地工作、帮助人追求幸福生活的”。

他直言,若技术进步的最终结果是大多数人失去工作、收入分配愈发不平等,“这不是好的技术创新,也不是我们推动技术创新的初衷”。

他建议,对于结构性调整带来的就业冲击,公共政策应当主动介入,为受影响群体提供必要的收入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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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黄益平的精彩观点:

中国新能源处于

国际引领地位

经济大家说:面对目前的国际形势,石油、黄金价格以及股市等受到国际局势影响而出现波动,您认为中国经济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平稳增长?

黄益平: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面对外部冲击时,这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能源市场一旦波动,意味着所有成本都会上升。但目前我们还有一定的缓冲空间,总体价格压力不是特别大,通货膨胀压力也不算突出,尚有一定的消化余地。当然,成本上升肯定会挤压很多企业的利润空间,这很难避免。

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持续推进“十五五”规划所提出的核心任务:一方面发展新质生产力,另一方面扩大内需,特别是推动消费需求的增长。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则是如何推动能源行业转型,提升能源的安全性与稳定性。

我认为,中国在绿色能源转型方面已经迈出了很大的一步,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最近的市场波动,也许正是一个信号,提示我们需要在这件事情上进一步加大力度。

经济大家说:提到能源安全,中国需要有所行动,您有什么具体建议?您如何判断中国新能源在国际上所处的位置?

黄益平:我认为中国新能源应该处于引领地位。我们的产业发展得非常好,质量不错,成本也压得非常低。电池、光伏,乃至新能源汽车,都具有很强的国际竞争力。拥有这样一个强大且有竞争力的产业,当然是我们的优势。

但与此同时,我认为有一点非常重要。这些产业实际上也为全球能源行业转型提供了另一种解决方案,有助于各国提升能源安全,而不必再单一依赖石化能源。

经济大家说:您认为我们在新能源领域还有多大的缺口?

黄益平:这很难量化,因为缺口的大小取决于目标设定。目前中国新能源在全球的占比已经是非常高的了,但我们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往前走。

“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提出了降低温室气体排放的目标,这意味着新能源发展在潜在层面仍将进一步推进,随着占比的提高,碳减排目标也能更好地实现。

战争对世界各国都是一个

非常重要的警醒

经济大家说:您认为2026年会是全球能源格局发生最大变化的一年吗?

黄益平:这不太好判断。但今年所发生的事情,可能对各方都会有触动。短期内能引发多大变化,还需要观察。

但我相信,这对世界各国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警醒。如果此前一些国家对于能源转型态度不够坚决、立场不够坚定,那么这一系列事件告诉我们,传统能源行业所导致的价格波动与供应不稳定性,是每个国家都必须正视和应对的。

提振国内需求的两大突破口:

收入、信心

经济大家说:中国经济目前面临“供强需弱”的结构性矛盾。在“十五五”规划强调扩大内需的背景下,您认为破解这一矛盾的关键突破口在哪里?

黄益平:我认为最大的突破口,就是切实提振需求,尤其是国内消费。而提振国内消费最重要的两个因素,一是收入,二是信心。

收入方面,要让居民有更多的钱可以消费;信心方面,则涵盖对经济前景的信心、对职业发展的信心,以及对社会保障的信心,让老百姓有钱、敢花。这两点我认为是最根本的。

我们过去讲“经济再平衡”、“提振消费”、“改变供强需弱”,这个问题一直存在,但过去可以通过出口增长来消化一部分国内产能压力,所以供强需弱虽然存在,却并没有严重影响经济增长。

而现在,国际市场环境正在发生变化,加之中国已经从一个小国经济转变为大国经济,持续依赖出口来消化国内产能压力的难度越来越大。

如果现在国内需求依然起不来,对产能的压力就会持续累积,甚至影响未来经济增长的空间。

改变收入结构、收入分配,

让老百姓有钱可花

经济大家说:您提到“提高收入”是解决内需不足问题的关键之一,对此有哪些具体建议?

黄益平:提高收入最根本的一点,是切实落实二十届三中全会所提出的“让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目前,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相对偏低,剩余部分集中在国有企业和政府,其储蓄率天然较高,这与消费相对疲弱是有关联的。

如果将来更多的收入流向居民,其消费倾向自然会高于国有企业,消费需求也会相应提升。

另外,从另一个维度来看,我们过去更多依赖工资性收入,但随着人口老龄化加深,不是所有人都能持续获得较高的工资性收入,因此将来越来越需要依靠资产性收入。收入结构的调整、收入分配格局的改变,是让老百姓有更多收入可供消费的重要方向。

经济大家说:另一个关键词是“信心”,您认为信心应该从哪里来?目前市场波动较大,普通居民更关注自身资产的保值增值,在这种环境下如何提振信心?

黄益平:提振消费必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今天出台一项政策、明天就改变了。

信心也是多方面的。举例来说,当前社会保障体系还存在一些缺陷,包括社保基金资金不足等问题。

如果能在这方面采取力度较大的措施,让每位居民都拥有必要的社会保障,即便宏观经济或就业形势出现波动,仍有基本保障托底,这很重要。

与此同时,对经济前景的判断也直接影响消费意愿。如果对未来看好,自然敢于消费;对自身职业发展有信心,也会减少预防性储蓄。

因此,这是一套综合性举措,既涵盖宏观经济政策,也包括就业政策。如何确保在经济发展过程中持续创造充足的就业机会,再辅以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共同构建居民信心的基础。

我国社会保障仍有

很大的提升空间

经济大家说:有不少经济学家将视角聚焦于特定群体,比如农民工或农村居民的社会保障,您怎么看?

黄益平:当然是有道理的。从总体来看,我国社会保障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而提升空间最大的,恐怕正是在农民工和农村居民群体。如果能在这方面确保社会保障相对公平、全面覆盖,对于提振消费将会有很大的帮助。

经济大家说:您有什么具体建议?

黄益平:具体而言,就是为农村居民设计与城市居民基本一致的社会保障机制,做到一视同仁。

当然,这肯定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太可能一蹴而就,但也许可以加快推进步伐,不断趋同。

经济大家说:您认为目前最大的困难点是什么?

黄益平:最大的困难点是钱从哪里来。

当然,资金来源可以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已有的政策思路,就是将国有资产注入社保基金。另一方面,政府现在也在提倡从过去“投资于物”转向“投资于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过去地方政府出让土地获得收入,往往倾向于投入具体项目;将来如果出让土地的收益,能够用于改善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这也是“投资于人”的重要体现之一。

谈资产再配置:

每个人在回报和风险之间求平衡

经济大家说:近年来存款利率持续下行,“存款搬家”现象较为普遍,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黄益平:我认为这是一种资产的再配置,尤其是去年资本市场表现不错,资金流动较为明显。

对于居民来说,管理资产无非是在回报与风险之间寻求平衡。

如果在某一领域的回报偏低,自然会产生寻找更高回报的冲动。但如果回报更高而风险也更大,每个人的选择会有所不同。

有的人宁愿接受较低回报换取安全,也有人愿意承担较高风险追求更高收益。每个群体的选择存在差异,归根到底如何管理自己的钱,都是在回报与风险之间寻求个人的平衡点。

当前财政政策对经济的

提振作用更直接

经济大家说:您曾提出“中国特色宏观经济政策框架”这一概念。在目前经济“易冷难热”的背景下,您认为应如何优化这一政策框架,以更好地实现逆周期调节?

黄益平:我所说的“中国特色宏观经济政策框架”,主要基于中国既是发展中国家,也是转型中经济体,市场机制运行的某些特点与成熟发达经济体有所不同,因此一些具体做法看似不够常态,但在特定情境下是有效果的。

比如,对货币供应数量和新增贷款数量进行调控,有时比单纯依赖利率工具效果更好,因为不同机构对价格信号和数量信号的反应存在差异。

在目前的情况下,道理是一样的:如果目标是提振需求,单纯降息或增加流动性未必能解决问题,更需要关注钱往哪里去:什么样的资金能更有效地推动我们希望激活的经济活动。

目前情况下,我认为财政政策对提振经济的作用可能更为直接。

经济大家说:您提到了财政政策,“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将赤字率设定为4%,您如何看待这一数字?

黄益平:这个数字确实体现了财政政策变得更加积极了。

但仅凭这一数字本身,很难判断是否已经足够,因为宏观经济政策提振经济活动有两个重要维度:

一是直接增加需求,即赤字增加带动消费或投资上升,从而推动总需求扩张;

二是改变预期。后者有时需要一个力度足够大的刺激,让各方经济主体都清晰感受到政府提振经济的决心,预期转变、经济主体的行为改变,最终实现政策事半功倍的效果。

经济大家说:去年推出的“以旧换新”等国补措施,您认为成效如何?

黄益平:今年的政策中是有继续推进这类措施的安排。我的总体判断是,“以旧换新”这样的政策在短期内是有效果的,去年上半年已经明显看到成效,但其可持续性不一定非常好。

如果我们考虑的是消费的持续提升,可能还是要回到收入和信心这两个根本因素上做文章。

谈地方财政压力:

中央和地方的财政关系需要调整

经济大家说:前几年地方政府资金压力较为突出,您如何看待目前缓解地方政府财政收缩效应的问题?

黄益平:这可能需要中央与地方共同努力。地方政府确实面临现实压力,财权与事权不匹配的问题已经存在很长时间,这也是为什么在过去相当长的时期内,地方政府不断创造性地寻找财务资源。

我认为,未来需要做的,一方面是重新调整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政关系,将更多财权下放到地方;另一方面,地方政府的行为模式也需要转型。

过去地方政府直接参与经济活动、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发挥了很大作用。

但客观而言,我们已经进入新的发展阶段,过去依靠低成本优势驱动增长,现在要靠创新驱动,在这种情况下,政府直接参与经济活动的效率可能会有所变化。

因此,我认为地方政府未来更应将重心放在传统意义上的政府职能上,例如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建设基础设施等,同时积极推进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的方向,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

这意味着政府、特别是地方政府直接参与经济活动的空间,应当适度收缩。通过事权与财权的同步调整,逐步走向相对平衡的央地财政关系。

谈AI风险定价变化:

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经济大家说:近年来人工智能产业非常火热,您一直从事数字金融研究,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技术对金融体系的重构影响?

黄益平:这方面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

核心其实是三个要素:大数据、平台和人工智能算法,三者结合在一起,在改善金融服务方面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比如支付,这是有目共睹的;再比如数字信贷,它一方面可以显著提升效率,客服、系统运行等方面的效率提升都非常明显。

我自己研究的“数字信贷”,可以用大数据和算法识别出传统方法难以识别的信用风险,因此在普惠金融领域,包括对个人和中小企业的信贷服务,有非常明显的改善,这一点尤为突出。

经济大家说:在风险定价和金融稳定方面,您认为AI会带来哪些变化?

黄益平:从理论上说,如果AI能够有效识别不同类型的风险,它可以帮助实现更精准的定价。但在不同领域,目前的实践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相信未来会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与此同时,新技术的应用也意味着可能引发一些过去不存在或不突出的风险,甚至在风险传导方式上也会出现新的形态。这就要求监管必须与时俱进,发展监管科技。

总之,与任何金融创新一样,人工智能对金融的改变,可以体现为效率提升、覆盖面扩大、风险控制改善,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风险隐患。

这时候监管需要与时俱进,管住风险,是金融业务得以持续运营的根本前提。

风险的关注一定要放在

对效率的关注之上

经济大家说:金融行业一直面临创新与监管之间如何平衡的问题,您如何看待?

黄益平:说难也不难,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我认为有很多具体可行的事情可以做。

第一,对算法进行审计。很多人认为算法不可控,但在将算法应用于实际场景之前,不能把它当作黑箱,必须做到可解释。即能够理解结果是如何得出的、各变量如何发挥作用,这样再应用时才能对结果有相对明确的预期。

第二,发展监管科技。新技术使市场反应速度加快,传统的按季度报送报表的监管方式已经明显滞后。风险可能每天、每小时甚至每分钟都在变化,监管需要具备实时监测的能力,才能在出现问题时及时采取措施。

第三,监管沙盒机制。对于金融创新,我们看到了其潜在的好处,但不确定会出现哪些问题,那就先进行试验;试验结果可行则推广,不可行则修改方案。

总之,对风险问题的关注,必须置于对效率追求之上。如果人工智能技术的应用在表面上带来了效率改善,却在后续埋下重大隐患,那就得不偿失了。

人工智能的创新要保证

就业优先

经济大家说:随着AI+的发展,收入分配和劳动力替代问题也受到广泛关注,您是如何看待的?

黄益平:我认为最重要的基本立场是:我们最终应当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种技术、一种工具,它是来帮助人更好地工作、帮助人追求幸福生活的,而不应本末倒置地把所有人都替代掉,让人们既失去工作,又失去收入。

因此,我认为人工智能技术的创新应当遵循就业优先原则,保障大家有工作可做。如果技术进步带来不可避免的结构性调整,公共政策就应当发挥作用,确保在调整过程中人们仍有收入保障,不影响基本生活。

如果人工智能的发展最终导致大多数人失去工作和收入,收入分配越来越不平等,这不是好的技术创新,也不是我们推动技术创新的初衷。从根本上说,技术创新应当有利于人、以人为本。

经济大家说:作为国发院院长,您会鼓励学生使用人工智能新技术吗?

黄益平:这在所有领域已经是不可避免的。AI对我们生活和生产活动的改变是普遍性的、根本性的,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认为仍然应当坚守一些基本原则,而不是单纯追求效率。效率固然重要,但追求效率本身并不是我们发展经济的根本目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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