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啊,不是妈说你,你这工作到底有什么前途?”
赵桂芬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贺明远的碗里,眼睛却盯着对面的儿媳。
餐桌上热气腾腾,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叶蓁蓁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就是嘛。”小姑子贺晓薇舀了勺汤,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嫂子都二十八了,还在广告公司写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案,一个月挣那点钱,都不够我买两件衣服的。”
她的丈夫正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饭,仿佛碗里的米饭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赵桂芬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关切,“要我说,趁早辞了算了,在家好好备孕。你看隔壁老张家媳妇,辞职第二年就生了双胞胎,多好。”
叶蓁蓁觉得喉咙发紧。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很喜欢我的工作。”
“喜欢能当饭吃?”贺晓薇轻笑一声,“我哥可是建筑设计师,项目一个接一个,年薪少说也有五十万吧?嫂子,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哥,让他在外面打拼的时候,家里有个安心?”
“晓薇。”贺明远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句,“吃饭。”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叶蓁蓁看着贺明远,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
他穿着那件她上个月给他买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分明。
可此刻在叶蓁蓁眼里,这张脸陌生得让她心寒。
五年了。
结婚五年,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婆婆永远在挑刺,小姑永远在煽风点火,而她的丈夫,永远在沉默。
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电视,沉默地上床睡觉。
就连夫妻间那点事,他都沉默得像在执行任务。
“明远,”叶蓁蓁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我想出去旅行几天。”
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
贺晓薇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旅行?嫂子,你开什么玩笑?这年景你还想出去旅游?再说了,你跟谁去?什么时候去?去几天?”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叶蓁蓁没看小姑子,她只盯着贺明远。
“就我自己去。”她说,“下周一出发,五天。”
贺明远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黑,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哪?”他问。
“云南。”叶蓁蓁说,“大理,丽江。”
“哟,还挺会挑地方。”贺晓薇阴阳怪气地说,“那边可是艳遇之都啊嫂子,你一个人去,合适吗?”
赵桂芬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胡闹!”她的脸沉下来,“蓁蓁,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结了婚的女人怎么能自己出去旅游?成何体统!传出去别人怎么想我们贺家?怎么想明远?”
叶蓁蓁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妈,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最近工作压力大,我……”
“压力大就在家休息!”赵桂芬打断她,“要不你就辞职,安心在家待着。我早就说了,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你看看你,结婚五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说压力大?”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叶蓁蓁心里最疼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转头看向贺明远。
救救我。
她在心里说。
说句话,明远。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一次,就一次。
贺明远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母亲,最后低下头,夹了根青菜。
“妈说得也有道理。”他说,“现在外面不安全,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叶蓁蓁笑了。
她真的笑出来了,笑声很轻,却让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不放心?”她重复着这个词,觉得真是讽刺极了,“贺明远,这五年,你什么时候真的‘关心’过我?”
贺明远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叶蓁蓁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我每天加班到九点回家,你问过一句‘累不累’吗?我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你只是说‘多喝热水’。我和你妈吵架,你永远都是‘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贺明远,你现在跟我说不放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开始发红。
赵桂芬也站起来,指着叶蓁蓁:“你怎么跟明远说话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规矩?”叶蓁蓁转过头看着婆婆,眼泪终于掉下来,“在你们贺家,规矩就是我要当个哑巴,当个摆设,当个生孩子的机器,是吗?”
“叶蓁蓁!”贺明远也站了起来,声音沉了下去,“你过分了。”
“我过分?”叶蓁蓁抹了把眼泪,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五年了,她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讨好婆婆,忍让小姑,体谅丈夫。
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够好,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
可今天她明白了,有些人,你就算把心掏出来捧给他们,他们也只会嫌血腥。
“好,我过分。”叶蓁蓁点点头,抓起桌上的手机,“那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赵桂芬在后面喊,“你去哪?”
叶蓁蓁没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他们说:“我去旅行。就下周,就五天,就一个人。”
“你敢!”赵桂芬的声音尖利起来。
叶蓁蓁转过身,看着餐桌旁的三个人。
婆婆气得脸发白,小姑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她的丈夫,眉头紧锁,像是在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
“贺明远,”叶蓁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真去了,你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还能怎么样呢?
无非是更多的沉默,更多的冷战,更多的“你懂事一点”。
可她没想到,贺明远沉默了很久之后,说:“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那就去吧。”
叶蓁蓁愣住了。
赵桂芬和贺晓薇也愣住了。
“明远!你说什么呢!”赵桂芬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能让她去!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自己出去旅游,像什么样子!”
贺明远没看母亲,他只是看着叶蓁蓁,声音很平静:“你不是一直说,在这个家里喘不过气吗?那就出去透透气吧。”
他的平静,比愤怒更让叶蓁蓁心凉。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她喘不过气,他知道她过得不开心。
可他什么都不做。
五年了,他就这么看着她在这个家里一点点窒息,连伸手拉她一把都不愿意。
叶蓁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贺明远,”她说,“你觉得我出去旅个游,回来就能继续当你们的贺家好媳妇,继续忍气吞声,继续当个透明人,是吗?”
贺明远不说话。
“我告诉你,”叶蓁蓁擦掉眼泪,声音冷了下来,“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终于冲了出来。
“这日子我过够了。贺明远,我们离婚吧。”
死一样的寂静。
赵桂芬倒吸一口凉气。
贺晓薇瞪大了眼睛,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贺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叶蓁蓁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松了口气?
不,不可能。
一定是她看错了。
“你说什么?”贺明远问,声音很轻。
“我说,离婚。”叶蓁蓁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晰,更坚定,“我受够了。受够了你妈的挑剔,受够了你妹的阴阳怪气,更受够了你永远的事不关己。贺明远,这婚姻还有什么意思?”
赵桂芬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叶蓁蓁的手臂。
“叶蓁蓁!你疯了是不是!离婚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我们贺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穿,明远哪点不好了?你居然要离婚!”
叶蓁蓁甩开婆婆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大得连自己都惊讶。
“贺家是对得起我,”她冷笑,“可你们真的把我当一家人了吗?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高攀了你们贺家的外人,是个配不上贺明远的女人,是个结婚五年生不出孩子的失败者,不是吗?”
“你……”赵桂芬被堵得说不出话。
叶蓁蓁不再看婆婆,她盯着贺明远。
“你怎么说?”
贺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叶蓁蓁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好。”他说,“如果你真想清楚了。”
叶蓁蓁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贺明远,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
他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就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离婚”,而是“今天晚上吃面条”一样。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原来,这段婚姻对他来说,早就成了负担。
原来,这五年痛苦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真好笑。
叶蓁蓁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点点头,说:“好。那我明天就拟协议。”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一切。
叶蓁蓁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她还是没动。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大学同学程子轩发来的微信。
“蓁蓁,我下周去云南采风,大理丽江走一圈,有没有兴趣一起?散散心。”
叶蓁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好。什么时候出发?”
几乎是秒回。
“下周一早上九点的飞机,我订票?”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打字:“订吧。钱我转你。”
“跟我还客气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行程发你。”
叶蓁蓁没再回复。
她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晚上,叶蓁蓁没有回家。
她在公司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拟离婚协议。
其实没什么好拟的。
房子是贺明远婚前买的,车是他爸妈送的,家里的存款……她不知道有多少,贺明远从来没让她管过钱。
她唯一能分的,就是婚后这五年她自己的工资。
虽然不多,但够她租个房子,重新开始了。
拟到凌晨三点,叶蓁蓁把协议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她回了家。
贺明远不在,应该是去上班了。
赵桂芬和贺晓薇也不在,家里空荡荡的。
叶蓁蓁把离婚协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用烟灰缸压住一角。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她都不想要了。
只带了几件衣服,一些洗漱用品,还有笔记本和工作用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闺蜜苏蔓。
“蓁蓁,你昨晚没回家?”苏蔓的声音很急,“贺明远刚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在我这儿。你们吵架了?”
叶蓁蓁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吵架,”她说,“是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苏蔓尖叫起来,“叶蓁蓁你疯了?好端端的离什么婚!贺明远出轨了?家暴了?还是……”
“都没有。”叶蓁蓁打断她,“就是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蓁蓁,婚姻不是儿戏,你不能这么冲动!你们之间到底出什么问题了?你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叶蓁蓁苦笑。
怎么说呢?
说婆婆的刻薄?说小姑的挑拨?说丈夫的冷漠?
这些事,一件件说出来,好像都是小事。
可就是这些小事,日积月累,像一根根稻草,终于把她压垮了。
“蔓蔓,我真的累了。”叶蓁蓁说,“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散心可以啊,我陪你去,咱们请个年假,找个海岛躺几天。你别冲动离婚,行不行?”
“我已经拟好协议了。”叶蓁蓁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眼睛有点刺痛,“而且,我约了程子轩,下周去云南。”
“程子轩?!”苏蔓的声音又拔高了,“那个摄影师?蓁蓁,你跟他去旅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这要是让贺明远知道……”
“他知道。”叶蓁蓁说,“我当着他和他妈他妹的面说的,我要去旅行,然后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他还同意了离婚。”
苏蔓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蓁蓁,你听我说,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做的决定可能都是错的。这样,你先别急着走,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好好聊聊,行吗?”
“不用了,蔓蔓。”叶蓁蓁说,“机票已经订了,下周一就走。”
“叶蓁蓁!”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叶蓁蓁笑了笑,虽然她知道电话那头的苏蔓看不见,“但我真的想清楚了。这五年,我活得不像自己。我想试试,一个人……或者说,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地活一次。”
苏蔓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旅行就旅行,别跟程子轩走太近。我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但你现在是情绪低谷期,容易冲动。”
“我知道。”叶蓁蓁说,“我有分寸。”
挂断电话,叶蓁蓁继续收拾行李。
她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白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五年前,贺明远给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时候,说过会一辈子对她好。
一辈子。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
收拾完行李,叶蓁蓁拉着箱子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地方,每一件家具都是她和贺明远一起挑的,墙上的画是她选的,阳台上的绿植是她养的。
可现在,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灰。
她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两天,叶蓁蓁住在酒店里,没回家,也没联系贺明远。
贺明远也没联系她。
倒是在微信上收到过赵桂芬的几条长语音,她没点开听,直接删了。
贺晓薇给她发了几条阴阳怪气的消息,她也删了。
程子轩倒是很热情,每天给她发行程安排,发云南的天气,发要带的物品清单。
叶蓁蓁一一回复,心里却空落落的。
周日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蓁蓁,我是妈。明远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妈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离婚不是小事,你再考虑考虑,行吗?明远其实很在乎你,他只是不会表达。”
叶蓁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不会表达?
五年了,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表达。
可他选择了沉默。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周一早上,叶蓁蓁打车去机场。
在候机大厅,她看见了程子轩。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很大的摄影包,朝她挥手。
“蓁蓁,这边!”
叶蓁蓁走过去,程子轩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皱眉,“没睡好?”
“有点。”叶蓁蓁勉强笑了笑。
“一会儿在飞机上补一觉。”程子轩说,“大理的客栈我已经订好了,就在洱海边,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海,特别美。你肯定会喜欢的。”
叶蓁蓁点点头,没说话。
登机后,飞机起飞。
叶蓁蓁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想起五年前,她和贺明远度蜜月的时候,也是坐的飞机。
那时候她靠在贺明远肩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看窗外的云海。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这样牵着手,过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想什么呢?”程子轩问。
叶蓁蓁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喝点水。”程子轩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蓁蓁,我不知道你和贺明远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决定出来散心,就什么都别想,好好玩,好好放松。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叶蓁蓁接过水,轻声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程子轩笑了笑,“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叶蓁蓁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在餐桌上的画面。
贺明远平静地说:“好,如果你真想清楚了。”
那么平静。
就好像,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
叶蓁蓁睁开眼,看向窗外。
白云在脚下铺成一片海,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突然想,如果现在飞机失事,她和贺明远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不,其实说过了。
那天她说“离婚”,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告别了。
叶蓁蓁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
贺明远的微信头像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她当时回了一个“回”。
然后那天晚上,他们就坐在那张餐桌旁,吃了一顿让她终生难忘的饭。
叶蓁蓁点开贺明远的头像,想把他删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她想。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响起空姐温柔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抵达大理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二摄氏度……”
程子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蓁蓁,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嗯?”
“我订客栈的时候,只剩一间大床房了。”程子轩说,表情有点不自然,“不过你别担心,我睡沙发,你睡床。我就是怕你介意……”
叶蓁蓁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
其实她介意。
但她现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再去纠结这些细节。
而且,程子轩是她的朋友,她相信他。
飞机落地,取行李,出机场。
大理的天很蓝,云很低,阳光灿烂得不像话。
程子轩叫了车,两人往客栈去。
路上,叶蓁蓁看着窗外的苍山洱海,突然觉得,也许离开是对的。
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离开那些让人心寒的人。
她应该开始新生活了。
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果然如程子轩所说,客栈就在洱海边,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湛蓝的湖水和远山。
房间很大,一张两米的大床靠窗放着,床边就是落地窗。
程子轩把行李箱放好,说:“你休息一下,我出去买点东西。晚上我们去古城吃饭,听说那边有家菌菇火锅特别好吃。”
叶蓁蓁点点头。
程子轩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蓁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洱海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蔓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怎么样?程子轩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叶蓁蓁失笑,回复:“到了,挺好的。他出去买东西了。”
“那就好。蓁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苏蔓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我今天中午,看见贺明远了。”
叶蓁蓁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
“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苏蔓说,“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口都没喝。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但看他脸色特别差,就没敢去。”
叶蓁蓁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蓁蓁,我觉得……贺明远可能没你以为的那么不在乎。”苏蔓又发来一条,“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叶蓁蓁苦笑。
能有什么误会呢?
五年的冷漠,五年的沉默,难道都是误会吗?
“蔓蔓,我和他已经结束了。”叶蓁蓁打字,“离婚协议我都签了。”
“他签了吗?”
叶蓁蓁愣住。
她这才想起来,那天她把协议放在茶几上,就再也没回去过。
贺明远签了吗?
她不知道。
也许签了,也许没签。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她回复,“但无所谓了。蔓蔓,我真的不想再提他了。我想重新开始。”
苏蔓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好吧,那你好好玩,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结束和苏蔓的聊天,叶蓁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苏蔓的话。
“贺明远可能没你以为的那么不在乎。”
真的吗?
如果在乎,为什么五年都不说?
如果在乎,为什么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那么平静地同意?
叶蓁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
都结束了。
程子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买了一大堆东西,有水果,有零食,还有一束花。
“路上看到卖花的,就买了一束。”他把花递给叶蓁蓁,“向日葵,希望你天天开心。”
叶蓁蓁接过花,说了声谢谢。
“休息好了吗?”程子轩问,“我们去古城吃饭?”
“好。”
两人打车去古城。
路上,程子轩一直在讲他之前来云南采风的故事,讲他遇到的趣事,拍到的美景。
叶蓁蓁听着,偶尔笑笑,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古城很热闹,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程子轩说的那家菌菇火锅店生意很好,他们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等到位子。
等菜的时候,叶蓁蓁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
朋友圈里,赵桂芬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全家福,贺明远、赵桂芬、贺晓薇,三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镜头笑。
配文是:“还是儿子女儿好,贴心。”
叶蓁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贺明远在笑,可那笑容很勉强,眼神是空的。
她突然想起,贺明远其实很少拍照,更很少笑。
他们结婚五年,合照不超过十张。
“看什么呢?”程子轩问。
叶蓁蓁锁屏手机,摇摇头:“没什么。”
火锅上来了,热气腾腾。
程子轩给她夹菜,倒饮料,照顾得很周到。
“蓁蓁,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程子轩突然说。
叶蓁蓁抬起头。
“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程子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但那时候你有男朋友,后来你又结婚了,我就一直没说。现在……你和贺明远分开了,我不想再错过了。”
叶蓁蓁愣住了。
她没想到程子轩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子轩,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程子轩打断她,“我知道你现在还没走出来,我不逼你。你就当我是个朋友,陪你散散心。等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再考虑我说的话,行吗?”
叶蓁蓁看着程子轩真诚的眼神,突然觉得很愧疚。
她利用了他。
利用这次旅行,来气贺明远,来证明自己还有人要。
可她心里清楚,她对程子轩,从来都只是朋友的感情。
“子轩,对不起。”叶蓁蓁说,“我可能……”
“不用说对不起。”程子轩笑了,“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来,吃饭,菌菇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叶蓁蓁吃得食不知味。
吃完饭,两人在古城里逛了逛。
夜晚的古城很美,灯火阑珊,歌声袅袅。
可叶蓁蓁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贺明远。
都是那张全家福里,他空洞的眼神。
回到客栈,已经快十一点了。
程子轩果然如他所说,抱着被子去睡沙发。
沙发有点短,他个子高,躺上去腿都伸不直。
“要不还是我睡沙发吧。”叶蓁蓁说。
“不用,我习惯了。”程子轩摆摆手,“你快去洗澡休息,明天我们去洱海边拍照,我带了相机,给你拍点美照。”
叶蓁蓁洗完澡出来,程子轩已经躺在沙发上,背对着她,好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上床,关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蓁蓁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点开家里的监控。
那是去年她出差的时候装的,为了防小偷。
后来就一直没拆。
监控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灯都关着。
贺明远还没回家吗?
叶蓁蓁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他平时十点就睡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正想着,门开了。
贺明远走进来,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叶蓁蓁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终于看清了。
贺明远手里拿着的,是他们的结婚证。
红色的封皮,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叶蓁蓁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监控画面里,贺明远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沙发上。
他低着头,目光定格在结婚证的内页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叶蓁蓁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然后,她看见他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地、很轻地摩挲着照片。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笑得一脸灿烂。
贺明远站在她身边,穿着同款白衬衫,表情有些僵硬,但眼里有光。
那是五年前了。
那时候她二十四岁,他二十八岁。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笑下去。
屏幕突然暗了下去。
叶蓁蓁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看了十几分钟。
她重新点亮屏幕,画面里贺明远还在。
他还在看那张照片。
叶蓁蓁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阵地疼。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她离开后,做这种样子?
如果舍不得,为什么不挽留?
如果在意,为什么五年都不说?
“还没睡?”
程子轩的声音突然从沙发那边传来。
叶蓁蓁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说:“马上就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蓁蓁,”程子轩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你是不是后悔了?”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叶蓁蓁心上。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干涩。
“那就好。”程子轩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蓁蓁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监控里的画面。
贺明远摩挲照片的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
就好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她想起这五年,贺明远从来没对她做过这么温柔的动作。
他牵她的手,永远都只是简单地握着。
他抱她,永远都只是礼节性地环一下。
就连在床上,他都像个沉默的机器,完成该完成的事,然后背对她睡去。
她曾经以为,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天生冷淡,不懂温柔。
可现在……
叶蓁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和她没关系了。
他们已经要离婚了。
第二天早上,叶蓁蓁是被阳光叫醒的。
洱海的阳光很烈,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金色。
程子轩已经起来了,正在阳台上摆弄相机。
“醒了?”他回头看她,笑得一脸灿烂,“快来看,日出特别美。”
叶蓁蓁披了件外套走过去。
阳台上,洱海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苍山笼罩在薄雾里,美得像幅画。
“我给你拍张照。”程子轩举起相机。
叶蓁蓁下意识地想躲,但程子轩已经按下了快门。
“别拍我,我脸都没洗……”
“不用洗。”程子轩看着相机屏幕,笑,“这样就很美。”
叶蓁蓁接过相机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她站在晨光里,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肿,但表情是放松的。
和在家里时那种紧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发个朋友圈吧。”程子轩说,“气气那个不懂得珍惜你的人。”
叶蓁蓁愣了一下,摇摇头:“算了。”
“为什么?”程子轩不解,“他那么对你,你还替他着想?”
“不是替他着想。”叶蓁蓁把相机还给他,“是觉得没意思了。”
程子轩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蓁蓁,你太善良了。”
善良吗?
叶蓁蓁不觉得。
她只是累了。
累到连报复,都觉得是件耗费精力的事。
两人下楼吃了客栈准备的早餐,米线,饵丝,还有鲜花饼。
味道很好,可叶蓁蓁吃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监控里的事。
“想什么呢?”程子轩问。
“没什么。”叶蓁蓁摇摇头,“今天什么行程?”
“去洱海边走走,然后去喜洲古镇。”程子轩说,“晚上那边有篝火晚会,挺热闹的。”
叶蓁蓁点点头。
吃完早餐,两人沿着洱海边慢慢走。
天很蓝,水很清,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
程子轩一路都在拍照,拍风景,也拍叶蓁蓁。
“蓁蓁,笑一个。”
叶蓁蓁对着镜头勉强笑了笑。
“别这么勉强嘛。”程子轩放下相机,走到她面前,“出来玩就要开心点。来,我教你,深呼吸——”
他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动作。
叶蓁蓁被他逗笑了。
“对,就这样。”程子轩又举起相机,捕捉下她这个笑容。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程子轩去买水,叶蓁蓁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家里的监控。
这次她看到的,是赵桂芬和贺晓薇。
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东西,像是在清点什么。
“……这个包是去年明远从法国给她带的,花了两万多呢。”赵桂芬拿起一个链条包,满脸心疼,“她倒好,说走就走,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贺晓薇撇撇嘴:“妈,你也别心疼,这些东西她本来就不配。我哥那么优秀,娶她都是委屈了。现在她识相自己走了,正好,我再给我哥介绍个好的。”
“说得也是。”赵桂芬把包扔回箱子里,“就是这离婚的事……明远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早出晚归的,话也不说,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那个没良心的女人呗。”贺晓薇冷哼,“要我说,哥就是太心软了。她都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了,还有什么好想的?这种女人,早点离了干净。”
叶蓁蓁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原来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个不配的,没良心的女人。
原来这五年,她在这个家,从来都是外人。
“对了妈,我哥签离婚协议了吗?”贺晓薇问。
赵桂芬摇摇头:“不知道,茶几上那份协议还在那儿放着呢,我问他签不签,他也不说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拖什么拖,他不想签,我替他签!”赵桂芬站起来,往茶几那边走。
叶蓁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她看见贺明远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脸色很沉。
“妈,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冷。
赵桂芬吓了一跳,转身看他:“我……我看你一直不签,替你签了。明远,这种女人没什么好留恋的,她都跟别的男人……”
“我的事,不用你管。”贺明远打断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叶蓁蓁屏住呼吸。
她看见贺明远盯着协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我会处理。”他说,“你们别动我的东西。”
“明远,你……”赵桂芬还想说什么。
“妈,”贺明远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叶蓁蓁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几天?”
赵桂芬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愣,终于闭上嘴,拉着贺晓薇走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贺明远一个人。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看。
叶蓁蓁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手,捏着纸张的边缘,捏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放下协议,拿起手机。
叶蓁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退出监控,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是贺明远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
“在哪?”
叶蓁蓁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得飞快。
他问她在哪。
他想干什么?
是终于忍不住,要来挽回了吗?
还是……要质问她和谁在一起?
叶蓁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她关掉手机,塞进口袋里。
“水来了。”程子轩拿着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叶蓁蓁一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叶蓁蓁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有点晒。”
“那我们去那边树下坐坐。”程子轩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
两人走过去坐下。
叶蓁蓁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贺明远没再发消息。
倒是苏蔓发来一条。
“蓁蓁,贺明远刚才问我,知不知道你去哪了。”
叶蓁蓁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苏蔓回复,“但我感觉他挺着急的,声音都有点不对劲。蓁蓁,你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误会?”
叶蓁蓁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呢?
五年了,他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
现在她走了,他才开始着急了?
不,她不会心软的。
“没有误会。”她打字回复,“蔓蔓,别再提他了。”
苏蔓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好吧。那你好好玩,记得给我带礼物。”
“嗯。”
叶蓁蓁收起手机,抬头看洱海。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美得不真实。
可她的心,却像是沉在湖底,又冷又重。
“蓁蓁,”程子轩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婚之后,去哪里?做什么?”
叶蓁蓁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过。
这五天,她只想着离开,想着逃避,从来没想过离开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要不要考虑来大理?”程子轩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这边生活节奏慢,压力小,很适合你。我可以帮你找房子,你要是想工作,我也有朋友开客栈的,可以介绍你去。”
叶蓁蓁摇摇头:“我还是喜欢做广告,这边可能机会少。”
“也是。”程子轩笑了笑,“那你回北京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租个房子吧。”叶蓁蓁说,“然后找工作,重新开始。”
“其实……”程子轩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北京。我在那边也有工作室,只是不常去。你要是去,我就常住。”
叶蓁蓁转头看他。
程子轩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她不敢直视。
“子轩,你别这样。”她低下头,“我……我现在真的没心思谈这些。”
“我知道。”程子轩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也不用急着做什么决定。不管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叶蓁蓁鼻子一酸。
五年了。
五年了,贺明远从来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只会说“嗯”、“好”、“随便”。
他从来不会说“我支持你”、“你有选择”、“我陪着你”。
“谢谢。”叶蓁蓁小声说。
“又说谢谢。”程子轩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带你去喜洲,吃最正宗的破酥粑粑。”
两人在喜洲古镇逛了一下午。
吃了破酥粑粑,喝了三道茶,买了扎染的围巾。
程子轩一直很照顾她,帮她拎东西,给她拍照,讲笑话逗她开心。
叶蓁蓁努力地笑,努力地享受,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很开心。
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晚上,他们参加了篝火晚会。
当地人围着篝火跳舞,歌声嘹亮,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
程子轩拉着叶蓁蓁加入进去,教她跳当地的舞步。
叶蓁蓁笨拙地跟着跳,跳得满头大汗,却终于短暂地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跳累了,两人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休息。
程子轩去买水,叶蓁蓁拿出手机,又点开了监控。
这次,她看到贺明远在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叶蓁蓁把画面放大。
那个笔记本她认识,是贺明远的工作笔记,他平时都锁在抽屉里,从不让她看。
他写得很专注,眉头紧锁,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叶蓁蓁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他在写什么。
但那个专注的侧影,却让她心里一动。
她突然想起,贺明远工作的时候,总是这样。
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她曾经很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觉得特别有魅力。
可后来,她才发现,他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陪她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书房还亮着灯。
她去叫他睡觉,他总是说“马上”,然后一坐就到天亮。
她抱怨过,吵过,可他从来不改。
他说,他要赚钱,要给她好的生活。
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多好的生活。
她想要的,只是他能多陪陪她,多看看她,多和她说说话。
就这么简单。
可他不懂。
或者说,他装作不懂。
“蓁蓁,水。”
程子轩把水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
叶蓁蓁慌忙锁屏手机,接过水:“谢谢。”
“又看你家监控?”程子轩问。
叶蓁蓁没说话。
“既然都决定离婚了,就别再看了。”程子轩说,“越看越放不下。”
“我没有放不下。”叶蓁蓁小声反驳。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程子轩转头看她,眼神很温柔,却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蓁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还爱他,对不对?”
叶蓁蓁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
还爱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五年,爱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冷漠和失望磨光了。
剩下的,只有不甘,只有委屈,只有恨。
可如果真的不爱了,为什么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心里还会难受?
如果真的不爱了,为什么看到他深夜看结婚证,会心疼?
“爱不爱,都不重要了。”叶蓁蓁说,“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回不去了。”
“如果他想回去呢?”程子轩问。
叶蓁蓁愣住。
“如果他后悔了,来找你,求你回去,你会回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叶蓁蓁心里。
会吗?
她问自己。
如果贺明远现在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蓁蓁,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她会点头吗?
叶蓁蓁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五年,她等过太多次了。
等他说一句“我爱你”,等他说一句“我懂你”,等他说一句“我在乎你”。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沉默。
“不会了。”叶蓁蓁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碎了的镜子,再怎么拼,都有裂痕。破了的感情,再怎么修,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程子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蓁蓁,你比我想的,要坚强。”
坚强吗?
叶蓁蓁苦笑。
她只是,不敢再抱希望了。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不敢再试了。
晚会结束,两人打车回客栈。
路上,叶蓁蓁收到一条短信。
是陌生号码。
“蓁蓁,我是妈妈。明远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叫也不理。妈知道,这些年是妈不对,对你太苛刻了。但你看看明远,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别闹到离婚这一步,行吗?”
叶蓁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
真心?
如果真心是五年如一日的沉默,那她宁可不要。
回到客栈,叶蓁蓁洗了澡,躺在床上。
程子轩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
叶蓁蓁拿出手机,点开贺明远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回”,他回了一个“好”。
她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他竟然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夜空,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发朋友圈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二点半。
那时候,她在看监控,看到他在看结婚证。
叶蓁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是在对她说晚安吗?
还是……只是随手一发?
她不知道。
她点开评论,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点了个赞。
然后,她看见赵桂芬在下面评论:“明远,这么晚了还不睡?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
贺晓薇也评论了:“哥,明天我给你介绍个新女朋友,保证比叶蓁蓁好一百倍。”
贺明远没有回复。
叶蓁蓁退出朋友圈,觉得心里堵得慌。
程子轩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还在看手机,叹了口气。
“蓁蓁,别看了,早点睡。”
“嗯。”叶蓁蓁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叶蓁蓁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贺明远不吃饭。
贺明远把自己关在书房。
贺明远发朋友圈说晚安。
这些事,如果放在以前,她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放在现在,她只觉得讽刺。
“蓁蓁,”程子轩突然开口,“明天我们去玉龙雪山,可能要起很早。你今晚再不睡,明天该没精神了。”
“好,我马上睡。”
叶蓁蓁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她想起五年前,她和贺明远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住在一个小出租屋里,没钱,没车,没房。
可那时候的贺明远,会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餐,会下班回来给她带喜欢吃的糖炒栗子,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他升职之后吧。
工作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从每天等她,到每周陪她吃一次饭,到一个月都见不到几次面。
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
从恩爱甜蜜,到相敬如“冰”。
叶蓁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
都过去了。
第三天,他们去了玉龙雪山。
海拔高,气温低,叶蓁蓁穿着租来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
程子轩一直走在她身边,时不时问她冷不冷,累不累。
缆车上去的时候,叶蓁蓁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山林,突然想起,她和贺明远度蜜月的时候,也坐过缆车。
那时候她恐高,全程闭着眼,死死抓着他的手。
贺明远就一直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她一个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身边是另一个男人。
而贺明远,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蓁蓁,看那边。”程子轩指着远处。
叶蓁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美得震撼。
“真美。”她喃喃地说。
“许个愿吧。”程子轩说,“听说在雪山许愿,很灵的。”
叶蓁蓁闭上眼,双手合十。
许什么愿呢?
愿和贺明远和好如初?
不,她不敢再赌了。
愿程子轩能得偿所愿?
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想,愿从今往后,她能活得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就这么简单。
从雪山下来,两人都累得够呛。
回客栈的路上,叶蓁蓁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靠在程子轩肩上,程子轩也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
叶蓁蓁轻轻挪开,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光飞快地倒退。
她拿出手机,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
贺明远没有再联系她。
倒是苏蔓发来一条微信。
“蓁蓁,你在哪?方便接电话吗?有急事。”
叶蓁蓁心里一紧,回:“在回客栈的路上,怎么了?”
苏蔓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叶蓁蓁接起,小声说:“蔓蔓,怎么了?”
“蓁蓁,”苏蔓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气声,“我长话短说。我今天下午,看见贺明远了。”
“又看见他了?”叶蓁蓁皱眉,“在哪?”
“在你们公司楼下。”苏蔓说,“他等了一个下午,一直等到你们公司下班。然后我看见他……他走向一个女的,那女的是你们公司的,你认识,叫李薇。”
叶蓁蓁的心猛地一沉。
李薇?
她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年轻,漂亮,活泼。
贺明远找她干什么?
“然后呢?”叶蓁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然后……”苏蔓顿了顿,“然后贺明远给了她一沓文件,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但我看他们说话的样子,好像挺熟的。”
叶蓁蓁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贺明远和李薇?
他们怎么会认识?
“蔓蔓,”叶蓁蓁深吸一口气,“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贺明远?”
“千真万确。”苏蔓说,“蓁蓁,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贺明远这几天天天去你们公司楼下,一待就是一下午。今天还特意等李薇下班……蓁蓁,你说他们会不会……”
后面的话,苏蔓没说。
但叶蓁蓁听懂了。
会不会,贺明远早就和李薇有关系了?
所以他才对她那么冷漠?
所以他才那么平静地同意离婚?
所以他才不挽留,不联系?
一切都有了解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叶蓁蓁喘不过气。
“蓁蓁?蓁蓁你没事吧?”苏蔓在那边着急地问。
“我没事。”叶蓁蓁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她自己,“蔓蔓,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了。”
“蓁蓁,你别多想,也许是我误会了……”
“没有误会。”叶蓁蓁打断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蔓蔓,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苏蔓回答,她就挂了电话。
然后,她点开家里的监控。
客厅里没人。
书房里没人。
卧室里也没人。
贺明远不在家。
现在是晚上八点,他不在家,会在哪?
和李薇在一起吗?
叶蓁蓁想起这几个月,贺明远确实经常加班,回家越来越晚。
她问过,他总说“项目忙”。
她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怎么了?”程子轩醒了,看她脸色不对,关心地问。
叶蓁蓁收起手机,摇摇头:“没事,有点晕车。”
“那快到了,再坚持一下。”程子轩说。
叶蓁蓁点点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突然觉得,这五天,像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报复,在证明自己还有人要。
可实际上,贺明远可能早就有了新欢。
他可能早就盼着她提离婚了。
所以才会那么平静。
所以才会不挽留。
所以才会在她走之后,做那些深情的样子。
都是演戏。
演给她看,演给所有人看。
让她以为,错的是她,是她先放弃的,是她先离开的。
好深的心机。
叶蓁蓁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蓁蓁,到了。”程子轩说。
车停在客栈门口。
叶蓁蓁下车,脚步有点踉跄。
“你没事吧?”程子轩扶住她。
“没事。”叶蓁蓁推开他的手,“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好,那我先去洗澡,你早点休息。”
程子轩看出她情绪不对,没再多说,先上了楼。
叶蓁蓁没跟上去。
她一个人坐在客栈的小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很亮,比北京多得多。
可她的心,却像沉进了冰窖里,又冷又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贺明远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
“蓁蓁,我们谈谈。”
叶蓁蓁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回复。
“谈什么?谈你和李薇的事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贺明远没回。
叶蓁蓁等了一个小时,他都没回。
像是默认了。
叶蓁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拨通贺明远的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他关机了。
叶蓁蓁擦掉眼泪,站起身,走进客栈。
程子轩已经洗好澡,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
见她回来,他坐起来:“蓁蓁……”
“子轩,”叶蓁蓁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帮我改签机票,我想明天就回去。”
程子轩愣住:“明天?可是我们原计划是后天……”
“就明天。”叶蓁蓁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要回去,有些事情,我要当面问清楚。”
程子轩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帮你改。”
“谢谢。”
叶蓁蓁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她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女鬼。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
“叶蓁蓁,别哭。”
“为那种人,不值得。”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是下午三点。
天气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
叶蓁蓁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程子轩跟在她身边。
“蓁蓁,我送你回去吧。”程子轩说。
“不用了。”叶蓁蓁摇摇头,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己处理就行。”
“可你……”
“我真的没事。”叶蓁蓁拉开车门,回头对程子轩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谢谢你陪我,子轩。改天请你吃饭。”
程子轩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叶蓁蓁关上车门,对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北京的街道飞速倒退。
熟悉的景象,却让她觉得陌生。
才离开五天,却像离开了五年。
不,不止五年。
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单元楼下。
叶蓁蓁付了钱,下车,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她和贺明远的家在十二楼,朝南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贺明远应该在公司。
她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叶蓁蓁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是怕面对贺明远?
还是怕面对那个可能已经不属于她的家?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
门开了。
叶蓁蓁走出来,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家里常用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
叶蓁蓁皱了皱眉,拉着行李箱走进去。
客厅里很干净,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一尘不染,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贺明远的风格。
贺明远虽然不邋遢,但也绝对算不上爱干净。
平时都是她每周打扫一次,他偶尔帮忙拖个地。
可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请了专业保洁。
叶蓁蓁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换了鞋,走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客厅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纸箱。
纸箱是新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
“蓁蓁的冬装”、“蓁蓁的书”、“蓁蓁的杂物”。
字迹是贺明远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叶蓁蓁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确实是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还放了防潮袋。
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是她的书,从大学时代到工作后买的专业书,全都按时间顺序排好。
叶蓁蓁的手开始发抖。
贺明远这是……
在给她打包行李?
在她离开的这几天,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她的东西清理出去了?
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叶蓁蓁直起身,环顾四周。
然后她发现,客厅里属于她的东西,基本都不见了。
墙上的那幅画,是她选的,不见了。
茶几上的那个花瓶,是她买的,不见了。
沙发上的那条毯子,是她妈妈织的,不见了。
就连冰箱上贴的那些便签条,她写的“记得吃饭”、“少喝咖啡”、“早点睡”,也全都不见了。
贺明远,把她在这个家生活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叶蓁蓁觉得腿有点软,她扶住沙发背,才站稳。
然后,她看见了茶几。
茶几上,放着她走那天留下的离婚协议。
协议上,多了一行字。
是贺明远的签名。
他签了。
在她离开的第五天,他签了离婚协议。
叶蓁蓁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
纸张很轻,在她手里却重得像千斤巨石。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很久。
贺明远的字很好看,力透纸背,端端正正。
她曾经很喜欢看他写字,觉得特别有男人味。
可现在,这个签名,像一把刀,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斩断了。
他真的不要她了。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叶蓁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关着。
她推开门。
卧室里也很干净。
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是贺明远喜欢的深灰色,冷冰冰的颜色。
衣柜的门半开着。
叶蓁蓁走过去,拉开。
她的那一半,空了。
真的空了。
一件衣服都不剩,连衣架都拿走了。
而贺明远的衣服,还好好地挂着,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新的女主人。
叶蓁蓁关上柜门,靠在柜子上,大口喘气。
心脏疼得厉害,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五年了。
她和贺明远在这张床上睡了五年。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港湾,是她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可现在,这里也容不下她了。
不,不是容不下。
是她被彻底地、干净地清除了。
像清除一段错误的数据,像清理一件过时的家具。
连一点点痕迹都不想留。
叶蓁蓁走到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那本杂志,是她走之前看的,翻到一半,用书签夹着。
她拿起来,翻开。
书签掉出来,落在地上。
叶蓁蓁弯腰去捡。
然后,她看见了。
床底下,露出一个本子的一角。
很厚的本子,黑色皮革封面,看起来很旧了。
叶蓁蓁捡起书签,又伸手去够那个本子。
本子很沉,她费了点力气才拿出来。
封面很干净,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烫金logo。
叶蓁蓁认得这个本子。
是贺明远的工作笔记。
他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锁着,从不让她看。
她曾经好奇过,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说,是工作上的事,很枯燥,没什么好看的。
她信了。
可现在,这个本子出现在卧室的床底下。
而且,没有锁。
叶蓁蓁的心跳得飞快。
她隐约觉得,这个本子里,可能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关于贺明远为什么这么对她。
关于这五年,他到底在想什么。
关于……李薇。
她拿着本子,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不是工作笔记。
是日记。
是贺明远的日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他们结婚的那个月。
“2019年9月15日,晴。今天和蓁蓁领证了。从民政局出来,她笑得特别开心,像个小孩子。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想,这辈子一定要让她一直这样笑下去。可我嘴笨,说不出好听的话,只能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给她最好的生活。”
叶蓁蓁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贺明远……写日记?
她从来不知道。
结婚五年,她从来不知道贺明远有写日记的习惯。
她继续往下翻。
“2019年10月20日,阴。今天蓁蓁加班到十点,我去接她。她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迷迷糊糊地靠在我肩上,小声说‘明远,你真好’。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了。蓁蓁,我会一直对你好的,虽然我不太会说。”
“2019年12月25日,雪。圣诞节,蓁蓁说想去吃火锅,我订了位置。但她临时要改方案,加班到九点。我去她公司楼下等,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我没叫醒她,在楼下等到十一点。她醒来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只是心疼你太累。以后我会更努力,让你不用这么辛苦。”
叶蓁蓁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她想起那年的圣诞节。
她确实因为加班错过了火锅,贺明远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看见她就笑,说“饿了吧,我带你去吃夜宵”。
她当时只顾着内疚,根本没注意他等了多久,身上有多冷。
“2020年3月8日,晴。蓁蓁今天和妈吵架了。妈说她工作太忙,不顾家。蓁蓁很难过,躲在房间里哭。我进去哄她,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抱着她。她哭得更凶了,说我‘什么都不懂’。蓁蓁,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和妈的关系。我会试着和妈沟通,但需要时间。请你等等我。”
“2020年6月15日,雨。今天蓁蓁发烧了,三十九度。我请假在家陪她,给她煮了粥,可她一口都吃不下,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心里特别慌。要是她出什么事,我怎么办?蓁蓁,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
叶蓁蓁哭得浑身发抖。
她记得那天。
她发高烧,贺明远请假在家陪她。
可她醒来的时候,贺明远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客户谈事情。
她当时很难过,觉得他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工作,一点都不关心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确实在打电话,但不是和客户,是和领导请假,说家里有急事,项目能不能推迟。
因为这件事,他被扣了当月奖金,还差点丢了项目。
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2021年1月10日,晴。今天发年终奖了,比去年多了五万。我全部转给了蓁蓁,让她买点喜欢的。可她不要,说让我自己留着。蓁蓁,我知道你一直想买个包,那款香奈儿的,我记着呢。等我再攒点钱,就给你买。我要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2021年5月20日,阴。今天是520,同事都在给女朋友老婆买礼物。我也给蓁蓁买了一束花,可下班的时候,看见她和男同事一起走出来,说说笑笑的。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蓁蓁看见花很高兴,抱着我说‘谢谢老公’。那一刻,所有的不舒服都烟消云散了。蓁蓁,只要你开心就好。”
叶蓁蓁翻页的手越来越抖。
日记一本接一本,厚厚的,写满了五年。
从他们结婚,到后来她抱怨他工作忙,抱怨他不懂浪漫,抱怨他不关心她。
每一页,都是贺明远的视角。
每一页,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2022年3月5日,晴。蓁蓁今天又和我吵架了,说我整天就知道工作,不陪她。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蓁蓁,我不是不想陪你,我是想趁现在多挣点钱,给你换个大房子,给你更好的生活。妈总说,我们家条件不好,你嫁给我委屈了。我不想让你委屈。再等等我,蓁蓁,等我做到总监的位置,就不用这么忙了。”
“2022年8月20日,雨。今天蓁蓁说她想要个孩子。我心里一紧。不是不想要,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我的工作刚有起色,蓁蓁的工作也正处在上升期。如果要孩子,她肯定要牺牲很多。我不想让她为了我放弃她喜欢的事业。再等等,蓁蓁,等我再稳定一点,我们再要孩子,好吗?”
叶蓁蓁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孩子。
她一直以为,是贺明远不想要孩子。
因为他从来没提过,每次她说起,他都说“再等等”。
她以为,是他不够爱她,不愿意和她有孩子。
可原来,他是为她着想。
怕她为了孩子放弃事业,怕她牺牲太多。
“2023年1月15日,雪。今天陪蓁蓁回她家过年。她爸妈对我很好,一直给我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我很惭愧,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能让蓁蓁过上最好的生活。岳父偷偷把我叫到一边,说‘明远,蓁蓁脾气倔,有时候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蓁蓁很好,是我不好,是我不会表达。我会改的,蓁蓁,你再给我点时间。”
“2023年6月10日,晴。蓁蓁今天又和妈吵架了,这次吵得很凶。妈说了很难听的话,说蓁蓁‘肚子不争气’。蓁蓁哭着跑出去了。我追出去,在小区里找到她,她蹲在花坛边哭,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抱着她,说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蓁蓁说‘贺明远,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蓁蓁,对不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处理好。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叶蓁蓁哭得视线模糊。
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眼泪一滴滴砸在纸上,她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2023年9月20日,阴。今天蓁蓁发微信说‘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回‘回’。其实那天晚上,我订了餐厅,想给她一个惊喜,庆祝我们结婚四周年。可她没提,我以为她忘了。也好,她最近工作压力大,忘了就忘了吧。我买了蛋糕回家,可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蛋糕放在冰箱里,第二天她看见了,说‘你怎么不叫我’。蓁蓁,我叫了,可你睡得太沉了,我没舍得叫醒你。”
“2023年12月25日,雪。又是圣诞节。蓁蓁说想吃火锅,我提前一周订了位置。可临下班,领导说有个紧急项目要处理,必须今晚弄完。我给蓁蓁打电话,说对不起,要加班。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哦,那你忙吧’。我知道她生气了,可我没办法。蓁蓁,等我忙完这个项目,一定好好陪你。”
“2024年2月14日,晴。情人节。我买了花和巧克力,藏在车里,想等蓁蓁下班给她惊喜。可我等到八点,她还没出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开会。我等到九点,十点,十一点。最后看见她和程子轩一起走出来,程子轩还给她披了件外套。蓁蓁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了。我把花和巧克力扔进了垃圾桶。蓁蓁,你是不是……已经不需要我了?”
叶蓁蓁看到这里,浑身一震。
程子轩?
去年情人节?
她记得那天。
那天她确实加班到很晚,程子轩来公司附近拍夜景,顺路过来看看她。
正好那天降温,程子轩把外套借给她。
可贺明远……在楼下等?
等了三四个小时?
她完全不知道。
她甚至不记得那天贺明远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2024年5月20日,雨。蓁蓁今天发朋友圈,是和同事聚餐的照片。照片里有程子轩,他坐在蓁蓁旁边,笑得一脸灿烂。我给蓁蓁点赞,但没评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蓁蓁,你是不是觉得,和程子轩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开心?”
“2024年7月10日,晴。今天蓁蓁说想去旅游,我说好,我陪你去。可她说不,她想一个人去。我知道,她是想离开我,哪怕只是几天。蓁蓁,这五年,我真的让你这么累吗?”
“2024年8月5日,晴。蓁蓁今天又提了离婚。这是她第三次提了。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蓁蓁,如果离开我能让你开心,我会放手。可我真的舍不得。再给我一次机会,蓁蓁,最后一次。”
叶蓁蓁哭得喘不过气。
她提过三次离婚。
第一次是两年前,和婆婆大吵一架后,她气头上说的。
第二次是去年,贺明远连续加班一个月,她生日那天他都没回来。
第三次,就是五天前。
每一次,贺明远都没说话。
她以为,他是不在乎,是无所谓。
可原来,他是舍不得,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2024年9月1日,阴。今天妈又催我们要孩子。蓁蓁脸色很不好,吃完饭就回房间了。我跟进去,想安慰她,可她说‘贺明远,我们离婚吧,我累了’。蓁蓁,我也累,可我从来没想过离婚。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蓁蓁,真的。”
“2024年9月5日,晴。蓁蓁今天和程子轩去云南了。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想跟她道歉,想求她别走。可我看见她开心地上程子轩的车,笑得那么灿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蓁蓁,你已经不需要我了。程子轩能让你笑,能让你开心,而我只能让你哭,让你累。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放手。蓁蓁,祝你幸福。”
最后一篇日记,是五天前。
她离开的那天。
“2024年9月8日,晴。蓁蓁走了。带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把离婚协议签了。蓁蓁,对不起,这五年,没能让你幸福。如果程子轩能给你想要的,我祝福你。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放在客厅。这个家,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蓁蓁,再见。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惜,我从来不会说。”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叶蓁蓁抱着本子,哭得撕心裂肺。
五年了。
五年了,她从来不知道,贺明远这么爱她。
从来不知道,他为她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忍了这么多。
他一直在努力,努力赚钱,努力处理婆媳关系,努力想给她最好的生活。
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以为,行动比语言重要。
他以为,她懂。
可她不懂。
她想要他说,想要他表达,想要他时时刻刻告诉她“我爱你”。
她以为不说就是不爱,以为沉默就是不在乎。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叶蓁蓁哭得浑身发抖,本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除了日记,还有一些别的。
几张照片。
她和贺明远的结婚照,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
几张电影票根,是五年前他们刚谈恋爱时看的。
几张机票,是他们度蜜月时去三亚的。
还有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
叶蓁蓁捡起来,擦掉眼泪,仔细看。
是贺明远的体检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报告上,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胃部发现肿块,建议进一步检查。”
叶蓁蓁的心猛地一沉。
她继续翻,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张诊断书。
“胃癌中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日期,是两个月前。
就在她第三次提离婚的前一周。
叶蓁蓁的手抖得厉害,诊断书从手里飘落,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胃癌。
中期。
两个月前。
贺明远……得了癌症?
他从来没说过。
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想起这两个月,贺明远确实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她问过,他说是工作太累,没休息好。
她信了。
她还抱怨过他“就知道工作,身体都不要了”。
原来,他不是不要身体。
他是病了。
病得很重。
可他没说。
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诊断结果。
然后,在她提离婚的时候,平静地说“好”。
因为他觉得,他已经给不了她未来了。
因为他觉得,程子轩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因为他觉得,放手,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贺明远……”叶蓁蓁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流。
“你这个傻子……大傻子……”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出卧室,在客厅里翻找。
她要找到贺明远。
她要问清楚。
她要告诉他,她不要什么更好的生活,她只要他。
可贺明远不在。
这个家,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和他留给她的,这满屋子的回忆。
叶蓁蓁找到手机,颤抖着拨通贺明远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又是关机。
他已经关机好几天了。
叶蓁蓁又拨通赵桂芬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赵桂芬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妈……”叶蓁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远呢?他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桂芬说:“蓁蓁,你回来了?”
“我在家。”叶蓁蓁哭着说,“妈,我看了明远的日记,我什么都知道了。他在哪?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赵桂芬叹了口气,声音里也带着哭腔。
“蓁蓁,明远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已经够累了,不能再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叶蓁蓁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是他妻子!他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他怕你担心,怕你难过。”赵桂芬说,“蓁蓁,明远这孩子,从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说。这两个月,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化疗,吐得昏天暗地,可回家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怕你看出端倪。他太苦了……”
叶蓁蓁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化疗。
贺明远在化疗。
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她还怪他回家晚,怪他不陪她,怪他冷漠。
她真是个瞎子。
“妈,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家医院?我要去看他。”叶蓁蓁哭着说。
赵桂芬又沉默了。
“蓁蓁,明远说,如果你问起,就说他出国了,去国外治疗。他不让你见他,他说……他不想让你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不!”叶蓁蓁尖叫,“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妈,求你了,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赵桂芬的哭声。
“蓁蓁,明远今天早上……进手术室了。胃癌,要切掉大半个胃。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他进手术室前,跟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房子和存款都给你,让你以后……好好过。”
手术室。
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不在了。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锤子,砸在叶蓁蓁心上。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哪家医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市人民医院。”赵桂芬终于说了,“蓁蓁,你来吧。明远虽然不让你来,但我知道,他想见你。他昏迷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叶蓁蓁挂了电话,从地上爬起来,冲出门。
电梯太慢,她等不及,从楼梯跑下去。
十二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来的,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爆炸,肺里火烧火燎地疼。
可她顾不上。
她要见到贺明远。
现在,立刻,马上。
冲出单元楼,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叶蓁蓁没带伞,直接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把她浇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在路边拦车,一辆又一辆,可都载了客。
终于有一辆空车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市人民医院,快!”
司机被她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没多问,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窗外,暴雨如注,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却依然看不清前路。
就像叶蓁蓁此刻的心。
一片模糊,一片混乱。
她想起这五年,想起贺明远的沉默,想起他的隐忍,想起他深夜看结婚证的样子。
想起他在日记里写的每一句话。
“蓁蓁,我会一直对你好的,虽然我不太会说。”
“蓁蓁,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
“蓁蓁,对不起,这五年,没能让你幸福。”
“蓁蓁,我爱你,很爱很爱。可惜,我从来不会说。”
叶蓁蓁捂着脸,在车里哭得不能自已。
“小姐,你没事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
叶蓁蓁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只希望,快点,再快点。
她要去见贺明远。
要告诉他,她知道错了。
要告诉他,她不要离婚,不要分手,不要他一个人扛。
要告诉他,她爱他,很爱很爱,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她都爱。
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口。
叶蓁蓁扔下一百块钱,没等找零,就冲进了医院。
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滴水,像个疯子,引来无数侧目。
可她顾不上。
她冲到导诊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请问,贺明远……胃癌手术的病人,在哪?”
护士看了她一眼,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在六楼手术室,还没出来。”
叶蓁蓁转身就往楼梯跑。
六楼。
她跑到手术室门口,看见了赵桂芬和贺晓薇。
赵桂芬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贺晓薇站在她身边,眼睛也红红的。
看见叶蓁蓁,两个人都愣住了。
“蓁蓁?”赵桂芬站起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你怎么……”
“明远呢?”叶蓁蓁冲过去,抓住赵桂芬的手,“他怎么样了?手术还没结束吗?”
“还在里面。”赵桂芬看着她,眼神复杂,“蓁蓁,你……你都知道了?”
叶蓁蓁点点头,眼泪不停地流。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怪他,我还跟他吵,我还提离婚……我真是个混蛋……”
“不怪你,蓁蓁。”赵桂芬抱住她,也哭了起来,“是明远不让我们说,是这孩子太倔了……他总觉得,他给不了你幸福,不如放手……可他不知道,你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你想要的,只是他啊……”
叶蓁蓁在赵桂芬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五年了。
这是婆婆第一次抱她。
第一次,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抱着她,安慰她。
“嫂子……”贺晓薇走过来,声音很小,“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总跟你作对。我哥他……他其实特别在乎你。他总跟我说,让我对你好点,说你嫁到我们家不容易。可我没听,我还总气你……对不起……”
叶蓁蓁摇摇头,说不出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只希望,贺明远能平安出来。
她只希望,上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好好爱他,好好珍惜他。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三个人立刻围上去。
“医生,怎么样了?”赵桂芬颤声问。
医生表情凝重,看了一眼叶蓁蓁:“这位是……”
“我是他妻子。”叶蓁蓁说,声音抖得厉害。
医生点点头:“手术结束了,但情况不太好。癌细胞扩散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虽然切除了大部分胃,但……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了。”
叶蓁蓁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贺晓薇扶住她。
“不过,”医生又说,“病人求生意志很强,挺过了手术。接下来就是化疗和靶向治疗,如果效果好的话,也许能延长一些时间。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半年到一年。
叶蓁蓁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几个字。
只有半年到一年了。
她和贺明远,只剩下这么短的时间了。
不。
不会的。
她不会让他走的。
她要陪着他,治好他,不管花多少钱,付出多少代价,她都要治好他。
“我们能看看他吗?”赵桂芬问。
“麻药还没过,在ICU观察,明天才能转普通病房。”医生说,“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我不走。”叶蓁蓁说,“我在这儿等他。”
“蓁蓁,你浑身都湿透了,会感冒的。”赵桂芬说,“先回去换身衣服,明天再来,好吗?”
“不,我就在这儿等他。”叶蓁蓁在长椅上坐下,眼神坚定,“我要让他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我。”
赵桂芬看着她,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妈陪你等。”
贺晓薇也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沉默地等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极了叶蓁蓁此刻的心跳。
混乱,急促,没有章法。
她想起这五年,想起和贺明远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笨拙得像个高中生。
想起他求婚那天,单膝跪地,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想起婚礼上,他给她戴戒指,手一直在抖。
想起这五年,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深夜。
她曾经以为,那些都是平淡的,无趣的,甚至让人失望的日子。
可现在她明白了,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日常,才是她最珍贵的财富。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蓁蓁,”赵桂芬突然说,“有件事,妈要跟你说清楚。”
叶蓁蓁抬起头。
“李薇的事,是你误会了。”赵桂芬说,“李薇是明远同事的妹妹,在你们公司实习。明远托她照顾你,怕你工作太累,又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就让她别告诉你。那天苏蔓看见的,是明远给李薇你的体检报告,他担心你身体,偷偷给你安排了体检,又怕你不去,就让李薇帮忙。结果,被误会了……”
叶蓁蓁愣住。
原来是这样。
根本就没有什么第三者。
贺明远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她呢?
她不问,不听,不想,就给他判了死刑。
还赌气跟程子轩去旅游,发朋友圈气他。
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还有,”贺晓薇小声说,“哥那天同意离婚,不是不在乎你,是他觉得……他给不了你未来,不想拖累你。他在日记里写,如果他走了,希望你能找个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程子轩……哥觉得他对你好,能让你开心,所以他才放手的。”
叶蓁蓁的眼泪又掉下来。
贺明远。
你这个大傻子。
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你。
只有你啊。
夜深了。
雨渐渐停了。
走廊里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叶蓁蓁靠在墙上,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贺明远,你一定要挺过来。
我还没告诉你,我爱你。
我还没告诉你,我这五年,从来就没后悔过嫁给你。
我还没告诉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你。
所以,求你了,一定要挺过来。
让我有机会,亲口告诉你。
天快亮的时候,ICU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床上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是贺明远。
叶蓁蓁几乎是扑过去的,却被护士拦住。
“病人麻药还没完全过,需要安静。家属请保持距离。”
叶蓁蓁只能隔着几步远,看着贺明远被推进重症监护室。
玻璃墙隔开了内外,她只能站在外面,看着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蓁蓁,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赵桂芬走过来,眼圈还是红的,“你这样会生病的。”
叶蓁蓁摇摇头,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玻璃墙里的那个人。
“我要在这里陪他。”
“可是医生说了,他现在需要静养,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贺晓薇小声劝道,“嫂子,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我在这儿看着,有什么事马上给你打电话。”
叶蓁蓁还是摇头。
她不敢走。
她怕她一走,贺明远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蓁蓁,”赵桂芬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听妈的话,回去洗个澡,换身干衣服,睡一觉。明远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样,会心疼的。”
叶蓁蓁的眼泪又掉下来。
贺明远会心疼她吗?
会的。
他会在日记里写,心疼她加班太累,心疼她和婆婆吵架,心疼她发烧生病。
他一直都在心疼她。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
“好。”叶蓁蓁终于点头,“妈,晓薇,那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不急,你好好休息。”赵桂芬拍拍她的手,“明远这边有我们呢。”
叶蓁蓁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墙里的贺明远,转身离开了医院。
天已经亮了,雨后的北京,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暖,反而有些刺眼。
叶蓁蓁拦了辆车,报出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乘客,但没说什么。
回到家,叶蓁蓁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纸箱还在客厅角落,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上,日记本还在地上。
可她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她弯腰捡起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抚平被泪水打湿的页脚,然后抱在怀里,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她的那一半空了,贺明远的那一半还满着。
她伸手,抚过他的衬衫,他的西装,他的家居服。
每一件,都带着他的味道。
淡淡的洗衣液味,混合着一丝他惯用的古龙水味。
那是贺明远的味道。
是她熟悉了五年,却从未真正珍惜过的味道。
叶蓁蓁把脸埋进一件他的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五年了。
她错过了五年。
错过了他深夜的等待,错过了他笨拙的温柔,错过了他沉默的爱。
现在,她可能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不。
不会的。
她不会让他走的。
叶蓁蓁擦干眼泪,走进浴室,打开热水。
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冷。
刺骨的冷。
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冷。
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掉水龙头。
擦干身体,她穿上贺明远的衬衫。
衬衫很大,下摆遮到大腿,袖口要挽好几道。
可穿着它,她觉得自己离贺明远近了一点。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水,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贺明远不会做饭,她不在,他大概就随便对付了。
叶蓁蓁拿出鸡蛋和青菜,煮了一锅粥。
很简单的青菜鸡蛋粥,是她生病时贺明远常给她煮的。
虽然味道一般,但每次都让她觉得温暖。
现在,她要煮给他喝。
粥煮好的时候,叶蓁蓁用保温桶装好,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是程子轩。
叶蓁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蓁蓁,你到家了吗?”程子轩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昨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叶蓁蓁说,“子轩,谢谢你关心,但我现在有点忙,晚点再给你回电话,好吗?”
“蓁蓁,”程子轩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去找贺明远了?”
叶蓁蓁没说话。
“我猜到了。”程子轩苦笑,“从你昨天说要提前回来,我就猜到了。蓁蓁,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还爱他吗?还是只是……同情他?”
“不是同情。”叶蓁蓁说,声音很平静,“是爱。子轩,这五年,我一直爱他,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就不会再放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叶蓁蓁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程子轩说:“好,我明白了。蓁蓁,祝你幸福。如果……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谢。”
挂断电话,叶蓁蓁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愧疚。
程子轩是个好人,他对她是真心的。
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
她的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人。
叶蓁蓁提着保温桶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ICU门口,赵桂芬和贺晓薇还在。
“蓁蓁,你来了。”赵桂芬站起来,“明远还没醒,但医生说他生命体征稳定,应该快醒了。”
叶蓁蓁点点头,在玻璃墙前坐下。
她把保温桶放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
贺明远还和早上一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只有监护仪上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
“妈,晓薇,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叶蓁蓁说。
“我们一起等。”赵桂芬在她身边坐下,“蓁蓁,有件事,妈想跟你道歉。”
叶蓁蓁转头看她。
赵桂芬的眼睛很红,声音有些哽咽。
“这五年,是妈不对。妈总觉得,你配不上明远,总觉得你工作太忙,不顾家,总挑你的刺。妈错了。明远说得对,你是好媳妇,是他高攀了你。蓁蓁,你能原谅妈吗?”
叶蓁蓁的鼻子一酸。
“妈,我也有错。我不该总跟您顶嘴,不该总惹您生气。以后……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好吗?”
赵桂芬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好,好。蓁蓁,以后你就是妈的亲闺女,妈疼你。”
贺晓薇也凑过来,小声说:“嫂子,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我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叶蓁蓁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如果贺明远能醒来,看见她们这样,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一直在努力调和她们的关系,现在,终于和解了。
可是,他还能看见吗?
中午的时候,医生出来说,贺明远的情况稳定了,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三个人帮着护士,把贺明远推到了单人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叶蓁蓁坐在床边,握着贺明远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手心有薄薄的茧。
这是她握了五年的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此刻,这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明远,”她小声叫他,“我来了,我是蓁蓁。你能听见吗?”
贺明远没有反应。
叶蓁蓁也不气馁,继续跟他说话。
“我给你煮了粥,青菜鸡蛋粥,你以前常给我煮的。等你醒了,我喂你喝,好不好?”
“明远,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提离婚,不该跟程子轩去旅游,不该不相信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明远,我爱你。很爱很爱。这五年,我从来没停止过爱你,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好吗?”
她说了很多很多。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他们第一次约会,说他们结婚那天的情景。
说这五年,每一个她记得的,不记得的细节。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哑了,眼泪也流干了。
可贺明远还是没醒。
赵桂芬和贺晓薇出去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蓁蓁趴在床边,握着贺明远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她和贺明远刚结婚的时候,住在那间小出租屋里。
她加班到很晚回家,贺明远在厨房给她煮面。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明远,我回来了。”
贺明远转过身,抱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累了吧,面快好了,你去洗手。”
“嗯。”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她想,这辈子,就这样吧。
和他在一起,过这种简单平凡的日子,她就满足了。
然后梦醒了。
叶蓁蓁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床上的贺明远。
然后,她愣住了。
贺明远睁着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虚弱,很疲惫,但很温柔。
温柔得像她梦里的那个样子。
“明远?”叶蓁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醒了?”
贺明远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他想说话,可氧气面罩还戴着,他发不出声音。
“别动,别说话。”叶蓁蓁按住他,“我去叫医生。”
她按了呼叫铃。
很快,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检查了一番,医生说:“情况不错,麻药过了,意识也清醒了。不过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家属注意,不要让病人情绪激动,不要说太多话。”
“好,好,谢谢医生。”叶蓁蓁连连点头。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蓁蓁在床边坐下,握着贺明远的手。
“明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就眨一下眼。”
贺明远眨了一下眼。
叶蓁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我都知道了,日记,病,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明远,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贺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愧疚,有爱,还有一丝……解脱?
“明远,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叶蓁蓁说,“我把协议撕了,我们不离婚了。我要陪着你,治好你,不管花多少钱,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治好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贺明远没眨眼。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叶蓁蓁看不懂的悲伤。
“明远?”叶蓁蓁心里一紧,“你……你还是想离婚吗?”
贺明远闭上了眼。
叶蓁蓁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她哭着问,“是因为程子轩吗?我跟他没什么,真的。我跟他去旅游,只是为了气你。我心里只有你,从来就只有你。明远,你相信我,好不好?”
贺明远睁开眼,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相信。
是……不想拖累她。
叶蓁蓁看懂了。
“我不觉得是拖累。”她握紧他的手,“明远,我们是夫妻,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的。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
贺明远的眼眶红了。
“明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叶蓁蓁的声音近乎哀求,“让我照顾你,让我陪着你,让我……好好爱你。这一次,我不会再任性,不会再跟你吵,不会再提离婚。我会学着理解你,体谅你,珍惜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贺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叶蓁蓁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贺明远又眨了一下眼。
叶蓁蓁的眼泪决堤而下。
她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脸侧。
“谢谢你,明远,谢谢你……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我发誓。”
贺明远的手,很轻很轻地,回握了她一下。
虽然很微弱,但叶蓁蓁感觉到了。
那是他的回应。
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晚上,叶蓁蓁没回家。
她在病房里加了张陪护床,睡在贺明远旁边。
半夜,贺明远醒了,难受地皱眉。
叶蓁蓁立刻醒来,打开小夜灯。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贺明远指了指胃的位置。
手术后,麻药过了,疼痛开始袭来。
叶蓁蓁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给贺明远打了止痛针。
针打下去,贺明远渐渐平静下来,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叶蓁蓁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汗。
“很疼吧?”她小声问,“忍一忍,医生说止痛针不能打太多,会有依赖。你要是疼,就握着我的手,我陪着你。”
贺明远看着她,眼神温柔。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不,不一样了。
五年前,她不懂他的爱。
现在,她懂了。
“明远,等你好了,我们去旅游吧。”叶蓁蓁说,“就我们两个人,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以前总说想去西藏,想去看布达拉宫。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贺明远眨了一下眼。
“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不再抱怨你工作忙,你也不用再为了我那么拼命。我们就过简单的日子,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像所有普通夫妻那样,好不好?”
贺明远又眨了一下眼。
“还有,”叶蓁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要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像你也好,像我也好。我们一起陪他长大,教他走路,教他说话。等他长大了,告诉他,爸爸妈妈很相爱,很相爱。”
贺明远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握了握叶蓁蓁的手。
“你答应了?”叶蓁蓁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那你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耍赖。”
贺明远看着她,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虽然很艰难,但他真的点了头。
那是他对她的承诺。
他会好起来。
为了她,好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叶蓁蓁请了长假,专心在医院照顾贺明远。
赵桂芬和贺晓薇也每天都来,送饭,陪护,帮忙。
一家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团结过。
贺明远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
一周后,他能坐起来了。
两周后,他能下床走几步了。
三周后,他能吃一些流食了。
叶蓁蓁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粥,汤,糊糊,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贺明远每次都吃得很认真。
“好吃吗?”叶蓁蓁问。
贺明远点点头,虽然他的味觉因为化疗受到了影响,吃什么都没味道。
但他知道,这是叶蓁蓁的心意。
他不能辜负。
一个月后,贺明远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后续还要做化疗和靶向治疗,过程会很痛苦,要有心理准备。
叶蓁蓁点头:“我们准备好了。”
回家的路上,叶蓁蓁一直握着贺明远的手。
贺明远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眼神平静。
“明远,我们回家了。”叶蓁蓁说。
贺明远转头看她,笑了笑。
虽然很虚弱,但那是真心的笑容。
回到家,叶蓁蓁扶着贺明远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的纸箱还在,离婚协议也还在。
叶蓁蓁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当着贺明远的面,撕成了碎片。
“从今天起,没有离婚,只有相守。”她说。
贺明远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叶蓁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明远,你知道吗?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你不爱我,不在乎我。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太自私,太不懂事。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从来不知道感恩。对不起,明远,真的对不起。”
贺明远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以后,换我来爱你。”叶蓁蓁抬头看他,“换我来照顾你,体谅你,珍惜你。明远,我们再谈一次恋爱吧,像刚认识那样,重新开始,好不好?”
贺明远点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这个拥抱,温暖而坚定。
那天晚上,叶蓁蓁下厨,做了四菜一汤。
赵桂芬和贺晓薇也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赵桂芬不停地给叶蓁蓁夹菜。
“蓁蓁,多吃点,这段时间你照顾明远,都瘦了。”
“谢谢妈。”叶蓁蓁笑着说。
贺晓薇也难得地没说什么风凉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贺明远盛碗汤。
气氛温馨而平和。
吃完饭,赵桂芬和贺晓薇走了,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蓁蓁扶着贺明远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洗了水果端出来。
“明远,吃水果。”
贺明远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胃。
手术后的胃,还不能吃太多东西。
“那就吃一小块。”叶蓁蓁用牙签插了一小块苹果,递到他嘴边。
贺明远张嘴吃了,慢慢地嚼。
叶蓁蓁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以前那个健壮挺拔的贺明远,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连吃块苹果都要嚼很久。
“明远,疼吗?”她小声问。
贺明远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
“不。”
叶蓁蓁的眼泪又掉下来。
“骗子,怎么可能不疼。但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疼为止。”
贺明远笑了,又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叶蓁蓁帮贺明远洗了澡,换了药,扶他上床。
然后她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像以前一样,钻进他怀里。
贺明远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安心。
“明远,”叶蓁蓁小声说,“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住出租屋,冬天特别冷,我们就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那时候虽然穷,但特别开心。”
贺明远点点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搬回出租屋住几天,好不好?重温一下那时候的感觉。”
贺明远又点点头。
“明远,你会好起来的,对吧?”叶蓁蓁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贺明远的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紧。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字。
虽然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但叶蓁蓁听见了。
他说:“嗯。”
那是他手术后,说的第一个字。
叶蓁蓁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睡衣。
“明远,我爱你。”她说。
贺明远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他知道,他给不了她长久的未来。
但他会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她全部的爱。
接下来的几个月,贺明远开始了漫长的化疗。
化疗的过程很痛苦,呕吐,脱发,虚弱,疼痛。
每次化疗完,贺明远都像死过一次一样,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叶蓁蓁就守在他身边,给他擦汗,给他喂水,给他讲笑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有时候贺明远疼得受不了,就紧紧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都捏红了,也不松开。
叶蓁蓁从不喊疼。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说:“明远,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三个月后,贺明远的头发掉光了。
叶蓁蓁给他买了一顶帽子,亲自给他戴上。
“很帅。”她笑着说,“像电影明星。”
贺明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苦笑。
“丑。”
“不丑。”叶蓁蓁抱住他,“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帅的。”
贺明远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叶蓁蓁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
他在哭。
这个坚强的,沉默的,从来不说苦不说累的男人,在哭。
叶蓁蓁也哭了。
但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她知道,他需要发泄。
发泄这几个月来的痛苦,恐惧,和不甘。
哭过之后,贺明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平静。
“蓁蓁,”他嘶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叶蓁蓁擦掉他的眼泪,“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让你等了五年,是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明远,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贺明远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值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这五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
在看见她为他流泪,为他心疼,为他守候的这一刻。
都值了。
半年后,贺明远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叶蓁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
“情况……比预想的好。”医生说,“癌细胞没有继续扩散,反而有缩小的迹象。继续治疗,有治愈的可能。”
叶蓁蓁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
贺明远抱住她,也红了眼眶。
“医生,您是说……我丈夫有救了?”叶蓁蓁颤声问。
“不能说百分之百,但希望很大。”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强,这对治疗很有帮助。继续坚持,会有奇迹的。”
奇迹。
叶蓁蓁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信奇迹。
从医院出来,叶蓁蓁推着轮椅上的贺明远,在医院的林荫道上慢慢走。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远,你听见了吗?医生说有希望,你有救了。”叶蓁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笑。
贺明远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蓁蓁,谢谢。”
“谢什么,我们是夫妻。”叶蓁蓁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明远,等你好了,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吧。不请太多人,就我们俩,去海边,穿婚纱,戴戒指,像刚结婚那样。”
贺明远笑了,点点头。
“然后,我们去环游世界。去你想去的所有地方,看你想看的所有风景。把以前错过的,都补回来。”
贺明远又点头。
“还有,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我们一起把他们养大,然后等我们老了,就手牵着手,去看夕阳。”
贺明远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然后,他很慢很慢地说:“好。”
虽然声音还是嘶哑,但清晰,坚定。
那是他对她的承诺。
他会好起来。
会陪她办婚礼,陪她旅游,陪她生孩子,陪她到老。
一年后。
贺明远完成了所有治疗,检查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经基本清除。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调理,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出院的第二天,贺明远带着叶蓁蓁,去了三亚。
那是他们度蜜月的地方。
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只是人,已经不一样了。
贺明远瘦了很多,头发长出来一些,短短的,毛茸茸的。
叶蓁蓁也瘦了,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灿烂。
他们手牵着手,在海边散步。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远,你还记得吗?五年前,我们也在这里看过夕阳。”叶蓁蓁说。
贺明远点点头。
“那时候你说,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和我一起看夕阳。”叶蓁蓁转头看他,“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
贺明远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蓁蓁。”
“嗯?”
“我爱你。”
叶蓁蓁愣住了。
这是贺明远第一次,对她说这三个字。
虽然迟了五年,但她等到了。
“我也爱你。”她抱住他,眼泪掉下来,“很爱很爱。”
夕阳下,两个人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要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回去的飞机上,叶蓁蓁靠在贺明远肩上,睡着了。
贺明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枚戒指。
简单的白金戒指,内圈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
他把其中一枚戴在自己手上,另一枚,小心翼翼地戴在叶蓁蓁手上。
叶蓁蓁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了。
她低头,看见手上的戒指,愣住了。
“这是……”
“重新开始。”贺明远看着她,眼神温柔,“蓁蓁,嫁给我,好吗?”
叶蓁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月前。”贺明远说,“蓁蓁,这五年,我欠你太多。欠你一个浪漫的求婚,欠你一句‘我爱你’,欠你一个幸福的婚姻。以后,我会一点一点,全都补给你。蓁蓁,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好吗?”
叶蓁蓁哭着点头。
“好,好,我愿意,我愿意……”
贺明远抱住她,深深地吻了她。
那是他们五年婚姻里,最深情,最绵长的一个吻。
吻里,有眼泪,有心痛,有悔恨,但更多的是爱。
深沉而坚定的爱。
回到家,叶蓁蓁发现家里被布置过了。
墙上挂满了他们的照片,从结婚到现在,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们的点点滴滴。
餐桌上,摆着蜡烛,鲜花,和一瓶红酒。
“这是……”叶蓁蓁惊讶地看着贺明远。
“庆祝新生。”贺明远说,“也庆祝,我们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很简单的晚餐。
贺明远还不能喝酒,就以水代酒,敬叶蓁蓁。
“蓁蓁,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叶蓁蓁摇头。
“明远,能嫁给你,才是我最大的幸运。虽然我们走了很多弯路,但还好,我们没有走散。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
“嗯,再也不分开。”
吃完饭,叶蓁蓁收拾碗筷,贺明远在沙发上看电视。
突然,电视里传出一阵熟悉的音乐。
是结婚进行曲。
叶蓁蓁从厨房出来,看见电视上正在播放他们的结婚视频。
视频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视频里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
司仪问:“贺明远先生,你愿意娶叶蓁蓁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永远吗?”
视频里的贺明远,看着叶蓁蓁,很认真地说:“我愿意。”
司仪又问:“叶蓁蓁小姐,你愿意嫁给贺明远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珍惜他,直到永远吗?”
视频里的叶蓁蓁,笑得一脸灿烂:“我愿意。”
然后,他们交换戒指,拥抱,亲吻。
掌声雷动。
叶蓁蓁看着视频,眼泪又掉下来。
贺明远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蓁蓁,对不起,这五年,让你受委屈了。”
叶蓁蓁摇头,转身抱住他。
“不委屈。明远,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委屈。”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
像五年前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半夜,叶蓁蓁醒来,发现贺明远在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小声问。
“怕一觉醒来,发现是梦。”贺明远说,声音很轻。
叶蓁蓁心里一酸,伸手抚摸他的脸。
“不是梦,明远,我是真的,你是真的,我们的爱,也是真的。”
贺明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蓁蓁,如果……如果我以后又病了,又拖累你了,你会不会……”
“不会。”叶蓁蓁打断他,“贺明远,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不管你是富有还是贫穷,不管你是年轻还是老去,我都会陪着你,爱着你,珍惜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赖定你了。你休想甩掉我。”
贺明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嗯,不甩。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你。”
叶蓁蓁也笑了,钻进他怀里。
“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呢。”
“嗯。”
贺明远闭上眼,抱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
因为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都有一个人,会陪着他,一起面对。
而那个人,是他此生最爱,也最爱他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爱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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