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杰：思考“残缺”与“完整”|周政杰|宇哥|尹正|整个导演圈|本·阿弗莱克|海伦|王鑫|马特·达蒙

灰色夹克、蓝色条纹红色运动上衣均为 Prada

2月，鼓楼西剧场，周政杰以瘸子比利的身份登台。他拖着一条丧失知觉的左腿，把裤腿剪破，让身体缺陷直白地暴露出来，像是一种“挑衅”——你们不是笑话我，常常捉弄我，想看我这条瘸腿吗？好，我反倒就要把这条腿亮出来！这是周政杰塑造小人物的一种方式：抓住他内心的态度，行动是角色内心世界的外化。

出演多部影视剧后，中戏毕业的周政杰开始想念舞台了。他通过朋友认识了戏剧制作人吴思聪，当晚就拿到一个剧本。第二天，在出差的飞机上，周政杰怀里抱着爱尔兰剧作家马丁·麦克多纳所写的《伊尼西曼岛的瘸子》，哭了。

“本来我不爱哭。”周政杰说。“飞机上我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掏出手机编辑文字。我引用比利的台词，人这一生，总要在某个时刻遵从自己的内心，为某件事尝试一下，哪怕他知道成功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他还是有机会的，不然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下飞机后，周政杰把这段话发给吴思聪，说如果有机会，希望可以尝试一下比利这个角色。

灰色大衣、灰色长裤、腰带、皮鞋均为Ferragamo

伊尼西曼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十七岁的孤儿比利在日复一日的邻里闲话中，感受着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困顿。直到好莱坞剧组抵达隔壁岛屿的消息如风般吹来，比利看见了改变命运的可能。他决心出走，奔向那个闪着光的“别处”。 “岛上所有人都很无聊，在灵魂深处，比利反而是最有趣的那一个。”在周政杰看来，好莱坞拍摄的消息仅是比利出走的一个小契机，他尝试挖掘比利内心最脆弱和敏感的东西。

“比利左腿是瘸的，但我偏偏把他左腿的裤腿给剪掉了”，这个细节，剧本里并没提到。周政杰说：“从小被人欺负、被别人拽裤腿想要扒开来看，或许，他曾下意识地想把这条瘸腿藏起来，让好腿带着瘸腿走。但突然有一天就想明白了，要让瘸腿迈在前面，这就是态度。”

夹克、牛仔裤、腰带均为Gucci

皮鞋 Christian Louboutin

尽管做了许多准备，正式登台前，周政杰还是紧张了。饰演姑妈的李峥盯着他的眼睛说：“小杰，你不用紧张，什么都比不过真挚，当你是真挚的，就不需要演了，观众会相信，他们感受得到。” 周政杰开始领悟，戏剧舞台上最可贵的一切，往往出自本能。那些想走、想跑、想跳、想喊叫的冲动，都基于人性最原始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塑造人物的方法，拍摄《反人类暴行》期间，演员尹正也教给周政杰一些东西。“正哥教我的是寻找一个人身上的气味。他说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他会为角色专门找一款贴合其味道的香水。” 剧中，周政杰饰演的少年身上总有一股冷清感，尹正送了他一瓶香水，他喷在身上嗅了嗅，的确是很冷清的味道。

前阵子，周政杰完成了电影《门牙》的拍摄，这是他第三次与演员章宇合作。戏外两人闲聊，谈及AI有一天会不会取代演员。“宇哥说他正好听了一个马特·达蒙与本·阿弗莱克的对谈，也在聊这个话题。说网飞的电影制作逻辑变了，传统电影是三幕剧，高潮在结尾，现在网飞的算法要求，开场五分钟必须有大场面，必须抓眼球，怕观众划走。但在对谈的最后，马特·达蒙说，AI的致命伤是缺少随机性，它没有人类真实的创伤与喜悦。”

蓝色针织衫 Fendi

条纹衬衫 Canali
领带 Less Is More x Xander Zhou
黑色牛仔裤 Diesel
针织短裤 Wooyoungmi
眼镜 Gentle Monster

周政杰因此想到，那天他和章宇拍对手戏，俩人在小饭馆里喝酒、吃饭、说胡话。“那条戏拍了快二十分钟，当时我俩喝了些，掏心窝子说话，有些话颠三倒四。拍完之后，我有点不放心，我说咱俩好像没按规定好的台词来，要不再来一遍，这回按剧本演。宇哥说，那场戏可能不工整、不完美，但那是老天爷给你的礼物，你要敢接。” 这之后，周政杰确信：“秩序化的表演可能会被AI取代，AI或许可以推演所谓的表演技巧和方法，但真正的演员使用的不是方法，而是灵魂深处的破洞，包括对自己的恨和厌恶。”

周政杰坦言，多年前，他也在困扰什么是好的表演，方法是什么，现在他明白无招胜有招。“那时候很多道理我不懂，还是能被一些角色选中，其实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那样的人。比如叛逆的、野生的、愤怒的，从小我就想，凭什么我不能当演员？凭什么家里没钱就不能学了？那咋了？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一个人贯穿一生的态度、信念。”

周政杰提到他在表演上的偶像西恩·潘，他总是能够钻进一个人的皮囊里，用他的思维方式呼吸，用他的逻辑看待世界，哪怕是大放厥词，他把这份真实毫不修饰地端给观众。“我一直梦想能成为一个这样的演员，让观众相信你。”

褐色西装外套 Ferragamo

黑色衬衫 Celine
领带荆棘与荒芜Vintage
黑色长裤 Loewe

在鼓楼西剧场，不同演员诠释着不同版本的比利。可以讲讲你这一版比利的不同之处吗？

周政杰：我和同样饰演比利的演员王晨艺有过一次很好玩的争论。那场戏是比利怀里抱着一本书，正专心致志地阅读。少女海伦来了，说，比利你怎么整天抱着这本书。王晨艺的处理方法是，把书抛在一边，带着一份少年人的天真、烂漫和不羁。但我不想扔，我觉得比利怀里抱着的书，是他拼命守护的自尊。我问导演，为什么非要把书扔掉，这本书对我很重要，不想因为海伦一句吐槽，就放弃我的精神世界。导演说来，你和晨艺辩论。我们俩就在那辩论半天。导演说没事儿，你按你的演，他按他的演，最后呈现出来的各有特色，反而带给大家不同惊喜。

伊尼西曼岛上的比利，渴望拥有新的生活。在诠释比利的过程中，演员也在经历着“重塑”。给我们讲讲这份有关“重塑”的双重体验吧！

周政杰：演员的本质就是不断重塑。每个角色都需要你打破一部分自己，再重新构建。尤其是比利，他让我重新思考“残缺”与“完整”的定义。比利身体有残疾，但精神追求是完整的；很多人身体完整，却始终苦闷，找不到精神出口。重塑不是最终的结果，而是一种内在的、持续的状态。尽管这个世界有既定规则，你无法改变环境，但可以保持自己的态度和冲动。

饰演小人物，算是你的舒适区吗？

周政杰：其实演戏没有舒适区，无论演什么角色，演员所做的必要功课，都是去寻找相似性。我们挖掘自己和角色本身在气质和态度上的契合点，相信他的真实存在。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角色的身份设定，是英雄还是小人物，而是他作为一个人的真实性。当然，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尝试更具颠覆性的角色（演个悠哉的富二代也行），但核心不变——我必须先相信这个人物，才能让观众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