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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一、那杯凉透了的茶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老来乐”茶楼。

靠窗的卡座里,周大爷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面前的玻璃杯里,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颗颗静止的心。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女儿去年给买的,说是显得精神。头发是早上在楼下理发店剪的,五块钱,老师傅的手艺,剪得整整齐齐。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还往手心里哈了口气,闻闻有没有味道。女儿说,第一次见面,得注意形象。

可人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介绍人刘婶说,对方姓赵,七十岁,退休教师,知书达理,人长得也体面。约好两点见,现在三点零五分了。

周大爷端起茶杯,又放下。茶凉了,喝进去,从喉咙凉到胃里。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对面那家卖糖炒栗子的,炉子冒着白烟,香气好像能飘过来。他想起来,老伴生前最爱吃糖炒栗子,冬天的时候,他下班回家,总会揣一包在怀里,热乎乎的。

老伴走了五年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那八个月,他在医院陪了八个月,瘦了二十斤。老伴走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老周,找个伴吧,别一个人。”

他没应。找什么找,这辈子,有她一个,够了。

可儿女不答应。女儿说:“爸,您一个人,我们实在不放心。”儿子说:“找个伴,说说话,做做饭,我们也安心。”他们说,人老了,得有个伴,不然,夜里起夜摔了,都没人知道。

他拗不过,同意了。这是第三次相亲。前两个,一个太时髦,染着红头发,说话嗲声嗲气,他受不了。一个太抠门,一杯茶钱都要AA,他觉得没意思。

这个赵老师,听起来不错。可第一次见面就迟到,这……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周大爷抬头,愣住了。

眼前站着的,是个老太太。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脸上有皱纹,可眼睛很亮,眼神温和,像……像年轻时候的老伴。

“我是,您是赵老师?”周大爷赶紧站起来。

“是我,赵秀英。对不起啊,来晚了。”赵大妈在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布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路上堵车,公交车半天不来。等了半个多小时,冻得我够呛。”

她的声音有点沙,带着北方口音,语速很快,像炒豆子。

“没事没事,我也刚到。”周大爷坐下,招手叫服务员,“给您点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用不用,我带了。”赵大妈从布袋子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热气冒出来,“我自己泡的枸杞红枣茶,养生的。您要不要尝尝?”

“不用不用,我喝这个就行。”周大爷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两人一时无话。茶楼里放着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软绵绵的,飘在空气里。窗外,卖糖炒栗子的炉子,白烟还在冒。

“那个……听刘婶说,您是退休教师?”周大爷先开口。

“嗯,小学老师,教语文,教了三十八年。”赵大妈喝了口茶,“您呢?听说是机械厂的?”

“是,机械厂,车工,干到退休。”周大爷说,“现在厂子没了,改成商场了。”

“都这样,时代变了。”赵大妈叹气,“我那学校也合并了,老校区拆了,盖了楼。有时候路过,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都认不出了。”周大爷点头。

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周大爷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年轻时候追老伴,还是车间主任帮忙递的话。结婚四十年,话也不多,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懂。

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您……您老伴走了几年了?”赵大妈问。

“五年,胃癌。”周大爷说。

“我老伴七年,脑梗。”赵大妈放下保温杯,“早上还好好的,说去买早点,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送到医院,医生说,大面积脑梗,没救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周大爷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那……那挺突然的。”

“嗯,突然。所以我现在,随身带着药,血压药,救心丸。”赵大妈拍拍口袋,“人老了,得自己注意。儿女再好,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

“是,是这个理。”周大爷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儿女的情况,孙辈的情况,退休金多少,身体怎么样。像查户口,一问一答,干巴巴的。

周大爷觉得,这样不行。得说点别的。

“您……您平时有什么爱好?”他问。

“爱好?也没什么爱好。”赵大妈想了想,“看看电视,养养花,偶尔写写字。年轻时喜欢唱戏,现在嗓子不行了,不唱了。您呢?”

“我?我就下下棋,散散步。”周大爷说,“偶尔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写得不好,瞎写。”

“书法好啊,修身养性。”赵大妈说,“我老伴生前也喜欢写字,写颜体,可好了。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的字都裱起来了,挂了一墙。”

周大爷心里一动。挂一墙亡夫的字,这老太太,重情。

“您……您想找个什么样的?”他鼓起勇气问。

赵大妈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找个实诚的,脾气好的,能说说话的。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个伴。夜里起夜,有人问一声‘怎么了’。下雨了,有人收衣服。做饭了,有人吃。就这些。”

很简单的要求,可周大爷听着,心里有点酸。人老了,要求就这么简单。可这么简单的要求,有时候,也很难实现。

“您呢?”赵大妈反问。

“我……我也差不多。”周大爷说,“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互相照顾,互相陪伴。我身体还行,能做饭,能收拾屋子。就是……就是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好,话多烦人。”赵大妈笑了,“我前头那个,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实在,对我好。我生病,他整夜守着。我想吃什么,跑三条街去买。这就够了。”

周大爷点点头。是啊,这就够了。

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坐不住了。心里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看着对面的赵大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眼睛,听着她沙哑的声音,突然想起老伴。

老伴最后那段时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说:“老周,下辈子,我还嫁你。”

他当时哭了,说:“好,下辈子,我还娶你。”

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另一个女人相亲。虽然老伴让他找,虽然儿女让他找,可他还是觉得,对不起老伴。

“那个……赵老师,”周大爷站起来,“我……我回去了。”

赵大妈愣住了,抬头看他:“咋的?我……我吓到他了?”

“不是不是,您别误会。”周大爷赶紧摆手,“是我……是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头疼,想回去躺躺。”

“头疼?要紧吗?我这儿有药。”赵大妈说着要掏口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周大爷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那什么……今天谢谢您来。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茶楼。走出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回头,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赵大妈还坐在那儿,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侧影,有点孤单。

他心里一紧,赶紧转身,快步走了。

二、墙上的字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周大爷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黑白的,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照片是结婚二十周年时照的,在公园,她穿着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衬衫,都还年轻。

“老婆子,我今天……去相亲了。”他对着照片说,“姓赵,小学老师,人挺好,说话实在。可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你。我这心里……难受。”

照片上的老伴,还是笑着,不说话。

周大爷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冰箱里有女儿包的饺子,拿出来煮。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像一个个小白鹅。他想起老伴包饺子的样子,手指灵巧,一捏一个,元宝似的。他说她包的饺子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好吃才行。”

是好吃。白菜猪肉馅的,她调的馅,不咸不淡,正好。他一次能吃三十个,她笑他:“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现在,他吃十个就饱了。不是不饿,是没滋味。

手机响了,是女儿。

“爸,相亲怎么样?见着赵阿姨了吗?”

“见着了。”

“人怎么样?聊得来吗?”

“还行,人挺好。”

“那怎么刘婶说,您聊了没几句就走了?把人家赵阿姨晾那儿了。爸,您是不是又犯倔了?”

“没有,我就是……就是头疼,不舒服。”

“头疼?要紧吗?要不要我去看看您?”

“不用不用,睡一觉就好了。你忙你的,别惦记我。”

挂了电话,周大爷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也吃不下去。他想起赵大妈说的:“找个实诚的,脾气好的,能说说话的。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个伴。”

是啊,就图个伴。

可这个伴,不是谁都能当的。

夜深了,周大爷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情景。赵大妈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眼睛,沙哑的声音。她说她老伴的字挂了一墙,她说她想找个人,夜里起夜问一声“怎么了”。

简单的要求,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心里那块地方,还装着老伴。虽然五年了,虽然知道她回不来了,可就是腾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是刘婶。

“老周啊,你怎么回事?人家赵老师挺好的,你怎么聊几句就走了?赵老师还问我,是不是她哪句话没说对,把你吓着了。”

“没有没有,刘婶,是我自己的问题。”周大爷坐起来,“赵老师挺好的,是我……是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你相什么亲?”刘婶不乐意了,“老周,不是我说你,嫂子走了五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得往前看。赵老师真是个好女人,教书的,明事理,会过日子。你错过了,可别后悔。”

“我知道,刘婶,我知道。可我……”

“可你什么?心里还想着嫂子?想着嫂子,就不找伴了?嫂子要是知道你这样,她能安心吗?她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找个伴,别一个人。你都忘了?”

周大爷不说话了。是啊,老伴让他找,可他做不到。

“你再想想吧。赵老师那边,我帮你解释解释。人家挺有诚意的,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说下次见面给你带。你看看,多好的人。”

挂了电话,周大爷更睡不着了。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摆着老伴的遗物——一副老花镜,一个顶针,一本《红楼梦》。老伴爱看《红楼梦》,看了十几遍,书页都翻烂了。她说,最喜欢林黛玉,真性情,不虚伪。

他拿起顶针,银的,已经发黑了。老伴做针线活时戴的,手指上磨出茧子,可她说,自己做的衣服,穿着暖和。

“老婆子,你说,我该怎么办?”他对着顶针说。

顶针不说话,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周大爷去了老年大学书法班。老师教写“福”字,说春节快到了,写福字,贴门上,讨个吉利。

他握着毛笔,手有点抖。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老周,心不静啊。写字,得心静。”

是啊,心不静。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

下课后,他在教室外抽烟。很少抽了,老伴不让,说伤身体。可今天,就想抽一根。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心事,抓不住,理不清。

“周老师?”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周大爷回头,愣住了。

是赵大妈。她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那儿,看着他。

“赵……赵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上课,戏曲班。”赵大妈走过来,“您也在这儿上课?”

“嗯,书法班。”周大爷赶紧把烟掐了,“您……您来上课?”

“嗯,每周三节。年轻时喜欢唱,现在唱不动了,就听听,过过瘾。”赵大妈笑了笑,“刚才看见您在这儿抽烟,就过来打个招呼。您……头不疼了?”

“不疼了,好了。”周大爷有点尴尬,“那天……对不起啊,突然走了。”

“没事,身体要紧。”赵大妈摆摆手,“您要是不舒服,就多休息。年纪大了,得注意。”

“是,是。”周大爷点头。

两人站着,一时无话。走廊里,有老人进进出出,说说笑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那个……您吃饭了吗?”周大爷问。

“还没,正准备回家做。”赵大妈说。

“要不……我请您吃个饭?就当……就当赔罪。”周大爷说完,自己都愣了。这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赵大妈也愣了,看了他几秒,笑了:“行啊,附近有家面馆不错,我常去。您要不嫌弃,咱们去吃面?”

“不嫌弃不嫌弃,就吃面。”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挺干净。老板认识赵大妈,热情地招呼:“赵老师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两碗。”赵大妈说完,看向周大爷,“您吃什么?这里的炸酱面不错,打卤面也行。”

“我也老样子。”周大爷说。

“您知道赵老师的老样子是什么?”老板笑。

“呃……”

“炸酱面,多放黄瓜丝,不要蒜。”赵大妈说,“给他也来一碗一样的吧。”

“好嘞,两碗炸酱面,多黄瓜,不要蒜!”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人不多,很安静。墙上贴着菜谱,红纸黑字,有点旧了。

“您……您不吃蒜?”周大爷问。

“嗯,胃不好,吃了烧心。”赵大妈说,“您呢?吃蒜吗?”

“我吃,可爱吃了。可我老伴不吃,说有味。所以我在家也不吃,出去吃才吃两口。”周大爷说完,有点后悔。提老伴,不合适。

可赵大妈没在意,点点头:“是,得互相迁就。我老伴也不吃蒜,说吃了嘴臭。可我爱吃,他就说,你吃吧,我离远点就行。后来,我也就不怎么吃了。”

周大爷心里一动。这老太太,和妻子一样,懂得迁就。

面来了,热气腾腾。炸酱很香,黄瓜丝翠绿,看着就有食欲。周大爷尝了一口,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赵大妈把醋瓶推过来,“加点醋,更开胃。”

两人默默地吃面。周大爷吃得快,呼噜呼噜的。赵大妈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碗里,暖洋洋的。

“周老师,”赵大妈突然说,“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您问。”

“那天,您为什么突然走了?”赵大妈看着他,眼神很温和,“真是头疼,还是……还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周大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这个问题,他得回答。

“赵老师,说实话,不是您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他慢慢说,“我一看见您,就想起我老伴。不是您长得像她,是……是那种感觉。实在,温和,会过日子。我心里那块地方,还装着她,腾不出来。所以我就……我就慌了,走了。”

赵大妈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老伴走了五年了,我该走出来了。儿女也劝,朋友也劝,说找个伴,互相照顾。可我……”周大爷苦笑,“可我做不到。心里装着一个人,再去装另一个人,我觉得……对不起她。”

“我懂。”赵大妈轻声说,“我也一样。我老伴走了七年,我心里,也还装着他。他的照片,他的字,他的衣服,我都留着。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觉得他在旁边,打呼噜。”

她的眼圈红了,低头吃了口面。

“可日子还得过,对不对?”她抬起头,看着周大爷,“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得往前走。我老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英,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我说,我不找,我就守着你。他说,傻话,守着我干什么?我走了,你得好好活。活给儿女看,活给我看。”

周大爷的鼻子酸了。这话,老伴也说过。

“所以我就想,找个伴,不是为了忘记他,是为了好好活着。他在天上看着,也安心。”赵大妈擦擦眼睛,“周老师,您也一样。嫂子在天上,看着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她也不安心。她让您找,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话。”

周大爷用力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知道,我知道……”

“那您还走吗?”赵大妈问。

周大爷愣了下,然后笑了:“不走了。面还没吃完呢,走了多浪费。”

赵大妈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菊花。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老伴,聊儿女,聊退休生活,聊书法,聊戏曲。不像相亲,像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

吃完面,周大爷抢着付了钱。走出面馆,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送您回家吧。”周大爷说。

“不用,我坐公交,两站就到。”赵大妈摆摆手。

“我送您到车站。”

“行。”

两人慢慢往车站走。冬天的傍晚,风很冷,可周大爷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五年了,第一次,有人陪他走路,陪他说话,陪他吃一碗面。

虽然心里,还装着老伴。

可装一个人,和再装一个人,不冲突吧?

就像赵大妈说的,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好好活着。

车站到了,公交车还没来。两人站在站牌下,呵着白气。

“周老师,”赵大妈突然说,“下周三,戏曲班有汇报演出,我……我有个节目,唱《霸王别姬》里的一段。您要是有空,来看看?”

周大爷一愣,然后点头:“有空,我一定来。”

“那说好了,我给您留票。”赵大妈笑了。

公交车来了,赵大妈上车,在车窗里朝他挥手。周大爷也挥手,直到车开远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车站,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像年轻了十岁。

路过那家茶楼,他看了一眼。靠窗的卡座空着,玻璃杯还摆在桌上,茶应该早就凉透了。

可他觉得,心里那杯茶,刚刚好,不烫,不凉,温温的,很舒服。

三、那出《霸王别姬》

周三晚上,老年大学的小剧场坐满了人。

周大爷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票是赵大妈给的,说这个位置好,看得清,听得见。他坐下,有点紧张。好多年没进剧场了,老伴走后,他再没看过戏。

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第一个节目是合唱,《夕阳红》。老人们穿着红色的演出服,唱得很投入,虽然有的跑调,有的忘词,可那份认真,让人感动。

周大爷在人群里找赵大妈。没找到,她应该在后头准备。

第二个节目是舞蹈,一群老太太跳《洗衣歌》,动作不太整齐,可笑容很灿烂。周大爷看着,想起老伴。老伴也会跳舞,年轻时是厂里的文艺骨干,跳《白毛女》,跳《红色娘子军》。他说她跳得好,她说:“好什么,老了,跳不动了。”

现在,她真的跳不动了。不,是永远跳不动了。

周大爷的眼睛有点湿。他擦擦眼睛,继续看。

第三个节目,就是赵大妈的《霸王别姬》。报幕员说:“下面请欣赏京剧选段《霸王别姬》,表演者,赵秀英老师。”

掌声中,赵大妈走上台。她穿了件红色的戏服,化了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大爷坐直了身子。

音乐起,赵大妈开腔:“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声音一出,周大爷愣住了。沙哑的,带着沧桑的,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句,都带着情。她不是在唱,是在说,说一个故事,说一份情。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她的眼神,她的身段,她的手势,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虽然老了,虽然胖了,可那一刻,周大爷觉得,她就是虞姬,那个为爱赴死的女人。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她唱得特别轻,特别柔,像叹息,像告别。然后,一个转身,一个亮相,定格。

掌声雷动。周大爷也用力鼓掌,手都拍红了。

赵大妈鞠躬,下台。周大爷站起来,想去后台找她,可又觉得不合适。坐下,等着。

演出结束,人们陆续散场。周大爷等在门口,有点冷,他跺跺脚,哈着手。

“周老师?”

赵大妈换了便装,走出来,看见他,笑了:“您真来了?我还以为您忘了呢。”

“说好了来,怎么能忘。”周大爷说,“您唱得真好,真专业。”

“专业什么,瞎唱。”赵大妈不好意思地笑了,“年轻时候学过几年,后来教书,忙,就搁下了。退休了,又捡起来,就当个乐子。”

“真好,真的。”周大爷由衷地说。

两人走出老年大学。夜风很凉,赵大妈裹紧了围巾。周大爷犹豫了一下,说:“我送您回家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不用,我……”

“我送您。”周大爷很坚持。

赵大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谢谢您了。”

他们慢慢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重叠,有时分开。街上人很少,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沙沙的。

“周老师,您老伴……喜欢看戏吗?”赵大妈问。

“喜欢,特别喜欢。”周大爷说,“年轻时,我们常去看戏。她最爱看《梁祝》,看一次哭一次。我说她傻,戏是假的,哭什么。她说,情是真的。”

“是啊,情是真的。”赵大妈轻声说,“我老伴也爱看戏,可他不会唱,就爱听。我唱,他听,说比收音机里好听。他走了以后,我就不唱了,觉得没意思。唱给谁听呢?后来儿女劝,说妈,您唱,爸在天上能听见。我就又唱了。”

“他肯定能听见。”周大爷说,“我刚才听您唱,就觉得,您不是一个人在唱,是两个人。您唱,他听。”

赵大妈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您真这么觉得?”

“嗯,真这么觉得。”周大爷点头。

赵大妈笑了,笑得很开心:“谢谢您,周老师。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到了赵大妈家楼下。是老式的居民楼,六层,没电梯。她住三楼。

“我到了,谢谢您送我。”赵大妈说。

“不客气。”周大爷搓搓手,“那……我回去了。”

“等等。”赵大妈叫住他,“您……要不上来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走。”

周大爷一愣,然后点点头:“行,那就打扰了。”

赵大妈的家很干净,很温馨。两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的墙上,果然挂满了字。楷书,行书,草书,各种字体,写的是诗词,格言,还有家常话。

“这都是您老伴写的?”周大爷一幅幅看过去。

“嗯,他写的。”赵大妈泡了茶,“他爱写字,退休后天天写。我说,写那么多,往哪挂?他说,挂墙上,天天看,心情好。后来他走了,我就都挂起来了,觉得他还在。”

周大爷在一幅字前停下。是楷书,写的是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字写得真好,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情。

“这首,是他最后写的。”赵大妈走过来,轻声说,“写完后三天,他就走了。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脑梗。我想,他写这首的时候,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周大爷的眼睛湿了。他想起了老伴最后那段时间,瘦得不成人形,可还握着他的手,说:“老周,下辈子,我还嫁你。”

“赵老师,”他转身,看着赵大妈,“我能……我能抱抱您吗?”

赵大妈愣住了,然后点点头。

周大爷轻轻抱住她。很轻,很轻,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能感觉到,她在抖,他也在抖。

两个老人,在满墙的字下,静静地拥抱。没有言语,可都懂。

抱了很久,周大爷松开手,擦擦眼睛:“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赵大妈也擦眼睛,“我懂,我都懂。”

那晚,周大爷在赵大妈家坐了很久。喝茶,聊天,看字,看照片。赵大妈拿出相册,给她看老伴年轻时的照片,看儿女的照片,看孙辈的照片。周大爷也拿出手机,给她看老伴的照片,看女儿一家的照片。

像两个老朋友,分享着各自的人生。

十点了,周大爷起身告辞。

“我送您下楼。”赵大妈说。

“不用,您留步。”

“要送的。”

送到楼下,周大爷说:“赵老师,下周……我能请您吃个饭吗?我……我做菜还行,请您尝尝我的手艺。”

赵大妈笑了:“行啊,我尝尝。不过说好了,我买菜,您做。不能老让您破费。”

“好,您买菜,我做。”周大爷也笑了。

走出小区,周大爷回头。赵大妈还站在楼下,朝他挥手。路灯下,她的身影,有点瘦小,可很坚定。

周大爷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四、那顿饭

周末,周大爷起了个大早。

去菜市场,买了鱼,买了肉,买了新鲜的蔬菜。回家,系上围裙,开始忙活。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可每一道,他都做得很认真。

老伴走后,他很少这么认真地做饭了。一个人,凑合就行。可今天,他想好好做一顿饭,给赵大妈吃。

十一点,门铃响了。周大爷去开门,赵大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还有一瓶酒。

“赵老师,快请进。”周大爷接过东西。

“哟,真香。”赵大妈吸吸鼻子,“做什么好吃的了?”

“就几个家常菜,您尝尝。”周大爷有点不好意思。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两人坐下,周大爷给赵大妈倒酒:“一点点,暖暖身子。”

“好,就一点点。”赵大妈端起酒杯,“周老师,谢谢您。好久没人这么正经地请我吃饭了。”

“我也好久没这么正经地做饭了。”周大爷和她碰杯。

两人吃着饭,聊着天。聊菜的味道,聊市场的菜价,聊儿女的趣事。很家常,很温暖。

“周老师,您这糖醋排骨做得真好,跟我老伴做的一个味儿。”赵大妈说。

“是吗?那您多吃点。”周大爷给她夹菜。

“您也吃,别光顾着我。”

吃着吃着,赵大妈突然说:“周老师,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您问。”

“您……您还觉得,对不起嫂子吗?”

周大爷放下筷子,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觉得了。我觉得,她要是知道我请您吃饭,会高兴。她说过,让我找个伴,好好过日子。我现在,就是在听她的话,好好过日子。”

赵大妈看着他,眼睛红了:“您能这么想,真好。我也一样,不觉得对不起我老伴了。他在天上,看着我有伴了,有人照顾了,他也安心。”

“是啊,都安心。”周大爷点头。

吃完饭,赵大妈抢着洗碗。周大爷不让,两人争来争去,最后一起洗。小小的厨房,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洗好碗,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周老师,”赵大妈说,“下周,我女儿一家要回来,住几天。您……您要是有空,来吃个饭?见见他们。”

周大爷一愣,然后点头:“行,我一定来。”

“您不紧张?”赵大妈笑。

“紧张,可也得见。”周大爷也笑,“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我这丑老头,也得见您女儿女婿。”

“您不丑,挺精神的。”赵大妈说。

周大爷的脸红了。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会脸红。

那晚,赵大妈走的时候,周大爷送她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赵大妈说:“周老师,咱们这算……成了?”

周大爷想了想,点点头:“算,成了。”

“那以后,您就是我老伴了?”赵大妈看着他。

“嗯,老伴。”周大爷握住她的手。

很老的手,有皱纹,有老年斑,可很温暖。

公交车来了,赵大妈上车。在车窗里,她朝周大爷挥手,笑得像个孩子。

周大爷也笑,笑得满脸皱纹。

回到家,他给女儿打电话。

“闺女,爸……爸找到伴了。”

女儿在那头愣了几秒,然后哭了:“爸,真的?太好了!赵阿姨?我就说赵阿姨好,您还不信。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就今天,刚定的。”周大爷笑着,眼泪也下来了,“下周,去见她女儿一家。你……你什么时候有空,也回来见见?”

“回,下周就回!”女儿激动地说,“爸,我真为您高兴。妈在天上,也一定高兴。”

“嗯,她高兴。”周大爷看着墙上的遗像,照片里的老伴,还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老婆子,我找了。找了个好女人,像你一样,实在,温和,会过日子。你在天上,放心吧。

我会好好过日子,和她一起。

你也要好好的。

挂了电话,周大爷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还是那个家,可感觉不一样了。有了人气,有了希望,有了暖。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铺开宣纸。想了想,写了一个字:家。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很认真。

家。有老伴,是家。有儿女,是家。有伴,有儿女,有牵挂,有温暖,就是家。

虽然这个家,来得有点晚。

可晚,总比没有好。

尾声

春天的时候,周大爷和赵大妈去领了证。

没办酒,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周大爷的女儿一家,赵大妈的女儿一家,热热闹闹的,坐了一桌。

吃饭时,周大爷站起来,端着一杯酒:“今天,我和秀英,算是正式成家了。谢谢孩子们的支持,谢谢……谢谢天上的两位,成全。”

他看向赵大妈,赵大妈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往后,我们互相照顾,互相陪伴,好好过日子。让孩子们放心,让天上的……也放心。”

“爸,妈,祝你们幸福!”儿女们一起举杯。

“爷爷,奶奶,祝你们幸福!”孙辈们也举杯。

周大爷和赵大妈碰杯,一饮而尽。酒很辣,可心里,很甜。

吃完饭,两家人去公园散步。春天的公园,花开了,草绿了,老人孩子在玩耍,一片生机。

周大爷和赵大妈牵着手,慢慢地走。阳光很好,风很轻。

“老伴,咱们以后,天天来散步。”周大爷说。

“好,天天来。”赵大妈点头。

“我教你写字,你教我唱戏。”

“行,我教你唱《霸王别姬》。”

“我学不会,我五音不全。”

“学不会慢慢学,我慢慢教。”

两人相视一笑,握紧了手。

路过那家茶楼,周大爷看了一眼。靠窗的卡座,坐着另一对老人,在相亲,有点拘谨,有点羞涩。

就像他们,三个月前。

“老伴,你说,那天我要是不走,咱们是不是早成了?”周大爷问。

“早成晚成,不都成了?”赵大妈笑,“缘分这东西,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周大爷点头。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霞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这个春天,来得有点晚,可终于来了。

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两个老人,迟来的幸福。

虽然迟,可终究是来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