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刷到小王最后一条视频，是女儿坐在新家飘窗前啃苹果，窗外是县城小区刚装好的铝合金窗框，灰白，反光，像块冷玻璃。底下评论还在问“迪亚呢”“佳音妈到底来没来”，没人点开他主页看发布时间——那条视频，发于去年11月，距今273天。
小王不是不拍了，是他把手机收进了抽屉。手机壳磨花了，边角翘起胶皮，屏幕裂了条细纹，他没换。他说现在拍啥？拍老婆带娃去镇卫生院打疫苗？拍老父亲蹲在院里修漏水的太阳能热水器？拍自己凌晨四点开车去隔壁县拉西瓜，回来路上差点睡着？这些不涨粉，还招人嫌：“太土”“没看点”。
佳音没要彩礼，真没要。她嫁过来时，行李就一个蓝布包，里面三件衣服、一本小学课本、一张她爸在拉合尔修自行车的照片。她说家里太穷，哥哥娶不上媳妇，妹妹上学要钱，她出来，是家里商量过的。不是逃婚，是分担。
迪亚来过一次，住了23天。住的是小王爸妈腾出的西屋，炕烧得烫，她晚上睡不着，打开手机看TikTok，刷到凌晨三点。她不会用剪映，也听不懂小王说的“口播节奏”“黄金三秒”，拍完视频小王一喊“卡”，她就愣住，手指还悬在手机键上。后来她不拍了，小王也没硬逼。
签证真不好办。迪亚第二次申请，材料齐了，人没来成。小王托人问，说她没工作证明，没银行流水，没邀请函担保金，连“在华住宿地址”那一栏，填的是他爸妈农村老房，房本还是1998年的手写体，窗口看了直摇头。
县城新家是贷款买的，六十八平，一居室改两居，隔墙是石膏板，说话能听见隔壁炒菜声。佳音现在用普通话哄孩子睡觉，话不多，但字正。上个月她自己坐公交去县图书馆借《0-3岁育儿问答》，还给小王带了杯热豆浆回来，没加糖。
“接我妈来？”小王上次喝酒时笑了一下，“她来干啥？住哪儿？暖气费我交，药费我掏，她一句中文不会，上厕所都怕按错按钮。我爹今年高血压住院花了四千六，医保报完还剩八百多，我没多的钱，撑不起‘丈母娘来华’这出戏。”
他没说假话。村里去年娶了三个巴基斯坦媳妇，两个回去了，一个还在，但老公早不拍视频了。他们开小超市，送快递，修电动车，跟本地人一样赶集、还贷款、给孩子攒学费。没人再提“巴铁”，也不喊“媳妇”，就叫名字。佳音，阿丽，娜依玛。
佳音现在帮小王记账，铅笔写在烟盒背面：西瓜批发价、奶粉月支出、新家物业费、父亲降压药、女儿早教班试听课。一笔笔，横平竖直。她写的“家”字有点歪，但比小王写得工整。
老房子去年翻了屋顶，没刷漆，瓦片换成了新的，灰蓝色。小王妈在院里种了三棵花椒树，说等结果了，给佳音炖鸡用。树苗才半尺高，叶子嫩，风一吹就晃。
前天我路过他们新家楼下，看见佳音蹲在单元门口，用小勺喂女儿吃蒸蛋。孩子不肯张嘴，她就轻轻碰碰孩子小脸，说：“啊——开飞机。”孩子咯咯笑，张嘴了。勺子碰到牙齿，叮一声轻响。
她没看手机，也没抬头，就那么蹲着，影子缩在楼缝里，很短，很实。
小王在楼上换纱窗，锤子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那声音，听着像在钉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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