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车呢?!”曾江山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所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从西装内袋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纸边压住了一片湿漉漉的茶叶。
“辞职信。”我说。
他愣住,抓起信扫了一眼,猛地撕成两半。“你以为你能走?那笔招待费——”
“8990块。”我接过话,“公司不肯出。”
“所以你把车卖了?”
“没卖。”我顿了顿,“送完客户,直接开回家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兽。“客户呢?签约了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车卖不出去。”
“我带客户去了启明科技。”
“许高阳很感谢您。”
曾江山向后踉跄一步,手撑住桌沿。窗外,夕阳正沉下去,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一片溃烂的橙红。
01
报销单在肖晓雪手里停了快三周。
她坐在财务室最里面的位置,背后是一排铁皮柜,钥匙串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我把单子递过去时,她只抬了抬眼皮,没接。
“曾总还没批。”她说,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没停。
“上周不是说今天能走流程吗?”我把单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那张A4纸有点皱了,边角卷着。
上面是我手写的明细:酒楼餐费四千二,礼品茶叶两盒一千八,洗浴中心包厢费两千九百九——加在一起,八千九百九十块。
右下角有我的签名,还有客户“张总”潦草的确认。
肖晓雪终于停下手,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又落回单子上。
“魏经理,不是我不办。”她声音压低了点,下巴朝总经理办公室方向微微一抬,“账上……有点紧。曾总交代了,所有支出,超过五千的,都要他亲自过目。”
“这单子他上个月底就看过了。”我说,“当时他说没问题,先招待,回来报。”
她没说话,拿起桌角一个塑料文件夹,慢吞吞地翻。
翻到中间,抽出一张格式相同的报销单,摊在桌上。
那是采购部老李的,申请购买一批车间劳保用品,总额三千七。
右下角签着“同意,曾江山”,日期是十天前。
“老李这个,报了。”她手指在“同意”两个字上点了点,“但他等了快一个月。”
“我这张金额是大点,可张总是什么人?”我也把声音压低了,“华南区最大的渠道商,他这次来考察,要是谈成了,下半年订单少说三百万起步。这八千多,是投资。”
肖晓雪抿了抿嘴,涂了淡粉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眼角有很浅的皱纹,才二十六岁,看着却像三十出头。
她是曾江山一个远房表姨的女儿,中专毕业就来了公司,管了五年财务。
“魏经理,你的道理我懂。”她把老李的单子塞回文件夹,合上,“可钱不在我这儿,也不在账上。曾总那边……”她顿了一下,眼神飘向门口,确定没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他最近,自己那边好像也等钱用。”
她没再说下去,重新拿起计算器,手指用力按下去,嗒的一声脆响。
我把报销单拿了回来,对折,塞进西装内袋。纸边硌着胸口。
走出财务室,走廊另一头,曾江山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人影,好像在打电话,手势挥舞着。
我没过去,转身下了楼。
车停在公司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是一辆银灰色的国产SUV,买了三年,保养得还行。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从内袋里又掏出那张报销单,展开。
八千九百九十。
信用卡账单前两天到了,最低还款额是四千六。房东早上发微信,提醒该交下季度房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总发来的:“小魏,这次多谢招待。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点沉闷。后视镜里,公司那栋五层小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过来,盖住了半个引擎盖。
02
曾江山是第三天下午把我叫进办公室的。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着不少文件,角落里摆着一盆叶子有点发蔫的绿萝。
窗子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味。
“伟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没起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坐下,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座碰在玻璃桌垫上,轻轻一响。然后他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肩膀跟着沉下去。
“公司今年,不容易啊。”他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原材料涨了三成,人工也在涨。上个月环保局又来查,罚了两万。订单呢,看着不少,可利润薄得像层纸。”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点松,能看见里面白色的汗衫。
头发稀疏了些,鬓角白得明显。
四十五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表舅,”我换了称呼,“张总那边,有反馈了吗?”
“哦,张总。”他像是刚想起来,摆了摆手,“那边不急。大客户,总要斟酌斟酌。”
“可我们等不起。”我说,“华南区三个业务员,跟了这个客户大半年,这次他来,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招待费我已经垫了快一个月,再拖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伟宸,你的辛苦,表舅都看在眼里。你是自家人,能力又强,我把销售这一摊交给你,最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诚恳的样子。
“可现在公司真是难关。账上能动用的钱,连下个月工资都悬。”他舔了舔嘴唇,“你那张报销单,我看了,八千九百九十,不是小数。按说该马上给你,可……唉。”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看这样行不行。”他放下手,看着我,“你呢,先想想办法,周转一下。我听说,你那辆车……现在二手车行情还行?”
我愣住。
“卖车?”
“不是真让你卖。”他立刻解释,脸上堆起笑,“就是暂时周转。等公司这笔贷款下来,马上给你补上,连本带利。到时候,你再买辆更好的,表舅给你补贴!”
他说着,从桌子后面绕过来,走到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厚实,拍得我肩膀一沉。
“自家人,就得互相帮衬。你说是不是?”他声音压低,带着点亲昵,“你妈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你懂事,能干。我也常跟她说,伟宸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手上加了点力,又拍了两下。
“就这么说定了?你先看看车能挂多少钱,不够的部分,我想办法。”他收回手,插回裤兜,“公司好了,大家才好。你的功劳,表舅心里有本账,忘不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喇叭声,还有桌上那盆绿萝叶子轻微的摩擦声,混在一起。
我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有点麻。
“表舅,”我慢慢站起来,“那车,是我爸留下的。”
曾江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哎呀,你看我,忘了这茬。老姐夫那辆车……”他搓了搓手,“那这样,你再想想别的办法?亲戚朋友,周转一下?也就个把月的事。”
我没接话。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发现里面空了,又放下。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舅舅……是不是最近要动个手术?”
我抬起头。
“听你妈提了一句。”他语气随意,“缺钱的话,也跟我说。亲戚间,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说完,拿起一份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发白。
03
夜里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桌上一盏台灯亮着。
其他人都走了,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电流声。
窗外是工业园区,这个点,大部分厂子都熄了灯,只有几栋楼的轮廓黑黢黢地杵在夜幕里。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凉。
我打开了财务系统的历史记录查询。
权限是曾江山去年给我的,为了方便核对销售回款。
肖晓雪的密码没改过,还是她生日加公司缩写,试了两次就进去了。
流水记录一页页往下翻。
最近三个月,备用金账户频繁支出,金额都不大,三五千,一两万,用途一栏写得很含糊:“临时采购”、“商务支出”、“备用周转”。
大多数后面跟着肖晓雪的审核,少数几笔直接是曾江山的签名。
鼠标滚轮继续往下滑。
翻到去年九月的记录时,我停住了。
有一笔支出,金额是十八万七千。日期是九月十二日。用途写着“设备预付款”,收款方是“瑞丰机械”。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半分钟。
瑞丰机械我知道。老板姓刘,跟曾江山是牌友。但公司去年没有采购大型设备的计划。车间里那几台老机器,还是三年前买的。
我切回公司内部文件系统,搜索“设备采购”、“瑞丰机械”,没有任何相关合同或申请单。
只有这一笔支出记录,孤零零地挂在账上。
九月十二日。
我拿起手机,翻到日历。去年九月,中秋节前后。曾江山那段时间,确实有几天不在公司,说去外地看项目。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有次在酒楼卫生间,碰见他和刘老板一起抽烟,两人压低声音说话,看见我进来,立刻停了。
刘老板拍了拍曾江山后背,说“老曾,你那事儿放心”。
当时没在意。
我截了屏。
继续往前翻。
又找到几笔类似的:五月的八万,三月的十二万,去年年底的二十二万。
收款方不同,有的是建材公司,有的是商贸公司,用途都写得很官方,但都查不到对应的合同或采购记录。
加起来,大概七十多万。
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缩成一团昏黄。我的影子投在背后文件柜的玻璃门上,拉得很长。
窗外,一辆货车轰隆隆开过,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我关掉查询页面,清空浏览记录,退出系统。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你舅舅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大概要准备五六万。你那边……要是方便,先拿两万给我?妈这边存的钱,定期没到期。”
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摩挲了几下。
然后打字回复:“好。我想想办法。”
发送。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我又加了一句:“舅舅那边,曾江山怎么说?他不是答应借三万吗?”
母亲很快回了:“他说最近公司资金紧,要等几天。唉,也不好总催他,毕竟是你表舅,帮我们是情分。”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那几笔截屏,已经自动上传到云端相册。我点开,放大,又看了一遍。
数字很清晰。日期很清晰。
窗外的货车声远了,夜重新沉静下来。远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一闪就没了。
04
张总的电话是周五早上来的。
他在机场,下午的飞机回广州。电话里声音带笑,说这次考察很受启发,我们公司实力不错,尤其是魏经理你,年轻有为。
“张总过奖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后续有任何需求,随时吩咐。”
“一定一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对了,小魏啊,有件事,算我多嘴。”
“您说。”
“你们公司这个……接待规格,是不是有点太‘朴素’了?”他笑了一声,听着像开玩笑,但没多少笑意,“我这次来,住的酒店是快捷,吃饭是大排档,最后那个洗浴中心,咳,我就不多说了。当然,我不是挑剔这些,生意归生意。但下面跟我来的两个小朋友,回去可有点嘀咕。”
我喉咙发紧。
“张总,这次招待不周,实在抱歉。是我们安排疏忽……”
“哎,不用道歉。”他打断我,“我明白,公司都有难处。不过呢,对比之下,启明科技那边,许总上次去广州,安排的可是四季酒店,米其林餐厅。当然,我不是说非要这个规格,但基本的体面,还是要有。你说是不是?”
“是,您说得对。”我手指捏着窗框,指甲有点发白,“下次您再来,我们一定改进。”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他声音轻快起来,“我先登机了。合同的事,我们内部再研究研究,有消息通知你。”
电话挂了。
忙音短促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楼下停车场里,我那辆SUV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子。
站了几分钟,我拿起钱包和车钥匙,下楼。
中午十一点半,我把车开到市里一家新开的日料店门口。这家店人均消费至少五百,点评网上口碑不错。我定了个小包厢。
十二点整,张总和他带来的两个年轻下属到了。一个是渠道专员,一个是技术顾问,都穿着休闲装,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倦。
“哎呀,小魏,这么客气。”张总进门就笑,环视包厢,“这地方不错。”
“一点心意,算是给张总和两位同事赔罪。”我递过菜单,“上午招待不周,是我的失职。”
“哪里话。”张总接过菜单,随手翻着,“都是自己人,不用见外。”
两个年轻人也附和着笑。
菜一道道上来。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清酒温在瓷壶里。包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酱油味。
张总话多起来,聊广州的天气,聊行业八卦,聊他打高尔夫的新心得。两个年轻人偶尔插几句,气氛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张总抿了口清酒,放下杯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小魏啊,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你们公司的产品,质量是没问题的,王主任带我看了车间,老师傅手艺扎实。”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但是价格,”他顿了顿,“比启明科技那边,高了差不多八个点。”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成本可能高一点,用料实在。”他继续道,“可市场不认这个。下游渠道要利润,消费者要便宜。八个点,不是小数目。”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张总,”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价格是唯一问题,我们可以再谈。曾总那边,我争取申请一个更优惠的……”
“不光是价格。”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技术顾问忽然开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曾总那边,我们这次没见着人。听说,他最近心思不在厂里?”
张总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我们之前跟启明接触,许总是亲自陪了三天,技术参数、生产流程、售后方案,门儿清。”技术顾问推了推眼镜,“你们这边,感觉……有点散。”
张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看我。
“小魏,你别多心。”他说,“我就是把下面人的顾虑,直接跟你沟通。咱们坦诚相待,对后续合作也有好处。”
我拿起酒壶,给他添满酒。清酒从壶嘴流出来,声音细细的。
“我明白。”我说,“谢谢张总直言。”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账时,刷卡机吐出的小票上,数字是两千三百六十。
我把小票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送他们到酒店门口,张总上车前,又跟我握了握手。
“小魏,你这个人,不错。”他拍了拍我手背,“不管生意成不成,咱们交情在。”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处消失。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钱包里,那张消费小票,和之前那张报销单,叠在一起。
八千九百九十,加两千三百六十。
05
母亲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我当时正在家里核对这个月的销售报表,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伟宸。”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嘈杂声。
“妈,还没睡?”
“睡不着。”她停顿了一下,“你舅舅的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三。”
我放下手里的笔。
“钱……凑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轻。
“我这边能拿两万,明天转给你。”我说,“剩下的,曾江山那边……”
“我刚给他打过电话。”母亲打断我,语气里压着一点东西,像是焦躁,又像是难堪,“他说公司账上实在转不开,那三万,还得再等几天。”
“等几天是几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
母亲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突兀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他说,最快也要月底。可你舅舅那边等不了,医院催着交押金,至少要五万。我手头只有一万多,定期取不出来……”
她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妈知道你不容易。你自己在外头,房租生活费,还要垫公司的钱。可这次……这次妈实在没办法了。你爸走得早,我就剩你舅舅这么一个兄弟……”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别为难。”她立刻说,“不行……我去问问其他亲戚。”
“其他亲戚?”我重复了一遍,“哪个亲戚?”
她不吭声了。
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就不来往了。母亲这边,除了舅舅,关系最近的就是曾江山这个表舅。其他都是远亲,平时不走动,开口借钱,难。
“我来处理。”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平了些,“你别急,舅舅手术要紧。”
母亲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很轻的一声。
“伟宸,”她犹豫了一下,“你表舅那边……是不是公司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上次听你姨妈说,他好像在外面投了什么项目,亏了不少。”
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妈,这事你别管。”我说,“早点休息,钱明天一定到。”
挂了电话,客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这个月的销售额比上个月又跌了三个点。华南区张总那个单子,如果丢了,下个月的数据会更难看。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脑子里晃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舅舅骑自行车载我去河边钓鱼。
父亲去世那年,舅舅连夜坐火车赶来,进门时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一袋桔子。
母亲哭,他蹲在一边抽烟,一句话不说,抽完了,把烟蒂摁灭,说:“姐,有我。”
去年春节,舅舅来家里吃饭,酒过三巡,他拍着我肩膀,对曾江山说:“江山,伟宸在你那儿,你多照应。这孩子实在,像他爸。”
曾江山当时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放心,自家人,亏待不了!”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还有三万出头。两万转给母亲,剩下的交完房租和信用卡,勉强够吃饭。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关掉APP。
打开云端相册,翻到那几张截图。放大,缩小,再放大。
数字在黑暗里发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曾江山发来的微信。
“伟宸,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方便的话,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详谈。公司最近有个急单,需要你全力跟进。”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黄色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按熄屏幕。
屋子彻底黑了。
06
曾江山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有点闷。
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看见我,他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先坐,自己继续对着手机说:“……对,那笔款子一定要月底前到,否则后续没法推进。我知道难,你再去沟通……”
他语气有点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窗帘的流苏。
我坐在沙发上,没碰茶几上的茶杯。沙发是真皮的,夏天坐着有点黏皮肤。
等了大概五分钟,他终于挂了电话,转身走过来。脸上堆起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伟宸,来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前倾,“车的事,有眉目了吗?”
我没直接回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销单,展开,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纸已经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有点发毛了。
“表舅,这张单子,快一个月了。”我说,“张总那边等反馈,我这边等报销。再拖下去,单子黄了,这八千九百九,我就真垫进去了。”
曾江山的笑容淡了点。他瞥了一眼单子,没拿。
“报销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他往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现金流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招待客户不是刀刃?”我看着他,“张总那个单子,三百万起步。八千多的投入,换来三百万的订单,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值不值,不是你这么算的。”曾江山摆摆手,“订单是预期,钱是实打实的。预期能不能变现,两说。但钱花出去,可就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所以我才让你卖车周转。车是固定资产,暂时变现,等公司缓过来,再买回来,你也没什么损失。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如果我不卖呢?”我问。
曾江山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我,眼睛眯起来,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但我能看见他额角渗出一点细汗。
“伟宸,”他声音沉下去,“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我不明白。”我没移开目光,“我垫钱为公司招待客户,现在客户等着签约,公司却连报销都不肯。还要我卖自己的车来填公司的账。表舅,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曾江山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道理就是,公司是我的,规矩是我定的。你是我外甥,我让你为公司做点贡献,你推三阻四?”
他身子猛地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我。
“你以为销售经理好当?每个月工资奖金,谁发的?你那辆车,当初首付不够,是不是我借了你两万?现在公司有困难,让你出点力,跟我讲道理?”
他声音越来越高,脸又开始涨红。
“曾总,”我换回工作称呼,“那两万,我第二年就还清了,连同利息。”
他一愣。
“至于工资奖金,”我继续说,“是我谈下来的订单,养活了车间三十几个工人,养活了公司。如果这也算恩情,那车间王主任他们,是不是都该把房子卖了给公司周转?”
“你——!”曾江山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指尖发抖。
我也站了起来,没他高,但站直了,视线能平齐。
“报销单,今天能批吗?”我问。
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几秒钟后,他忽然抓起茶几上那个白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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