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把那叠厚实的红色钞票拍在玄关柜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孙姨,嫌少你就直说,别拿那些虚头巴脑的借口来搪塞我。”
孙秀莲弯腰拉上那个边角磨损的旧皮箱拉链,粗糙的手指在拉环上不断颤抖。
她刻意避开雇主那道审视的目光,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深深鞠了一躬。
“顾先生,这不是钱的事,求你别再问下去了。”
第一章
窗外的闷雷声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开始疯狂敲击着露台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远随手扯松了领带,重重地把自己摔进真皮沙发里。
茶几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记录,最下方的六次加薪标注异常醒目。
五年前孙秀莲刚进门时,月薪是五千五百块。
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攀升到了一万三千块,甚至超过了写字楼里多数白领的收入。
孙秀莲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整齐地码放在玄关的白色理石台面上。
她又从书包侧兜取出一个记事本,推到了那叠钞票旁边。
“家里所有的滤水芯都在橱柜下面备着,三个月换一次,我都写在第一页了。”
顾远瞥了一眼那个封皮发黄的笔记本,没有伸手去拿。
他的目光落在孙秀莲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上,那是她为了去露台修剪花草专门换上的。
“小轩马上要上小学了,这时候换人,你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提到孩子,孙秀莲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小轩是个乖孩子,他会明白的。”
二楼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八岁的顾晓轩穿着睡衣冲下楼梯,一头扎进孙秀莲怀里。
“孙奶奶你别走,爸爸说你要回老家,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孩子哭得鼻尖发红,死死拽着孙秀莲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不撒手。
孙秀莲眼眶瞬间湿润,却强撑着把孩子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她转过头,看向正盯着自己的顾远,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顾先生,今天晚饭我做好了,都在锅里温着。”
顾远猛地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挡住了大门的去路。
“孙姨,你要是觉得家里哪里待得不顺心,你尽管提出来,我改。”
孙秀莲摇了摇头,把旧皮箱往身后藏了藏。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有些生锈的小剪刀,递到了顾远面前。
“露台上的那些花,得勤修剪,不然会枯死的。”
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顾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在这家投资银行做了十年,深谙人心博弈,却看不透一个保姆的退缩。
孙秀莲再次鞠躬,绕过顾远宽阔的身影,推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门外的走廊声感灯应声而亮,投下一片惨白的冷光。
“等一下。”
顾远追到门廊,顺手抓起那叠被冷落的钞票塞进孙秀莲的皮箱夹层。
“这五年你没请过一次假,这算我给你的额外补偿。”
孙秀莲没有再推辞,只是盯着顾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种眼神里包含了恐惧、怜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告诫。
她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住脚,招手示意顾远靠近。
顾远皱着眉头凑过去,闻到了她身上常年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油烟味。
“老板,露台东北角那个最大的花盆,你等我走了以后去看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担心空气中存在某种监听设备。
顾远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花盆?”
“记住了,是底下的那个东西,你自己看,千万别让别人知道。”
孙秀莲说完这句话,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电梯。
随着金属门缓缓闭合,顾远看到她在电梯里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抽动着。
那是无声的嚎啕大哭。
顾远站在门口静立了五分钟,直到声感灯再次熄灭。
屋里,小轩已经哭累了,趴在沙发上一下一下地抽噎。
顾远关上门,顺手反锁了两圈。
他走到厨房,揭开不锈钢锅盖,里面是小轩最爱吃的排骨豆角。
每一块排骨都被细心地剔除了碎骨头,豆角也撕掉了所有的老筋。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除了孙秀莲,他找不到第二个能做到的人。
他盛出一碗饭放在孩子面前,自己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雨幕遮蔽了远处的霓虹。
他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孙秀莲临走前的那句话。
露台东北角,那是妻子林岚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那里种着一棵巨大的龟背竹,高度几乎快要触碰到顶棚。
三年前,林岚在那处露台上失足坠落,导致了那个悲剧性的夜晚。
从那以后,顾远很少踏足露台,甚至不准物业的人上去维修遮阳棚。
他总觉得那里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林岚坠落时的惊恐。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顾远安抚好小轩入睡,独自一人走向二楼尽头的玻璃门。
推开拉门的瞬间,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露台上的植物在风雨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开灯,只是凭借着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芒摸索前行。
东北角的阴影里,那株龟背竹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巨大的叶片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顾远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冷湿润的水泥地上。
那盆植物加上泥土起码有五十斤重,移动起来非常吃力。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试图将陶瓷花盆挪开。
底座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花盆底部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空隙。
借着光,他看到一个被透明防水胶带层层包裹的黑色物件。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厚厚的信封,又像是一个小巧的盒子。
他的心跳频率陡然加快,手心渗出了粘稠的汗水。
顾远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塑料包装。
他用力一扯,将那个包裹从泥水和青苔中拽了出来。
包裹封口处被封死,显然是为了防止长期的风吹雨淋。
他快步回到客厅,随手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
刀尖划破塑胶袋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逸散开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以及几张折叠整齐的医院处方单。
顾远盯着手机的背面,瞳孔剧烈收缩。
这款粉红色的手机壳,是他五年前亲手送给林岚的生日礼物。
在当年的事故现场,警察翻遍了所有角落,也没找到这部失踪的手机。
他颤抖着翻开那几张处方单,上面的患者姓名清晰可见。
那是林岚的名字,而就诊科室却不是他印象中的内科或外科。
上面赫然写着:精神科,重度抑郁倾向。
顾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在羊毛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妻子是个性格开朗、热爱生活的画家。
在所有的记忆片段里,林岚总是在阳光下对着画架微笑。
为什么孙秀莲会藏着妻子的手机和处方单?
为什么她要在五年后的今天,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并揭露这一切?
第二章
他尝试按下手机电源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他冲到书房,从抽屉里翻找出各种型号的充电线。
随着电流接通,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微弱的红色电池标志。
顾远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进度条一点点爬升。
书房的门由于没关严,被穿堂风吹得嘎吱一声。
他猛地回头,发现家里静悄悄的,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游动。
三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亮起了那个熟悉的开机画面。
主屏幕壁纸是林岚和小轩的合影,两人的笑脸在裂痕的切割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在通话记录里翻找,发现最后几个通话全部拨向了同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条通话记录的日期,竟是林岚去世后的第三天。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去世三天后拨打电话?
除非这部手机当时就在某人的手里,并且那个人知道手机的解锁密码。
顾远点开短信界面,发现里面全是未读的垃圾信息。
但在草稿箱里,他看到了一条从未发出的短消息。
文字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孙姨,如果我撑不住了,请带小轩走,离顾远远一点。”
顾远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林岚要让孙姨带着孩子远离自己?
他在妻子的心中,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死死抓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那部破旧的手机突然在掌心剧烈抖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来电提醒,正是那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在深夜十二点半的寂静书房里,手机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顾远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他的直觉告诉他,一旦按下这个键,他过去五年建立起来的平稳生活将彻底崩塌。
顾远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让他强行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按下免提键,把手机平放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空气中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喂,孙秀莲,你到底有完没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顾远没有出声,他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抠住桌子边缘。
“每个月十五号打款,今天都十六号了,钱呢?”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背景里有嘈杂的打牌声。
顾远咽了一口唾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局外人。
“你找谁?”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的嘈杂声也消失了。
“你是谁?孙秀莲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里?”男人的语气瞬间警惕起来。
顾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套出有用的信息。
“我是孙秀莲的远房亲戚,她回老家了,手机落在出租屋里。”
“回老家了?”男人冷笑了一声,“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告诉她,再不把剩下的三十万窟窿补上,我就去顾远那个高级公寓里找她老板要去。”
顾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十万?窟窿?
“她欠你什么钱?”顾远追问。
“少他妈废话,你既然拿着她的手机,就替我给她传个话。”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阴狠起来。
“告诉她,当年的事儿我手里还有底子,别逼我把那个姓林的女人的事情抖搂出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盲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远颓然地瘫倒在转椅上,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真丝睡衣。
林岚、孙秀莲、三十万的债务、还有当年的事。
这些零碎的词汇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全貌。
他重新拿起那几张处方单,在灯光下仔细辨认上面的小字。
在处方单的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每个月五千,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这字迹不是林岚的,更像是某个医生的随手记录。
顾远猛地拉开书桌抽屉,翻出孙秀莲留下来的那个记事本。
他快速翻过前几页关于家务琐事的记录,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在一页满是油污的纸上,记录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账目。
“五月十日,存入三千。”
“六月十二日,存入两千五。”
“九月十五日,存入五千(老板发了过节费)。”
顾远看着这些数字,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日期的规律,和刚才电话里那个男人要求的“每月十五号打款”惊人地吻合。
孙秀莲这五年来,一直在用她的工资,替某个不知名的人还债。
而那个债,显然和林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远抓起车钥匙,连睡衣都没换,直接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跑车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他凭着记忆,驱车前往孙秀莲在城中村租下的那间破旧小平房。
虽然孙秀莲平时住在顾家,但她一直坚持保留着那个租来的床位,说是为了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旧物。
车子停在一条逼仄的巷子口,顾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味。
他找到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用力拍打了几下。
门没锁,随着他的动作“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外面路灯的微光,顾远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顾远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个老式的饼干盒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几张泛黄的剪报和一本发霉的相册。
剪报的内容都是关于当地几起高利贷暴力催收的社会新闻。
顾远翻开相册,第一页的照片让他瞬间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眉眼间和孙秀莲有几分相似。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秀莲姐,谢谢你救了我。”
落款是:林岚。
顾远拿着相册的手微微发抖。
林岚和孙秀莲,不仅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她们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甚至,孙秀莲曾经救过林岚的命。
这五年里,孙秀莲在顾家扮演着一个任劳任怨的下人角色,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
顾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瞎子,在自己的家里生活了五年,却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合上相册,把饼干盒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那间小平房。
雨已经停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顾远坐在车里,点燃了一根烟,辛辣的烟雾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老陈,帮我查个人。”顾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刚被吵醒,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大总监,这都几点了?查谁啊?”
“查我老婆,林岚。”
老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远,嫂子都走了三年了,你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别废话,帮我查查她生前所有的银行流水,尤其是最后两年的大额资金往来。”
顾远掐灭了烟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还有,帮我定位一个手机号,号码我发你微信上了。”
挂断电话后,顾远驱车回到了公寓。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小轩还在睡梦中,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顾远走到露台,看着那盆被挪开的龟背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
那个花盆底下,掩盖的不仅仅是一部手机。
它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而他现在,正站在门槛上。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远都在焦躁中度过。
公司里的会议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粗粝的男声和那句“当年的事儿”。
傍晚时分,老陈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顾远,你现在在哪?”老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在办公室,查到了什么?”
“你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事情有点复杂。”
顾远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下了百叶窗。
“说吧,我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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