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 年，一位 23 岁的法国地质学家兼洞穴探险家米歇尔・西弗雷（Michel Siffre），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疯狂的决定 ——
主动将自己封闭在地下 110 米的幽深洞穴中，进行一场彻底剥夺时间感知的极限实验。
图源：参考资料1
他切断了与地面世界的所有规律联系，只保留最基础的生存条件，用自己的身体，去回答一个当时科学界无人能解的问题：
如果失去所有外界时间参考，人类的身体，还会按照 24 小时生活吗？
01 坠入无时之境
洞穴位于格拉斯阿尔卑斯山脉地下 110 米，上方覆盖着巨大的冰川。洞穴里的气温在 0°C 至 3°C 之间，空气湿度接近 100%。西弗雷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就是岩缝中冰水滴落在岩石上的「哒、哒」声。
没有钟表和太阳，西弗雷对时间的感知全靠直觉，他遵循着自己身体的本能：累了就睡，饿了就吃。
为了监控这场「感官剥离」实验，西弗雷每进行一项活动，都要拨通通往地面的电话。而电话那头的监测人员像是一群缄默的看守者 —— 他们被严令禁止向西弗雷透露任何关于外界时间的线索。
每次联络，西弗雷都要完成两个测试：一个是检测脉搏，另一个是数秒，根据自己的时间认知，每一秒数一个数，一直数到 120 秒。
图源：参考资料1
很快，由于没有昼夜交替作为参照，西弗雷的时间概念开始出现变化：自认为精确数出 120 秒，在地面人员的秒表上，竟然走过了 5 分钟。
这种感官的扭曲在 9 月 14 日达到了高潮。
当话筒里传来「实验结束，你可以上来了」的指令时，地底的西弗雷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与崩溃。他坚称那天只是 8 月 20 日，他的身体感知「丢失」了 25 天。
02 「地狱」里的 205 天
不满足于第一次的实验，10 年后的 1972 年，在德克萨斯州的午夜洞穴（Midnight Cave）开启了第二次实验，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实验将会把他的身体和灵魂推向极限边缘。
这一次，他在洞穴深处足足待了 205 天。
随着时间推移，他自身的生物钟发生了「进化」，进入了一个 48 小时周期。他会连续清醒 36 个小时，保持工作状态，然后陷入长达 12 小时的深度睡眠。最诡异的是，西弗雷的大脑完全意识不到这种改变。 在他看来，这漫长的 48 小时依然是一个标准的 24 小时周期。
这种认知的错位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当 9 月 5 日实验结束的的指令传来时，西弗雷陷入了比十年前更大的震惊，他的时间认知整整「丢失」了两个月。
实验中西弗雷实时记录的日记、笔记和录音在他出洞后整理成报告，发表在了《国家地理》上。其中详尽描述了他在这 205 天的心理变化。
长期的与世隔绝让西弗雷身处极度的孤独中，所以当一只小老鼠误入洞穴的时候，他尝试驯养并把它视为自己的伙伴。小老鼠成了他唯一的灵魂寄托。
然而，当他不小心用罐头意外压死这只老鼠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绝对的、毁灭性的绝望」。他在日记里写道：
「我觉得我杀死了洞穴里唯一的生命力，也杀死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实验进行到 150 天后，西弗雷的记录里显示出明显的精神异常。它在日记中承认，无尽的黑暗和严重的抑郁让他数次产生自杀冲动。他的认知能力出现了断崖式下跌：不仅无法回忆几天前做过的事，甚至也忘记了如何进行简单的科学仪器的操作。
即使多次对着录音机哭喊「我受够了」，西弗雷依然坚持了下来。这次疯狂的实验不仅是科学史上的丰碑，也是现代伦理的警钟。
实验之后的 1979 年，随着《贝尔蒙报告》（The Belmont Report）的确立，现代科学伦理体系正式成型。像这样可能导致受试者精神崩溃且缺乏第三方监管的实验，从此被划入了学术禁区。
如果西弗雷在今天提交这份计划书，审查委员会会要求他必须建立「一键撤离」机制和「强制干预点」，一旦检测到身体或心理及认知水平跌破某个临界点，地面团队必须强行终止实验，无论本人是否愿意。同时即使实验进行到第 204 天，只要实验者感到不适，实验者有权在不提供理由的情况下随时退出，而且不承担任何学术或者经济责任。
03 身体有自己的节律
西弗雷的「自虐」实验，永远地改写了人类生理学史。他证明了人体内部确实存在一套不依赖外界阳光的「计时系统」。接着将这套系统的研究规范化的是德国马普所（Max Planck Institute）行为生理学研究所的创始人之一，科学家尤尔根 · 阿绍夫（Jürgen Aschoff）。
从 1964 年到 1980 之间尤尔根招募数百名志愿者在德国安德希斯地堡（Andechs Bunker）进行时间剥夺的研究。尤尔根发现人体内原来有两个时钟：
一个是体温节律，隔离者的核心体温一直保持在大约 25 小时的周期。
另一个是「睡眠-觉醒」节律，这个节律波动较大，随着隔离时间的拉长，它会从 25 小时突然跳跃到 30 小时甚至 50 小时。
图源：参考资料5
尤尔根的搭档，吕特格尔 · 韦弗（Rütger Wever）在其 1979 年的学术巨著《人类的昼夜节律系统》（The Circadian System of Man）中，对安德希斯地堡（Andechs Bunker）长达 15 年的实验成果进行了系统总结。
他指出，这两种节律一旦脱节（内部去同步化），人体会陷入严重的生理不适。—— 这正是现代「时差感」和「轮班工作综合征」的底层逻辑。
图源：参考资料5
同时韦弗通过实验量化了多种外界信号对生物钟的校准作用——
光照：即便只有微弱的人造光，也能强行把人的周期从 25 小时拉回 24 小时。
社交暗示：固定的用餐时间、规律的社交交谈，也能起到校准作用。
但是科学家们对生物钟的探索并未止步于此。
1984 年，杰弗里 · 霍尔（Jeffrey C. Hall）、迈克尔 · 罗斯巴什（Michael Rosbash）与迈克尔 · 扬（Michael W. Young）三位美国遗传学家，通过对黑腹果蝇的研究，终于在分子层面找到了生物钟的「发条」——period 基因（简称 per 基因）。他们发现，生物钟的本质是一套在基因水平运行的转录-翻译负反馈回路（TTFL）[7-9]。
这一机制的运行极其精巧——
per 基因编码产生的 PER 蛋白会在夜间持续积累，当浓度达到阈值后，它会进入细胞核，反过来抑制 per 基因的活性，从而关停自身的合成；随着白昼到来，PER 蛋白受控降解，对基因的抑制随之解除，新一轮循环重新开启。这种周而复始的自我反馈循环，解释了生物体为何不需要外界干预就能维持精准的节律跳动。
这一里程碑式的发现，让他们共同摘得 2017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以表彰他们在昼夜节律分子机制研究上的开创性贡献。
从西弗雷在冰川下的洞穴里数着错乱的时间，到半个世纪后三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发现 per 基因，摘得诺贝尔奖的荣光，这场对科学的探索在地下 110 米的洞穴与最顶尖的实验室之间完成了回响。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理解熬夜的危害、倒时差的痛苦、作息紊乱对健康的伤害，都要归功于半个多世纪前，那位敢于质疑天经地义，敢把自己「埋」进地底的年轻探险者。他用孤独到极致的实验，告诉所有人——
时间，不只写在钟表上，更刻在我们的身体里。
参考资料：
[1]https://www.cabinetmagazine.org/issues/30/foer_siffre.php
[2]Siffre, M. (1964). Beyond Time. McGraw-Hill.
[3]Siffre, M. (1975). Six months alone in a cave. National Geographic, 147(3), 426-435.
[4]Aschoff, J. Circadian rhythms in man. Science (1965). DOI: 10.1126/science.148.3676.1427
[5]https://www.spiegel.de/fotostrecke/chronobiologie-schlaflabor-im-bunker-fotostrecke-110392.html
[6]Wever RA. The circadian system of man: results of experiments under temporal isolation. New York: Springer-Verlag; 1979.
[7]Reddy P, Zehring WA, Kyriacou CP, Robertson N, Pickering FB, Hall JC, Rosbash M. Molecular analysis of the period locus in Drosophila melanogaster. Cell. 1984 Oct;38(3):701-10. doi: 10.1016/0092-8674(84)90272-4.
[8]Bargiello TA, Young MW. Molecular genetics of a biological clock in Drosophila. Nature. 1984 Dec;312(5996):752-4. doi: 10.1038/312752a0.
[9]Hardin, P. E., et al. Feedback of the Drosophila period gene product on its own mRNA levels. Nature (1990). DOI: 10.1038/343536a0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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