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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伊里奇之死》,【俄】托尔斯泰/著 赵桂莲/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9月版
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讲述了俄国高等法院的法官伊万·伊里奇患病死去的故事。伊万·伊里奇在死前的病床上,感叹自己的一生都错了。“他清楚地看到这一切都错了,这一切是一个掩盖了生与死的可怕的大骗局。”可是,怎样的一生,才是“对”的呢?
小说从伊万·伊里奇死后他同事、朋友、亲人们的反应写起。伊万·伊里奇的同事们从报纸上读到了讣告,接着开始各自盘算起来:谁会接替伊万·伊里奇的位子,谁会升迁到空出的位子,谁可以把自己的关系户调进来……接着,伊万·伊里奇的生前好友到家中吊唁。伊万·伊里奇的遗孀在盘算着有没有办法多拿点抚恤金,人们吊唁完后又照常去打牌。小说告诉我们,在这些体面的旁人看来,死亡会影响什么。它会影响官运,会影响财富,吊唁死者会占用打牌的时间——没有更多了。有一整套的规矩把死亡变成了日常事务中的一环,它虽然意外,却并非无法处理。他的朋友甚至觉得,“死只是一种例外情况,是只有伊万·伊里奇独有的例外,而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小说接着追溯了伊万·伊里奇的一生。他出身官僚家庭,是家中次子,从法律学校毕业后也开始了自己的官僚生涯。他的官运并非一帆风顺,却也靠着自己的本事摆平了麻烦,获得了升迁。他出入上流圈子,靠着舞技俘获了圈子里最漂亮、最聪明的贵族女孩的芳心,与她结婚,并接连生下几个孩子。他与她婚后的情感固然时常不顺,但他凭借在官场上的出众能力赢得了器重和自尊,同时也排解不快。总之,伊万·伊里奇的经历体面、出众且有尊严。然而,托尔斯泰在叙述他的一生前就告诉我们:“伊万·伊里奇所经历的生活是最平淡无奇,也是最可怕的。”
为什么这样的一生是“最可怕”的?我们先接着往下看。小说讲到伊万·伊里奇因一次意外受伤落下病根,不同医生的诊断互相矛盾,治疗也无法控制越发剧烈的疼痛。伊万·伊里奇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无法接受这件事情。他用种种办法让自己不去思考死亡,但都失败了。他的妻子还请来名医来为他诊断、治疗,她似乎也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伊万·伊里奇躺在床上,回忆着自己的一生。
……就这么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永远是这些东西,而且越往后越显得死气沉沉。我就是这么一步步走着下坡路,还自以为步步高升呢!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在大家眼中,我在一步步高升,可是生命却一步步离我远去……现在万事俱备,你该去死了!
难道托尔斯泰说的“最可怕”,指的是官场生活的死气沉沉吗?难道伊万·伊里奇少打点牌,多做点户外运动,或是换一份更有活力的工作,就能在死前不那么难受吗?其实,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伊万·伊里奇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建立在了“体面”的秩序之上。正是这套秩序,让他的友人想着死亡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例外情况,让他的同事们在他死后盘算着谁的官运会受到影响——别忘了,伊万·伊里奇死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面对别人的死亡时,也会想着那个人的死亡是一种与自己无关的例外情况,也可能盘算着谁的官运会受到影响,甚至也可能暗中埋怨吊唁死者占用了他的打牌时间!
列夫·托尔斯泰(1828年9月9日-1910年11月20日)在自家阳台上。视觉中国 图
就像一座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失火的建筑物绝无可能从火灾中幸存,这一整套以“死亡与我无关”为前提的“体面生活”,又怎么能经得住死亡的考验呢?伊万·伊里奇这样的体面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会死,怎么可能不在死亡即将来临时感到万分痛苦呢?病痛的折磨揭开了“体面”的外衣,迫使伊万·伊里奇直视他终有一死的事实。它带来的心理上的痛苦“数十倍地加剧了他肉体上的痛苦”。
小说中,从乡下雇来的仆人盖拉西姆给了濒临死亡的伊万·伊里奇最多的慰藉。来吊唁的友人问盖拉西姆有没有觉得遗憾,盖拉西姆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大家都要去那个地方。”在伊万·伊里奇知道自己要死之后,他周围的人都还在逼着他演一出戏,一出战胜疾病、继续步步高升、继续体面生活的戏,唯独在盖拉西姆面前,他不需要演。正是因为盖拉西姆是个不体面的乡下人,从不避讳死亡,他才能安慰到伊万·伊里奇。
伊万·伊里奇的一生告诉我们,建立在对死亡的排除之上的生活是虚假的,是“掩盖了生与死的可怕的大骗局”,真相终究会被死亡所揭露。它不仅仅是在提醒我们“人终有一死”,更是在告诉我们,许许多多的人正是在这样“最平淡无奇,也是最可怕的”生活中,一步步走到了无法面对死亡的地步。
(怀剑,自由撰稿人,哲学爱好者,关注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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