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林晓有三年没回老家了,这次清明回来,是为给爷爷扫墓。
她爬上山坡,远远看见爷爷坟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陌生男人,正边磕头边烧纸,嘴里喊着“爷爷”。
“你谁啊?”林晓冲过去,“这是我爷爷的坟!”
男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给我爷爷上坟。”
“你爷爷叫什么?”
“陈国栋。”
林晓愣住了。墓碑上刻的,是林德茂。
男人脸色一变,起身就跑,一张照片从他口袋里滑落。
林晓捡起来——照片上,爷爷搂着一个瘦高男人,背面写着:德茂与国栋,1985年。
她盯着那个名字,心跳猛地加速。
这个陈国栋,到底是谁?
而那个上错坟的男人,为什么哭得那么真?
01
清明前一天,我从上海坐高铁回江西老家。
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上。我抱着背包靠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油菜花开得正黄,偶尔闪过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
三年没回来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目的地名字——樟树村。地图上就那么一个小点,放大好几倍才能看到。我盯着那个小点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大学毕业那年我留在上海工作,刚开始还会每周给爷爷打个电话。后来加班多了,应酬多了,电话就变成半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到最后变成了过年群发一条祝福消息。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在出差。
公司那个项目跟了三个月,甲方催得紧,我走不开。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说你爷爷走之前还在念叨你的名字。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走廊上,眼泪掉了一地,嘴上却说“妈,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那件事之后,我每次想起都像吞了块碎玻璃。
现在工作也没了。
公司裁员裁了一波又一波,上个月终于轮到我。我没跟家里说,收拾东西退了租的房子,借口说清明回来扫墓,就上了这趟高铁。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问我喝不喝水。我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快到站了,田埂上已经能看到零星的纸钱和鲜花。
我想起爷爷生前最爱吃苹果。
每次赶集都要买几个,用塑料袋提着,从村头走到村尾,见人就掏一个出来,“吃苹果,我孙女买的”。其实那些苹果是我妈买的,但爷爷逢人就说是我买的。村里人都知道林德茂有个孙女在上海,有出息。
我鼻子一酸,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巾攥在手里。
车到站了。
我提着行李下了车,在镇上叫了一辆摩的。骑摩托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口本地话问我:“去哪个村?”
“樟树村。”
“哟,回来扫墓啊?”他发动车子,“这几天回来的人多。”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土路颠得厉害,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路两边的树都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认出了几棵老樟树,小时候上学天天从它们地下过。
到了村口,我给摩的师傅付了钱,提着行李往家走。
村子变化不大。青石板路还是那条青石板路,只是两边多了几栋新盖的小楼。村头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太太在择菜。
有人认出我来,冲我招手:“晓晓回来了?”
“回来了,婶子。”我笑着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我家在老街尽头,一栋灰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灶台上搁着一碗扣了盘子的菜,还是热的。
奶奶大概去菜地了。
我把行李放好,从柜子里翻出纸钱、香烛和几沓黄纸,又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袋苹果。爷爷爱吃苹果,这个习惯我记得。
上山的路不太好走。
下了两天雨,泥巴路又滑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半个鞋底。我换了双旧运动鞋,把塑料袋提在手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山上的松树长高了不少。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小时候最怕走这条路,总觉得林子里藏着什么东西。爷爷每次都牵着我的手,说“别怕,有爷爷在”。
现在他不在了。
我拐过那片杉木林,爷爷的坟就在坡上那棵老樟树旁边。小时候他带我来上坟,指着那棵树说,“等我死了就埋这儿,你来看我方便”。
我当时不懂事,还说“爷爷你不会死的”。
转过弯,我愣住了。
爷爷坟前蹲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的运动鞋。他背对着我,膝盖跪在地上,面前烧着一堆纸钱。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晰。
他正在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我听见他嘴里低声说着什么,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爷爷……我来看您了……”
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声音比我想的要冲:“哎,你干嘛呢?”
他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鼻梁很直,皮肤晒得有点黑,但五官长得很正。他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认识的人。村里没有这号人,至少我没见过。
“你是谁?”我盯着他,“这是我爷爷的坟!”
他眨了眨眼,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墓碑上,又移回来。表情从迷茫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尴尬。
“这……这是林德茂的坟?”他声音有点哑。
“对,”我指着墓碑上的字,“林德茂,我爷爷。”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巴蹭了一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墓碑,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摆手,“我找错了,我以为这是……”
“你以为是什么?”我拦住他,“你在我爷爷坟前磕了半天头,烧了半天纸,说句找错了就想走?”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弯下腰把地上没烧完的纸钱拢了拢,塞进旁边的塑料袋里。
“真对不起,”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搞错了地方,我这就走。”
“你找谁?”我追问他,“你刚才喊爷爷,你爷爷是谁?”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慌张,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他没回答,把塑料袋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
我伸手去拉他,他肩膀一挣,甩开我的手,拔腿就跑。
“哎!”
他跑得飞快,顺着下山的小路一溜烟就不见了。我在后面追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跟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气得想骂人。
什么人啊这是?
上错坟上到别人家来了,烧了纸磕了头,一句“搞错了”就跑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蹲下来,看着爷爷坟前被踩乱的纸灰。香还插在土里,刚烧了一半,烟袅袅地往上飘。他倒是烧了不少,黄纸、冥币、金元宝,一堆一堆的。
我伸手去拨那些纸灰,想把它们拢一拢。手指碰到地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张照片。
大概是刚才那个人跑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翻过来一看。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发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有两个人,勾着肩膀站在一个矿场门口。左边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年轻时候的样子,浓眉大眼,笑得很开。
是我爷爷。
我认出来了。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见过,就是这个样子,比后来瘦,但眉眼没变。
右边那个男人我不认识。瘦高个,穿着一件灰白色汗衫,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一只手搭在我爷爷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德茂与国栋,1985年夏。”
国栋。
陈国栋。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地上没烧完的纸钱吹起来,打着旋儿飞上天,又落在墓碑上。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爷爷的名字,手指碰到冰凉的石头。
那个跑掉的年轻人是谁?
他为什么来祭拜爷爷的坟?
他嘴里喊的是“爷爷”——难道他认为爷爷是他的亲爷爷?
可他不姓林。
他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我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那条小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件事不对。
那个人的表情也不对。他磕头的时候哭得很真,不是装出来的。他看见墓碑上名字时的反应也不像是演戏。那种慌张是真实的,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跑?
如果只是上错坟,解释清楚就行了。他跑什么?
我把照片小心地装进口袋,蹲下来把爷爷的坟前收拾干净,重新点了香,烧了纸钱。
“爷爷,”我一边烧纸一边说,“刚才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风吹过松树,沙沙地响。
没人回答我。
我把苹果摆好,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本来打算扫完墓就回上海,把租的房子彻底收拾干净,再慢慢找工作。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要留下来。
我要搞清楚这件事。
那张照片上的国栋是谁?那个跑掉的年轻人是谁?他跟爷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上错坟上到爷爷这里来,哭得那么伤心?
还有,他跑掉之前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了。他是看了什么?
我攥紧口袋里的照片,一步一步走下山。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村子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远远地听见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我加快了脚步。
奶奶在家,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02
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煮艾叶粑。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艾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奶奶七十多了,腰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不肯用拐杖,说用了就真的老了。
“奶,我回来了。”我推开灶房的门。
奶奶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晓晓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
“锅里煮了粑,一会儿就好。”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又问我,“上山去了?”
“嗯,给爷爷烧了纸。”
奶奶没再说话,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
我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灶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奶,你看看这个。”
奶奶接过去,眯着眼睛瞅了半天。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照片差点掉了。
“这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我说,“旁边那个人是谁?”
奶奶没吭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又翻回去。她盯着那个陌生男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国栋……陈国栋。”
“陈国栋是谁?”
“你爷爷的结拜兄弟。”奶奶把照片还给我,转身去搅锅里的艾叶水,声音低了下去,“年轻时候一起在矿上干活的,拜过把子的兄弟。”
“他家在哪?还有后人吗?”
奶奶的勺子顿了顿,没回答。她舀了一碗艾叶粑递给我,说:“先吃饭。”
“奶,”我没接碗,“今天我在山上碰到一个人,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多岁,在我爷爷坟前烧纸磕头,还喊爷爷。他跑的时候掉了这张照片。”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中,碗差点没端稳。
“他……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浓眉大眼,皮肤有点黑。”我回忆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看着不像本地人,但也不像完全没来过。”
奶奶把碗放在灶台上,慢慢地坐到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是国栋的孙子,”她说,“姓陈,叫陈阳。”
“陈阳?”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怎么知道爷爷的坟?他为什么来祭拜?”
奶奶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别问了,”她终于开口,“都过去多少年了。”
“奶,那个人哭得很伤心。”我盯着奶奶的眼睛,“他以为自己爷爷埋在那儿。他跪在地上磕头,喊爷爷,哭得满脸是泪。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奶奶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爷爷和国栋之间有些事,”她说,“说不清,也说不明白。”
“什么事?”
“你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国栋,最放不下的人也是国栋。”奶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悲伤,“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奶,你把话说清楚。”
奶奶摇了摇头,端起那碗艾叶粑塞到我手里:“先吃饭,吃完饭你去村头找你王大爷。他知道的比我多。”
“你不告诉我?”
“我嘴笨,说不清楚。”奶奶背过身去添柴,“你王大爷跟你爷爷一起干过活,他知道当年的事。”
我看着奶奶的背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出门往村头走。
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狗叫了两声,大概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但很快就安静了。
村头老槐树下,王大爷正坐在石凳上抽烟。
他八十了,耳朵不好使,背也驼了,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晚上都要在这棵树下坐一会儿,抽两袋烟,看人来人往。村里人都说王大爷是活历史,谁家什么事他都知道。
“王大爷。”我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晓晓?回来了?”
“回来了。王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人。”
“谁?”
“陈国栋。”
王大爷的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最后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凳上磕了磕。
“你问国栋干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
“今天有人上错了我爷爷的坟,”我说,“是陈国栋的孙子。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月亮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银子一样洒在地上。
“国栋啊……”他叹了口气,“跟你爷爷一个矿上的。那会儿煤矿塌方,国栋把你爷爷从石头缝里拽出来,自己叫大梁砸了腰。”
“后来呢?”
“后来治了半年,还是没治好。”王大爷叼着烟杆,声音沙沙的,“死了。”
我喉咙一紧。
“你爷爷愧疚了一辈子,”王大爷说,“年年给国栋家送钱送粮。可国栋那个儿子,叫什么建设的,不领情,说你爷爷害死了他爹。”
“为什么?”
“小孩子嘛,想不通。”王大爷摇了摇头,“建设那时候才十来岁,他娘带着他改嫁了,后爹不待见他,他就把气全撒在你爷爷身上。后来建设带着他娘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国栋的坟在哪?”
王大爷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就埋在那片乱草岗里,连个碑都没有。你爷爷说要给他立碑,建设的妈不让,说不想跟林家再有瓜葛。”
“连碑都没有?”
“没有。”王大爷磕了磕烟灰,“就一个土包,长满了草。你爷爷每年清明都去,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是去看国栋了?他不吭声,点根烟蹲在门口抽。”
我心里堵得慌。
爷爷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原来背了这么重的债。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清明爷爷都要一个人去后山待很久,回来眼睛红红的。我当时以为他是去给我太爷爷扫墓,现在才明白——他是去看国栋。
“王大爷,”我问,“陈国栋的孙子,那个叫陈阳的,您见过吗?”
“没见过,”王大爷摇头,“建设搬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有没有孙子谁知道。”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天下午我看见有个后生在那边转悠,好像往乱草岗去了。”
我心里一跳。
“哪个乱草岗?”
“就是国栋埋的那片。”王大爷指了指后山,“你爷爷的坟在东边坡上,国栋的坟在西边那片乱草岗,隔了一座山。”
我站起来:“我现在去看看。”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王大爷拉住我,“明天再去。”
“我就去看一眼。”
我没等王大爷再说话,转身就往后山跑。
月亮不大,山路上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出一截一截的泥巴路。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松针,厚厚地铺了一层。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叫陈阳的人。
翻过一个小山包,前面就是王大爷说的那片乱草岗。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影。
他跪在一个土包前,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黑色夹克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个姿势我认得出。
是今天下午跑掉的那个人。
我慢慢靠近,脚步尽量放轻。他哭得很投入,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我听见他哽咽着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爸……我找到爷爷的坟了……可怎么连个碑都没有……”
我愣住了。
他对着那个土包喊“爸”?
那不是他爷爷的坟,是他爸的坟?
他爸——陈建设,死了?
我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很久。风吹过来,草丛沙沙响。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手机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认出我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悲伤。
“你……”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没回答,低头看了看那个土包。上面长满了杂草,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压着几张被雨泡烂的纸钱。
“这是你爸的坟?”我问。
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上个月走的,”他说,声音很轻,“肺癌。”
03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气。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喉咙发紧。他说“肺癌”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全是血丝。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
“没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我才看清他有多憔悴。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是林爷爷的孙女?”他问我。
“嗯,我叫林晓。”
“我叫陈阳。”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那个土包,“上个月我爸走之前,让我回来给我爷爷上坟。他说爷爷的坟就在这片山上,可我第一次来,把地方搞错了。”
“你爸没说具体位置?”
陈阳摇了摇头:“他说在一片松树林旁边,朝南,有棵老樟树。你爷爷的坟也有棵老樟树,也是朝南,我一看就以为是了。”
“所以你才上了我爷爷的坟。”
“嗯。”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磕了头烧了纸才发现不对,碑上写的不是你爷爷的名字。我当时……”
他没说下去,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土包。草长得很高,有的已经枯了,趴在土上。没有碑,没有记号,要不是陈阳跪在这里,谁都不会注意到这是一个坟。
“你爸……为什么葬在这里?”我问。
陈阳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去理。
“他说想离我爷爷近一点,”他终于开口,“可他连我爷爷具体埋在哪都不知道。他当年跟着我奶奶改嫁的时候还小,后来再也没回来过。临终前他跟我说,大概位置就在这片山上,让我自己找。”
“所以你爸的坟是你自己堆的?”
“嗯。”陈阳蹲下来,伸手拔掉土包上的一棵草,“我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爷爷的坟。我就先把我爸的骨灰埋在这里,想着等找到爷爷了,再把他们挪到一起。”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很难受。
这个人,先是没了爷爷,后来没了爸爸。一个人跑到一个陌生的村子,在山上一座坟一座坟地找,找到最后连自己爷爷埋在哪都不知道。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嗯。”
“没有别的家人?”
陈阳摇了摇头:“我妈在我小时候就走了,改嫁到外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那你奶奶呢?”
“我奶奶……”他顿了顿,“我从来没见过她。我爸说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我心里有个念头转了转。
王大爷说陈建设的母亲当年改嫁了,带着陈建设离开了村子。陈阳说他没见过奶奶,他爸说他奶奶在他出生之前就去世了。
这两件事对不上。
要么是王大爷记错了,要么是陈建设说了谎。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我爷爷之间的事?”我问。
陈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说过一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说林爷爷害死了我爷爷,他恨林爷爷一辈子。”
“你爸是怎么跟你说的?”
“嗯。”
我心里一沉。
爷爷害死了陈国栋?王大爷说的是陈国栋救了我爷爷,自己被大梁砸了腰,后来医疗事故去世了。这跟“害死”差得太远了。
“你爸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害死的?”我追问。
陈阳摇了摇头:“他不肯细说。每次一提这件事他就发脾气,说不要再问了。”
“那你还恨我爷爷吗?”
陈阳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我都不认识林爷爷,”他说,“我恨他什么?我爸恨了他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说清楚到底恨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来给我爷爷磕个头,这是我爸的遗愿。”
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几张黄纸,在那个土包前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脸。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爷爷照顾了陈建设母子这么多年,送钱送粮,陈建设为什么还是恨他?王大爷说陈建设的继父吞了赔偿金,陈建设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阳,”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信我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查清楚这件事,”我说,“你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爸为什么恨我爷爷,所有的事情。你信我吗?”
陈阳看了我很久。火堆里的纸灰飘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去拍。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因为那是我爷爷的坟,”我说,“你上错了我爷爷的坟,这大概不是巧合。”
他没说话,低下头,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纸。
等纸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他说,“我信你。”
我们下了山,回到我家。
奶奶已经睡了,灶房里还亮着一盏灯。我倒了杯水递给陈阳,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又咳嗽了几声。
“你住在哪?”我问他。
“镇上一个小旅馆,”他说,“二十块钱一晚。”
“明天搬到村里来吧,我家有间空房。”
陈阳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爷爷和我爷爷是结拜兄弟,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
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又红了。
“这是你爷爷和我爷爷?”
“嗯,1985年拍的,在你爷爷矿上。”
陈阳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摸着上面那两个年轻男人的脸。
“我从来没见过我爷爷的照片,”他说,声音发颤,“我爸没有留任何东西给我。”
“现在有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照片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
“对不起,”他抹了一把脸,“我太没出息了。”
“换谁谁都没出息。”
我给他倒了第二杯水,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说你吧,”我说,“你做什么工作的?多大了?”
陈阳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靠回椅子里。
“二十六,在工地上干活的。”他说,“水电工,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你爸生病那段时间呢?”
“请了假。”他低下头,“后来老板说工期紧,催我回去。我说我爸走了,他说那你也该回来了吧。”
我皱了皱眉:“什么老板啊这是?”
“工地上都这样,”陈阳苦笑了一下,“你走了,有的是人顶上。我请假这一个月,工钱扣了大半,回去还不一定有活干。”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先把爷爷的坟找到,好好安葬了再说吧。”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递给他。
“你爷爷的坟不在后山,”我说,“王大爷说在那个乱草岗,但那是你爸随便堆的假坟。真正的坟在哪,我奶奶知道。她明天会告诉我们的。”
陈阳接过手机,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位置,眉头拧在一起。
“那这些天我找的那些……都是错的?”
“都是错的。”
他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晓,”他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我也笑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
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的出现,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接陈阳。
他从小旅馆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洗过了,整整齐齐地梳着。脸上虽然还有倦色,但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吃早饭了吗?”我问。
“还没。”
我带他去镇上的早点摊,点了两碗拌粉、一笼包子。他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慢点吃,”我给他倒了杯水,“又没人跟你抢。”
他咽下一口包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几天光顾着找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找到了又饿死了,你爷爷知道了也不高兴。”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早饭,我们回村去找王大爷。
王大爷每天早上都在老槐树下坐着,抽一袋烟,看村里人忙来忙去。我们到的时候,他刚点着烟,眯着眼靠在树干上。
“王大爷,”我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这是陈阳,陈国栋的孙子。”
王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陈阳半天。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凳上磕了磕。
“像,”他点了点头,“像国栋年轻时候的样子。”
陈阳蹲下来:“王大爷,您能跟我说说我爷爷的事吗?”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说,“在矿上干活,别人偷懒他偷不了,实诚。你爷爷跟你林爷爷是拜把子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上的,说好了生不同时死同穴。”
“后来矿上出了事,”王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塌方,你爷爷把林爷爷从石头缝里拽出来,自己没来得及跑,叫大梁砸了腰。”
“后来呢?”陈阳问。
“后来送医院,治了半年,没治好。”王大爷叹了口气,“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才十来岁,哭得跟泪人似的。”
陈阳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林爷爷愧疚啊,”王大爷说,“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你爷爷,从那以后,每年给你家送钱送粮,一直送到你们搬走。”
“那为什么我爸说……”陈阳的声音发颤,“说是林爷爷害死了我爷爷?”
王大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爸还小,不懂事。你奶奶改嫁以后,你后爷爷不待见他,他心里有气,没地方撒,就全撒在你林爷爷身上了。”
“可我爸到死都这么说。”陈阳的声音很低。
“那是因为没人告诉他真相。”王大爷把烟杆里的烟灰磕掉,“你爸搬走以后,你林爷爷找过他好多次,想解释清楚。你爸不见,把门关了,连话都不肯说一句。”
陈阳低下了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你看,你爷爷和我爷爷,多好。”
陈阳接过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他盯着照片上那两个年轻男人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我想去矿上看看,”他突然说,“看看我爷爷当年干活的地方。”
我看向王大爷。王大爷摇了摇头:“矿早就关了,九十年代就关了。现在那片地荒着,长满了草。”
“那当年的老工人呢?还有活着的吗?”
“有是有,”王大爷想了想,“你们去隔壁村找老李头,他跟你爷爷一块干过活,比我知道得多。”
我们谢过王大爷,骑上我的小电驴去了隔壁村。
老李头住在村尾一栋老房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红砖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李爷爷,”我蹲下来,“我们是樟树村的,想问您点事。”
老李头耳朵比王大爷还背,我凑到他耳边喊了好几遍,他才听明白。
“陈国栋?”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国栋啊,跟我一个班的。他命不好。”
“怎么命不好?”
老李头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说:“矿上出事那天,他是可以跑掉的。他就在洞口,跑两步就出去了。可他回头了,看见德茂还在里面,就冲进去了。”
陈阳的呼吸重了。
“他把德茂推出来,自己叫大梁砸了。”老李头摇了摇头,“后来送医院,大夫说腰伤得重,得慢慢治。治了半年,眼看着快好了,结果打针打错了药,人就这么没了。”
“打错药?”我追问。
“医疗事故。”老李头叹了口气,“那时候小医院,管理乱,护士拿错了药瓶。人死了,医院赔了点钱,也就那样了。”
陈阳猛地抬起头:“那我爷爷不是因为我林爷爷死的?”
“当然不是。”老李头看了他一眼,“你林爷爷为了这事,哭了好几天。后来他把矿上赔的钱、医院赔的钱,全给了你奶奶。他自己一分没留。”
“那我爸为什么说……”
“你爸不知道这些事。”老李头打断了他,“你奶奶改嫁以后,你后爷爷把钱全拿走了。你爸以为是你林爷爷吞了那些钱,恨了他一辈子。”
陈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背对着我们。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老李头看着我,小声说:“这孩子是建设的?”
“嗯,建设的儿子。”
老李头叹了口气:“建设那孩子,命也苦。从小没了爹,跟着他妈改嫁,后爹又不好。他心里有苦,就全怪在德茂头上了。”
我走到陈阳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我问。
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你爸到死都以为是我爷爷害了你爷爷,”我说,“可真相不是这样的。”
陈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爸这辈子,”他说,“白恨了。”
我们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我把小电驴停在院子里,推开灶房的门。奶奶正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我们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停了很久。
“这是……”她问。
“陈阳,国栋的孙子。”
奶奶站起来,走到陈阳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像,”她说,眼泪掉了下来,“真像你爷爷。”
陈阳叫了一声“奶奶”,声音都在抖。
奶奶拉着他坐下,问了他爸的事。陈阳把陈建设去世的经过说了一遍,奶奶听完抹了半天的眼泪。
“奶,”我等她们哭完了,开口问,“陈国栋的坟到底在哪?王大爷说在后山乱草岗,可那是假的。李爷爷说医疗事故以后,你跟我爷爷把骨灰领回来了,埋在哪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不在后山,”她终于开口,“国栋的坟不在后山。”
“那在哪?”
奶奶站起来,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和一把生锈的钥匙。
“你爷爷当年把国栋的骨灰从河边迁走了,”奶奶说,“他怕河水涨起来冲了坟,就把骨灰……放在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奶奶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画着村里的路、山、河,还有一棵柳树。柳树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几个字。
“国栋,河边柳树下。”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河边的柳树?”
“就是村外那条河,你爷爷小时候经常带你去玩的那条河。”奶奶的声音很低,“他生前最喜欢去那棵柳树下面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以为他是去看风景,后来才知道,他在陪国栋。”
陈阳接过地图,手抖得厉害。
“我爷爷……就埋在柳树下面?”
“埋在柳树根旁边,”奶奶说,“你爷爷亲手埋的,谁也没告诉。”
“那这片地被开发了吗?”我突然想起什么,“去年村里是不是把河边那片地承包出去了?”
奶奶的脸色变了。
“承包了,”她说,“挖成了鱼塘。”
陈阳猛地站起来:“那柳树呢?”
“柳树还在。”奶奶说,“但是坟……”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她的意思。
坟,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阳拿着地图就往外走。我拉住他:“天黑了,你去了也看不见。明天一早我跟你去。”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地图,指节发白。
“林晓,”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爷爷的坟没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天我们就知道了,”我说,“不管怎样,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陈阳住在家里那间空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和那把钥匙。
钥匙是开什么的?
爷爷为什么要把钥匙和地图放在一起?
河边柳树下埋的是骨灰,那这把钥匙呢?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爷爷的样子。他坐在那棵柳树下,看着河水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在想国栋吗?还是在想建设?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阳发来的消息。
“林晓,你睡了吗?”
我回他:“没睡,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
“林晓,我睡不着,出来在河边走走。”
“你疯了?大半夜的一个人去河边?”
“我走到那棵柳树了。”
我愣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有人,”陈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柳树下面蹲着一个人。”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什么人?”
“看不清,戴着帽子。”他的呼吸声很重,“他在柳树根下面挖什么东西。”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外跑。
月亮很亮,照得土路发白。我一路跑过村口的石桥,跑过那片菜地,远远地看见了那棵大柳树。
树下面没有人。
陈阳一个人站在那里,拿着手机打光,照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人呢?”我喘着气问。
“跑了。”他指了指河对面,“我走近的时候他听见了,跳上摩托车走了。”
“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戴着帽子。”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脚印,“但我听见他咳嗽,跟我爸咳嗽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可能是太伤心产生了幻觉。
可那些脚印是新的。鞋底花纹很清晰,不是陈阳的。
“会不会是你爸的朋友?”我问。
“我爸在这边没有朋友。”陈阳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小时候听我妈说,我爸有个弟弟,早年走散了。会不会是他?”
“你还有个叔叔?”
“我爸从来不提。”他皱着眉回忆,“但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我哭,说什么‘哥对不起你,弟弟’。”
我心里一动。
陈建设有个弟弟?王大爷没说这件事,奶奶也没提过。
我蹲下来,用手在柳树根下面摸索。树根盘错,有一个缝隙,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
我把它拽出来,盒子上全是泥。那把生锈的钥匙——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锁孔。
咔嗒。
开了。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温柔。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建设于阳阳,1989年春。”
陈阳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这是我?”
“是你。”我把照片递给他,“你爸抱着你。”
他的手抖得厉害,照片差点掉了。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他说,声音发颤,“我爸从来没有……”
他没说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陈阳拔腿就追。
我也跟着跑。
摩托车拐进村里的小路,七拐八拐,消失在一栋老房子后面。
我们追过去。
那栋房子是我家的老屋——爷爷生前住的地方,现在空着。
门虚掩着。
陈阳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阳阳,是你吗?”
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谁?”我打开手机灯光。
光柱扫过去,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他穿着一件灰色旧棉袄,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枯木。
他抬起头,看着陈阳。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在灰尘里留下痕迹。
“阳阳,”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我是你叔叔……陈建业。”
陈阳站在门口,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05
那个老人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
陈阳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老人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睛。
“你说你是谁?”陈阳的声音发飘。
“陈建业,”老人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一瘸一拐的,“你爸……建设的弟弟。”
“我从来没听说过你。”陈阳的语气很硬,但我听得出他声音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害怕。害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害怕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又多出一块空白。
“你爸不会提我的。”老人往前走了两步,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恨我。”
“为什么?”陈阳问。
老人没回答,目光落在地上那张照片上。他弯腰捡起来,手指摸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你奶奶,”他说,“这是你奶奶抱着你。”
“我奶奶不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吗?”陈阳一把夺过照片,“我爸说的。”
老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爸骗你的,”他说,“你奶奶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她只是……不要我们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洞里磨牙的声音。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插嘴。这是陈阳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但我注意到老人的腿——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一边歪。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老人看了我一眼:“你是林家闺女?”
“嗯,林晓。”
“德茂哥的孙女?”老人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德茂哥……好人啊,好人不长命。”
陈阳上前一步,把老人按回墙角的椅子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就是把老人摁下去的动作。
“你先说清楚,”陈阳蹲下来,跟老人平视,“你到底是谁?你跟我爸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抹了一把脸,慢慢开口。
“我跟你爸是一个妈生的,”他说,“你爷爷走的那年,我五岁,你爸十岁。后来你奶奶改嫁,带着我们两个去了隔壁镇,嫁了个姓刘的。”
“后来呢?”陈阳问。
“后来那个姓刘的喝酒打人,”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打你奶奶,打你爸,也打我。你爸受不了,跑回了村里。你奶奶去追,被姓刘的关在屋里不让走。”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了,”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第四次跑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腿断了。姓刘的不给治,就瘸了。”
陈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后来呢?”我问。
“后来姓刘的死了,喝酒喝死的。”老人说,“我那时候十五六了,回村里来找你爸。你爸不见我,说我是那个姓刘的种。我说不是,咱俩一个爹。他不信,把我轰出来了。”
“你就再也没回去?”
“回去过,”老人低下头,“回去好几次。你爸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去了。我在村里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就等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陈阳站起来,背对着老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一家人,全是误会和怨恨。爷爷误会自己害死了国栋,建设误会林德茂吞了赔偿金,建业误会哥哥不认自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每个人都把门关得死死的。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问老人。
“给人看鱼塘,”老人说,“就在河边那片鱼塘,看塘的棚子里住了十几年。”
河边鱼塘。
我心里一跳。
“那片鱼塘是不是承包了河边那片地?那棵大柳树还在吗?”
老人点点头:“柳树在,在鱼塘边上。承包的人不让动,说那是风水树。”
“那我爷爷的坟呢?”陈阳猛地转过身,“我爷爷埋在柳树根下面,坟还在不在?”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柳树根下面有坟,”他说,“我在那儿看了十几年鱼塘,从来没发现过。”
陈阳的脸色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个人去了河边。
天刚亮,雾还没散,河面上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鱼塘就在河边,很大一片,用围网隔成了好几个格子。水面上漂着增氧泵,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棵大柳树还在。
它就长在鱼塘边上,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条垂下来,快碰到水面了。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看着就知道年头不小。
陈阳走到柳树根下,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草和落叶。
什么都没有。
没有坟头,没有墓碑,连个记号都没有。地面平平的,跟旁边的泥地没什么两样。
“林晓,”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我把奶奶给的地图拿出来对照。图上画的那棵柳树,位置就是这棵。旁边标注的圆圈,就在树根靠河的那一侧。
“没错,就是这里。”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土很硬,不像最近被翻动过的样子。
陈建业拄着一根木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这地方我熟,”他说,“我在这儿十几年,从来没见有人来上过坟。要是真有坟,不可能没人来烧纸。”
“我爷爷来过,”我说,“他每年都来,在柳树下面坐很久。你见过他吗?”
陈建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德茂哥已经不太出门了。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来了。”
我站起来,往鱼塘那边看了一眼。鱼塘边上有间小砖房,大概是看塘人住的。房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跟昨晚我们看到的那辆很像。
“昨晚是你吗?”我问陈建业,“在柳树下面蹲着的那个人?”
陈建业点了点头:“我看见阳阳在河边转,不敢认,就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那你跑什么?”
“我怕,”老人低下头,“我怕他不认我。”
陈阳没说话,站起来朝鱼塘那边走去。我跟在他后面,陈建业一瘸一拐地跟着。
鱼塘旁边停着一辆皮卡,车上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他看见我们,皱了皱眉。
“你们干什么的?”他问。
“你是这个鱼塘的老板?”我问。
“对,我承包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们有什么事?”
“这片地以前是河滩,河边柳树根下面有一座坟,”我说,“你挖鱼塘的时候,有没有动过?”
金链子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什么坟不坟的,”他摆了摆手,“我承包的时候这地方就是荒地,没看见什么坟。”
“不可能,”陈阳上前一步,“我爷爷就埋在这里,我奶奶说的。”
“你奶奶说的?”金链子男笑了一下,“你奶奶多大年纪了?记性还好吗?这地方我挖了三米深的塘,要是有坟,骨头都挖出来了。”
陈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挖了三米深?”
“对,”金链子男拍了拍手,“你们别找事了,赶紧走。这里是私人地方,不让进。”
他转身要走,陈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挖出来的东西呢?”陈阳的声音在发抖,“你把那些东西弄哪去了?”
金链子男甩开他的手,脸色沉下来。
“我说了,没有坟。”他指了指柳树,“你要不信,你自己挖。挖出来我赔你一百万,挖不出来你赔我十万,敢不敢?”
陈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眶通红。
我拉住他,对金链子男说:“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如果真有坟被你毁了,你跑不掉。”
金链子男哼了一声,上了皮卡,发动车子走了。
陈阳蹲在柳树根下,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哭出声,但那副样子比哭还让人难受。
陈建业站在旁边,想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阳阳,”老人小声说,“要不……咱们再问问别人?也许你奶奶记错了地方?”
陈阳没回答。
我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我们在河边柳树这里,”我说,“鱼塘老板说挖了三米深,什么都没挖到。你确定爷爷把国栋爷爷埋在树根下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是这么跟我说的,”奶奶的声音很慢,“他亲手埋的,就在柳树根下面。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河水涨过好几次,也许……也许被冲走了。”
“冲走了?”
“河边的土松,涨水的时候会塌。”奶奶叹了口气,“我也说不准了,晓晓。你爷爷走了,这些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挂了电话,把奶奶的话跟陈阳说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柳树,眼神空空的。
“林晓,”他说,“我是不是找不到我爷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枝拂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老屋。
爷爷去世后,这间屋子就没怎么住人了。家具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霉味。我打开窗户通风,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旧相框上。
相框里是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跟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张,有爷爷跟奶奶的结婚照,有我爸小时候的照片,有我跟爷爷在老屋门口的合影。
我把相框取下来,擦了擦灰,发现相框背面还夹着东西。
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我打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村里的地形,山、路、河,都标得清清楚楚。河边柳树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国栋在此。”
地图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方块,写着“祠堂”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把钥匙的图案。
我拿着地图,在爷爷的遗物里翻找。
衣柜顶上有一个铁盒子,落满了灰。我搬下来,打开。盒子里有几本发黄的存折,一沓老照片,还有一把钥匙。
一把铜钥匙,不大,上面的花纹都磨平了。
我拿起钥匙看了看,突然想起爷爷生前总去村里的老祠堂。祠堂平时锁着门,只有过年祭祖的时候才开。爷爷每次去都要待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去祭拜祖宗。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很快。
地图上标注了祠堂,钥匙能打开祠堂里的什么东西?
我决定明天一早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阳住在隔壁房间,陈建业被我们安排在楼下杂物间将就一晚。老屋隔音不好,我听见陈阳翻身的声响,听见陈建业偶尔咳嗽两声。
手机响了。
凌晨一点。
陈阳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抖。
“林晓,我……我刚才在河边。”
“你又去河边了?”我坐起来,“大半夜的你干什么?”
“我睡不着,”他的呼吸很重,“我想去柳树那里再看看。”
“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蹲在柳树根下面,好像在挖什么。”
“是不是你叔叔?”
“不是,他刚才还在楼下咳嗽,我听见了。”陈阳的呼吸越来越重,“那个人影……林晓,那个人影,走路的姿势,咳嗽的声音,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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