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1941年的上海孤岛,一个大烟鬼父亲,一个刻薄的继母,一个天才少女。

这不是故事的虚构,这是张志沂、孙用蕃和张爱玲的真实过往。

当父爱被鸦片和“面子”吞噬,母爱变成嫉妒的利刃,家,就成了最华丽的囚笼。

故事的开端,只是一记耳光,一次寻常的家庭争吵。

可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场长达半年囚禁的序幕。

当女孩在阴冷的房间里患上痢疾,奄奄一息时,真正的悲剧才刚刚拉开。

深夜,父亲对妻子说:“她快不行了,怎么办?”

妻子冷冷回答:“不能让她今晚死!明天的晚宴,关系到整个家族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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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1年的上海,像一个浓妆艳抹却难掩病容的妇人。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几道萧索的痕迹。

张家的公馆就坐落在这片寂静的街区,一栋西式洋房,外面看着还算体面,可只要一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檀香与鸦片烟甜腻气味的空气便会扑面而来,让人喉咙发紧。

这股味道,是十六岁的张爱玲整个青春期的背景音。

午后的阳光没什么力道,斜斜地穿过客厅的彩绘玻璃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几块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的一切都像是凝固了,钟摆的每一次“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再说一遍,我不准你去。”继母孙用蕃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又尖又细,精准地扎向张爱玲的耳膜。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领口盘着精致的扣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拨弄着果盘里的樱桃。

张爱玲站在她面前,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学生装,显得人格外单薄。她的下巴微微抬着,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姆妈从英国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去见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姆妈,黄逸梵,那个在她生命里代表着阳光、艺术和自由的女人,是她在这座沉闷公馆里唯一的念想。

孙用蕃放下银签,终于正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姆妈?你还叫得真亲热。你别忘了,现在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你父亲的妻子,是我孙用蕃。”她刻意加重了“我”字的发音,像是在宣示主权。

“你去见她,像什么样子?一个大家闺秀,成天往外跑,去见一个……一个抛夫弃女的女人。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张家?说我们家没规矩,教不出好女儿。”

“规矩?”张爱玲忍不住反驳,“难道亲生女儿见亲生母亲,也是不守规矩吗?”

“放肆!”孙用蕃猛地一拍桌子,果盘里的樱桃跳了-下。“你这是在顶撞我?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客厅里虚假的平静。张爱玲的心也跟着一沉,她知道,每次争吵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没有道理可讲。剩下的,只有权力的倾轧。

“我只是想去见姆妈一面,就一面。”她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孙用蕃冷笑一声,站起身,踱步到张爱玲面前。她比张爱玲高出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继女苍白而固执的脸。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我告诉你,只要我在这家里一天,你就得听我的。你那个新派的姆妈教你的东西,在这里,一文不值!”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

“啪!”

孙用蕃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张爱玲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张爱玲整个人都偏了过去,耳朵里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疼痛迅速从脸颊蔓延开来,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刺骨的屈辱。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地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是示弱。

“你……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你的母亲!”孙用蕃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颤音,“你不服管教,我就替你父亲教训你!”

“你不是!我母亲是黄逸梵!”张爱玲终于喊了出来,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决堤。她推开孙用蕃,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要去告诉父亲!我要告诉他你打我!”

孙用蕃看着她踉跄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笃定的冷笑。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角,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口中轻蔑地说道:“你去啊,你去告诉老爷。我倒要看看,老爷是信他明媒正娶的太太,还是信你这个一心向着外人的女儿。”

张爱玲冲上二楼,径直奔向父亲的书房。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甜腻又颓废的烟气。

她一把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心头一凉。

书房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她的父亲张志沂,正斜躺在紫檀木的烟榻上,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烟枪,眼睛半眯着,神情迷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身上那件丝绸长衫皱巴巴的,曾经清俊的脸上,也透着一种被鸦片掏空了的浮肿和蜡黄。

“爸爸!”张爱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冲了过去。

张志沂被这声叫喊惊扰,不满地皱了皱眉。他缓缓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才看清是自己的女儿。

“吵什么?”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没看我正歇着吗?”

“她打我!孙用蕃她打我!”张爱玲指着自己还留着清晰指印的脸颊,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期待着,哪怕只有一丝,来自父亲的安慰和庇护。

张志沂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迷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却没有丝毫心疼。对他来说,女儿的眼泪和脸上的红印,不是伤痛,而是一种打扰,一种破坏了他安宁的噪音。

就在这时,孙用蕃也跟了进来。她一进门,就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用手帕按着眼角,声音哽咽。

“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不过是看爱玲要去外面见不相干的人,劝了她两句,怕她学坏了,丢了我们张家的脸。谁知道这孩子,脾气这么大,说我没资格管她,还……还说我只是个外人。”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张志沂的脸色。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张家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果然,张志沂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慢慢地从烟榻上坐起身,将烟枪重重地放在一边。他看着眼前哭泣的女儿,眼神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也被不耐烦所取代。

这个女儿,总是让他头疼。她的才情,她的格格不入,她那个远在海外的母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个家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可笑。

“够了!”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张爱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父亲,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张志沂站起身,没有走向女儿,也没有去安抚妻子。他绕过书桌,走到张爱玲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要做什么?是斥责她几句?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象征性地安慰一下?张爱玲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幻想。

可张志沂接下来的动作,却将这丝幻想彻底击得粉碎。他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了张爱玲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她生疼。

他拉着她,走出了书房,孙用蕃紧随其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拖着女儿,走下楼梯,径直走向楼下角落里一个很久没人住的、阴暗的空房间。

张爱玲开始害怕了,她挣扎起来:“爸爸,你干什么?放开我!”

张志沂置若罔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执行命令的木偶。他打开那间房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一把将女儿推了进去。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他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什么时候懂得什么是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便拉上了门。

在张爱玲惊恐的目光中,门外的铜锁,发出了“咔哒”一声清脆的、又无比沉重的声响。

02

“咔哒。”

那一声落锁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断了张爱玲心中最后一根名为“父爱”的弦。世界在那一瞬间被分成了两半,门外是家,门内是囚笼。而将她亲手推入囚笼的,是她的父亲。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一扇高高的、装着铁栅栏的小窗,透进一点点可怜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冲到门边,用尽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爸爸!开门!你放我出去!爸爸!”

她的手掌拍得通红,喉咙喊得嘶哑,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她能听见继母孙用蕃轻蔑的冷哼,和父亲渐行渐远的、沉重的脚步声。

渐渐地,连脚步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屈辱、愤怒、不解、悲伤……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相信继母的挑拨,为什么他能如此狠心,将自己像丢弃一件无用的旧家具一样,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被囚禁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通过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变化,来粗略地判断。

每天,会有一个年迈的老妈子来送饭。门被从外面打开一道小缝,一个粗瓷碗被塞进来,然后门又迅速地被锁上。碗里通常只有一小撮米饭和几根蔫黄的咸菜,像是打发乞丐。

起初的几天,她拒绝吃饭,用绝食来抗议。可除了让她自己更加虚弱,换不来任何人的关注。她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像有火在烧。最后,在饥饿的本能驱使下,她还是端起了那碗冰冷的饭。眼泪滴进饭里,她就着苦涩的泪水,将饭扒进嘴里。

她开始观察这个囚禁她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又薄又潮,散发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她唯一的慰藉,是那扇小窗。她会踩着床板,努力地向上攀爬,抓住冰冷的铁栅栏,去看外面那个小小的、四方的天空。有时能看到飞鸟掠过,有时能看到飘落的树叶。那是她与外面世界唯一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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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张志沂,在做什么呢?

他把自己关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用一枪又一枪的鸦片,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起那个被他锁在楼下的女儿,但每当这个念头浮起,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愧疚就会攫住他。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只能吸更多的烟。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她好。这个女儿太桀骜不驯,像她那个不安分的母亲,必须好好管教,才能磨掉她身上的棱角,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不给张家丢脸。

他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心安理得地将女儿抛之脑后。他需要一个安稳的、由他掌控的家。

而孙用蕃,显然比张爱玲更懂得如何给他这种“安稳”。她会为他准备好烟具,会轻声细语地奉承他,会在牌桌上为他挣回面子。

为了维护和孙用蕃的夫妻关系,为了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平静,牺牲一个不听话的女儿,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孙用蕃则享受着这种胜利。她每天都会刻意从那个紧锁的房门前走过,听着里面毫无声息,她的心里就升起一种病态的快感。那个让她嫉妒、让她觉得碍眼的继女,终于被她踩在了脚下。

她甚至会故意在门外,高声地和仆人们谈论要添置什么新衣服,要去哪里听戏,或者又为儿子张子静物色了哪家的千金。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透过门缝,刺向里面的张爱玲。

秋去冬来,上海的冬天,是那种湿冷入骨的魔法攻击。

囚室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身上。张爱玲只能把自己紧紧地裹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里,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长时间的囚禁,营养不良,加上刺骨的严寒,她的身体开始垮了。

她常常在半夜被冻醒,蜷缩在床板上,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她的精神也开始变得恍惚,有时候会产生幻觉,仿佛看到母亲从海外回来看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额头。可当她伸出手去,抓住的,却只有一把冰冷的空气。

绝望,像藤蔓一样,将她的心紧紧缠绕,越收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再拍门,也不再哭喊。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或者呆呆地坐着。她的世界,只剩下这四面墙壁,和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开始发烧,起初只是低烧,后来体温越来越高。她的身体像一团火在燃烧,意识却像一片冰,在寒冷中逐渐冻结。

她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

死在这个被父亲亲手打造的牢笼里。这个念头,竟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或许,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感受这世间的冷漠与伤害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闭上了眼睛。门外,公馆里的生活依旧在继续。麻将的碰撞声,人们的谈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那么热闹,又那么遥远,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她的世界,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走向沉寂。

03

当身体的痛苦超越了精神的麻木,死亡便不再是一种平静的解脱,而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高烧不退之后,张爱玲开始上吐下泻。起初只是胃里翻江倒海,后来发展到连喝口水都会吐出来。很快,她就认出,这是痢疾的症状。在那个年代,没有抗生素,一场急性的痢疾,足以轻易地夺走一个成年人的性命,更何况是她这样早已被折磨得油尽灯枯的少女。

她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脱水,皮肤失去了光泽和弹性,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她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蜷缩在肮脏的床褥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不想死,至少不想这样屈辱地、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滚到地上,一点一点地爬向门口。冰冷的地板硌得她骨头生疼,但她顾不上了。

“咚……咚咚……”

她用额头撞击着门板,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救命……”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才发出一点气音,喉咙就疼得像要裂开。

幸好,正是送饭的时间。

那个姓何的老妈子照例来送饭,从门缝里看到瘫倒在地的张爱玲,吓了一跳。她看到地上的污秽之物,闻到空气中不祥的气味,再看大小姐那副只剩一口气的样子,顿时慌了手脚。

“大小姐!大小姐!您怎么了?”她隔着门小声喊着,不敢擅自开门。

张爱玲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用微弱的眼神看着她,充满了哀求。

何妈子不敢耽搁,把饭碗往地上一放,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地奔上楼,去向孙用蕃禀报。

“太太!太太!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好像病得很重,上吐下泻的,躺在地上动不了了!”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

孙用蕃正在镜前试戴一串新的珍珠项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厌烦。

她转过身,皱着眉说:“大惊小怪什么?又是她装神弄鬼的把戏吧?想骗我们心软,放她出去。”

“不是的,太太,”何妈子急得快要哭出来,“看样子不像是装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乌了,怕是……怕是真的不行了。”

孙用蕃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警惕。她倒不是关心张爱玲的死活,而是怕她真的死在自己手里,到时候传出去,自己“恶毒后母”的名声可就坐实了。这对同样看重脸面的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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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起身走向张志沂的书房。

张志沂刚刚抽完一筒烟,正处于一种飘飘然的满足中。听到孙用蕃的叙述,他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病了?什么病?”

“何妈子说是上吐下泻,我看,八成是得了痢疾。”孙用蕃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这可怎么办?这病脏得很,要是请大夫来,家里有病人得了这种病,传出去多难听啊。”

张志沂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最近正在为儿子张子静的前途四处奔走,联络了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正准备在家里办一场重要的晚宴。这个时候,家里要是传出这种“不干净”的病,岂不是让人笑话?更别提请一个西医来回一趟,诊金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家里的经济状况早已捉襟见肘,全靠着祖上那点底子和孙用蕃的嫁妆在硬撑。

孙用蕃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添油加醋:“再说了,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不爱干净,才得了这种病。让她自己扛一扛,说不定就好了。要是真请了大夫,小题大做,反而显得我们亏待了她似的。”

这一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张志沂的心坎里。他最怕的,就是“丢脸”和“花钱”。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先不请大夫。让她自己扛着。死不了。”

“死不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如此轻易,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孙用蕃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满意地转身离去。

他们的这番对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像魔咒一样,穿透了门板,飘进了楼下那个昏暗的囚室里。

张爱玲在半昏迷中,将父亲的决定听得一清二楚。

“让她自己扛着。”

“死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比身上痢疾带来的绞痛,要疼上一千倍,一万倍。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的性命,还不如他的面子,不如那点医药费来得重要。

最后一点残存的、可笑的期盼,也彻底熄灭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她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在院子里开心地大笑。那笑声,清脆、遥远,然后渐渐被鸦片的烟雾所吞噬,消失不见。

身体的痛苦和心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将她拖向了死亡的深渊。

04

张志沂的一句“死不了”,像一道判决,将女儿彻底推向了垂死的边缘。

没有医生,没有药物,甚至没有一杯干净的热水。张爱玲的病情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急剧恶化。

痢疾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和能量。短短几天,她就瘦得脱了形,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下的阴影浓重得像两块淤青。她的皮肤干枯蜡黄,整个人躺在那里,就像一具被包裹在旧衣服里的骨架,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大多数时候,她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清醒片刻,眼前也是一片模糊,耳边尽是嗡嗡的轰鸣。

那个何妈子于心不忍。她见过这位大小姐小时候的伶俐可爱,也见过她母亲在时,这个家曾经有过的短暂的明亮。她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只能在送饭的时候,偷偷用自己的钱,熬一点点米汤,趁着没人注意,用勺子撬开张爱玲干裂的嘴唇,喂进去几口。

但这稀薄的米汤,对于一个垂死的病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公馆里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和压抑。

楼上,是一派与死亡气息格格不入的忙碌景象。孙用蕃正指挥着佣人们擦拭银器,布置客厅,为几天后那场至关重要的晚宴做准备。她从箱底翻出了自己最华丽的旗袍,又为张志沂和儿子张子静定制了新的西装。衣香鬓影,杯觥交错的景象,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这场晚宴,关系到儿子张子静的未来。他们邀请了城中一位极有实力的银行家,孙家和刘家的几位亲戚也会作陪,目的就是想为子静和银行家的千金牵线搭桥。若是这门亲事能成,不仅能解决张家目前的财务困境,更能让张家重拾往日的荣光。

因此,这场晚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柄。

楼下,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强烈的对比,像一幕荒诞的戏剧,在这栋公馆里日夜上演。楼上是精心粉饰的“体面”与“未来”,楼下是无人问津的“肮脏”与“死亡”。

张志沂内心的焦躁,随着晚宴日期的临近,达到了顶点。

他并非冷血到对女儿的生死毫无感觉。夜深人静,当鸦片的效力过去,那种血缘带来的不安还是会噬咬他的心。但是,这种不安,更多的是一种对麻烦的恐惧。他怕女儿死,但更怕她“死得不是时候”。

他开始频繁地、鬼鬼祟祟地走到楼下那扇门前。他不敢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努力地去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能听到一阵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他会松一口气,因为这代表她还活着。有时候,里面寂静无声,他的心就会猛地揪紧,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不是在关心女儿的痛苦,他是在确认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是否还稳定。

孙用蕃表面上不动声色,指挥着一切,仿佛楼下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但她紧锁的眉头和愈发刻薄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张爱玲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所有的计划都将泡汤。一个在晚宴期间“办丧事”的家庭,在注重彩头的上流社会,是绝对的禁忌。

她不止一次地对张志沂说:“你可得想想法子,千万不能让她在这几天出事!”

她的潜台词,张志沂听得懂。不是“救救她”,而是“控制住她”。

晚宴当天终于到了。

下午,何妈子最后一次去送米汤。她推开门缝,看到张爱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胸口都看不出起伏了。她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何妈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楼上,正好撞见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迎接客人的张志沂和孙用蕃。

“老爷!太太!”她哭着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大小姐她……她好像……好像已经断气了!我……我探不到她的鼻息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张志沂和孙用蕃的头顶。

张志沂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幸好扶住了楼梯的栏杆。孙用蕃也是脸色大变,手指紧紧地攥住了旗袍的衣角。

“你说什么?”张志沂的声音都在发抖。

“晦气!真是晦气的东西!”孙用蕃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了一句,眼神里满是怨毒和惊恐。

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这个节骨眼上,家里却出了人命。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张家,将成为整个上海滩最大的笑话!

05

晚宴在一种极度诡异的氛围中进行着。

张志沂和孙用蕃强颜欢笑,频频举杯,与宾客们谈笑风生。他们聊着时局,聊着生意,聊着儿女的婚事,仿佛是全上海最体面、最幸福的主人。可在那精致的妆容和笔挺的西装下,是两颗被恐惧和焦虑反复煎熬的心。

每一声笑,都显得那么空洞。每一句客套话,都说得那么艰难。他们时不时地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的惊惶。

楼下那个房间,就像一个黑洞,在不断地吞噬着楼上的光鲜与热闹。

好不容易,宴会结束了。他们将最后一位宾客送到门口,看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两人几乎是同时垮了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恐慌。

一回到客厅,孙用蕃就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抓住张志沂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肉里。

“你疯了?她要是今晚就断了气,明天孙家和刘家的人怎么看我们张家?子静的亲事就全完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冰冷的蛇,嘶嘶地往张志沂的耳朵里钻。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张志沂烦躁地扯开领带,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着。他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晚宴上喝的酒,混着鸦片的后劲,让他头痛欲裂。

孙用蕃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透出一种精明而冷酷的光。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有个法子……能让她撑过今晚。至少,撑到明天天亮。”

张志沂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什么法子?”

“你别管了,”孙用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你,去把门反锁上。记住,从里面锁上,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你。”

张志沂看着妻子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也没有思考的能力。他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人,只能任由孙用蕃摆布。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楼上书房。孙用蕃则转身去了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几分钟后,张志沂下来了。他的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上了年头的红木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玻璃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的药水。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

这是他早年身体不好时,一个德国医生留下的东西,据说是某种强效的镇痛剂,后来他抽上了鸦片,这东西就再也没用过,一直锁在抽屉的最深处。

他拿着这个盒子,手在微微发抖。

孙用蕃也从厨房出来了,她的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酒精灯和一个汤匙。她将药瓶里的液体倒了一点在汤匙里,放在酒精灯上燎了燎,然后熟练地用注射器将温热的液体抽了进去,排掉里面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她将装满药水的注射器递给了张志沂。

“去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记住,打进她的血管里。这样,药效快。”

张志沂接过那冰冷的、沉甸甸的注射器,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支针管,而是一个恶魔的契约。

他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囚禁女儿的那个房间。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孙用蕃没有跟去,她只是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像,紧张地注视着丈夫的背影。

张志沂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混杂着病气和死亡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他走了进去,然后按照孙用蕃的吩咐,从里面,将门“咔”地一声反锁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那扇小窗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亮斑。

借着这微弱的光,他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儿。

她像一具被丢弃的木偶,悄无声息,了无生气。若不是那身破旧的衣服,他几乎认不出这曾是他那个鲜活灵动的女儿。

他走过去,蹲下身。

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如纸、瘦到脱形的脸。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张志沂的心头。是愧疚?是恐惧?还是怜悯?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女儿发高烧,他抱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跑了一夜。那时候,他感觉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

可现在,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根冰冷的针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决绝。

为了张家的脸面,为了儿子的前途……他只能这么做。

他笨拙地卷起女儿的袖子,那条手臂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捏着针管,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将那冰冷的针尖,对准了女儿手腕内侧的血管。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张爱玲毫无知觉的身体,似乎本能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张志沂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缩。

他不敢再看,别过头去,将注射器里的药水,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全部推进了她的血管里。

一股奇怪的感觉,顺着血液,流遍了张爱玲枯竭的身体。在她仅存的、模糊的意识碎片里,她似乎感觉到了一阵短暂的刺痛,又或是一股虚假的暖流。随后,她便彻底坠入了更深、更沉的黑暗之中。

张志沂拔出针管,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至关重要的任务。

他没有再去探看女儿的鼻息,也没有去摸她的额头。他只是踉跄地站起身,转身走到门边,打开了反锁的门。

孙用蕃立刻迎了上来,紧张地问:“怎么样了?”

张志沂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确定。

“没事了。”他说,“至少今晚,她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