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公司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一路干到技术部资深工程师。公司最核心的几个产品,拆开来每个零件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图纸。
二十二年,我就认一个死理——把东西做好,比什么都强。
直到有一天,公司来了个新的市场总监,告诉我:光把东西做好没用,你得学会吆喝。
然后她逼我发朋友圈。
我上一次发朋友圈,还是三年前。
01
周一早上八点半,公司全员大会。
会议室塞了一百多号人,空调开到最大还是闷。我照例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角落,面前摆了杯凉透的茶。
台上站了个年轻女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头发拉得笔直,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是赵婷婷,市场部新来的总监,老板上个月刚从互联网公司挖来的。
PPT翻到第三页,满屏都是我看不懂的词:增长黑客、私域流量、用户裂变。
「各位同事,」她拿着翻页笔,声音洪亮得像在做演讲,「公司业绩下滑,不是产品不好,是触达不够。从今天开始,我们推行全员营销。」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她点了一下翻页笔,PPT弹出一行大字:每人每周至少发三条朋友圈,统计点赞数,月底排名。
「点赞最多的,」她竖起一根手指,「奖金翻倍。」
手指又竖起一根:「点赞最少的,全公司通报。」
前排有人举手。是技术部的小陈,比我小二十岁,但跟我一个脾气——闷。
「赵总监,我们技术部的人,微信里没客户,发朋友圈给谁看?」
赵婷婷笑了。那种笑我见过,销售部的人跟客户解释产品缺陷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小陈,互联网时代,人人都是销售。你的亲戚、朋友、老同学,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什么资源?不试,怎么知道没用?」
小陈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完了。
02
散会后,技术部办公室里像炸了锅。
老张把椅子转过来,靠着我工位的隔板:「老王,你微信多少好友?」
我想了想:「七八十个吧。」
老张咧了下嘴:「我也差不多。其中一半是家人,剩下的全是同事。我发朋友圈,不等于在公司群里发广告吗?」
小陈在旁边嘟囔:「我爸看见我发广告,昨晚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
大家笑了一阵。我没笑。
下班前五分钟,赵婷婷推开了技术部的门。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步一步,走到我工位旁边停下来。
「王工,」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我正在看一张电路图,「今天的朋友圈还没发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弯下腰,指了指我手机:「来,我教你。很简单的。」
没等我说话,她已经拿过我的手机,打开朋友圈,从公司素材库里选了一张产品图,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公司新款配件,质量过硬,欢迎咨询!」
然后她的拇指按下了发送键。
「好了!」她把手机放回我手边,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明天继续啊,王工。」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低头看着那条朋友圈。
三分钟。零点赞,零评论。
老张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椅子转回去了。
03
第二天早上,电梯里碰见销售部的小周。
他西装笔挺,胸口别着公司徽章,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精神得很。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王工!」他掏出手机,翻到我的朋友圈,举起来给旁边的同事看,然后念了出来——「公司新款配件,质量过硬,欢迎咨询。」
他念完,摇了摇头,表情像个老师在批改不及格的试卷。
「王工,您这文案……我妈那辈人都不这么写了。」
旁边两个人笑出了声。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没看他。
他收起手机,拍了拍我肩膀:「现在发朋友圈得讲策略,要配图、要互动、要讲故事。您这种一看就是被逼的,效果为零。」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出去。
他在后面喊:「王工,加油啊!点赞数别垫底!」
我没回头。
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还没亮,旁边老张递过来一杯热水。
「别搭理他,」老张压低声音,「那小子去年业绩倒数第二,靠嘴皮子混日子。」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
04
第三天晚上,九点多,我在沙发上看电视。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孙。
老孙跟我是二十年的交情。当年一起进厂,一起当学徒,他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公司,但每年过年都互相拜年。他是那种不联系也不生分的朋友。
「老王,」他开门见山,「你最近怎么了?」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什么怎么了?」
「朋友圈啊。你连着发了三天广告,我还以为你被盗号了。差点给你打110。」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继续说:「老王,咱认识二十年了,你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你要是自己想发,太阳从西边出来我都信。说吧,谁逼你的?」
我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格。
「公司要求的。全员营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他声音缓了下来,「我不多问了,你忙。」
「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打开朋友圈看了一眼——老孙给我那条广告点了个赞。
他知道我是被逼的,还是点了。
老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我盯着手机,问:「谁的电话?」
「老孙。」
「说什么?」
「没什么。」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你那个朋友圈,我帮你点赞了,你看到没?」
「看到了。」
她叹了口气,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什么都没再说。
05
一周后,周六下午。
我想起表弟好久没联系了,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头像,想看看他最近在忙什么。
朋友圈页面加载出来,只剩一条横线。
我愣了一下。
试着发了条消息:「老弟,最近忙啥?」
发送失败。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表弟比我小十岁,从小跟我亲。小时候他跟着我屁股后面跑,叫我「建国哥」。他结婚的时候,我随了两千块的礼,那年我工资才三千。每年过年,他第一个到我家,进门先喊一声「哥」,然后把带来的东西往厨房一放,挽起袖子帮忙切菜。
现在,他把我拉黑了。
就因为我连着发了一个星期的广告。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老婆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站了两秒,没追问,去了厨房。
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传过来,油开始滋滋响。
我闭上眼睛。
06
月底,周一早上。
技术部工作群弹出一张截图——全员营销月度数据排名。
我的名字在最下面。不是技术部最后一名,是整个公司最后一名。
朋友圈总点赞数:七个。
我自己数了数——老婆点了五个,老孙一个,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可能是手滑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婷婷的消息弹出来:「表扬销售部小王,点赞数358个!是全公司的标杆!技术部也要加油啊,王工,下个月争取突破两位数哦~」
末尾还缀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群里有人发了个偷笑的表情包。我没看清是谁。
又有人跟了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老张从隔板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老王,别往心里去。她那套花架子,在咱们这种实业公司,撑不了多久。」
我点点头。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背面。没有翻过来。
技术部的活儿堆了一桌子,催了三次的图纸还没改完。我打开电脑,把CAD文件调出来,一条线一条线地画。
画到中午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偷笑的表情包,第一个发的人,头像是市场部小李的。
上次公司聚餐,她还问我借过充电器。
我把CAD放大了两倍,继续画线。
手很稳。
07
第二个月,我学会了一个词——应付。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起床,刷牙的时候打开手机,从公司素材群里随便拉一张产品图,配上一句话——「早安」「新的一天」「欢迎咨询」,三个里面轮着来。
发完,锁屏,继续刷牙。
不看点赞,不看评论,完成任务就行。
赵婷婷偶尔来技术部巡视,看一眼我的朋友圈,点点头,走了。她现在对我的要求已经降到了「发了就行」的程度。
老张说:「老王,你现在发朋友圈跟打卡上班似的,挺溜。」
我没接话。嘴里含着一口茶,把今天第三遍改的图纸存了盘。
又过了几天。
那天早上照例发完朋友圈,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私信。
头像是陌生的,纯白底色,名字是一串英文字母,看不出性别。
我点开——
「你好,你朋友圈发的那个配件,还有货吗?我们需要一百个。」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关掉了。
骗子吧。
08
第二天,又来了一条。
同一个人:「你好,在吗?真的需要这个配件,我们项目急用。能不能发个详细参数?」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还是空的。签名档也没有。像个刚注册的新号。
我把手机递给老张看:「你说这是不是骗子?」
老张推了推眼镜,看了半天:「不好说。但一百个配件也不是小数目,真要是骗子,不至于骗一个发朋友圈都没人点赞的人吧?」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于是回了一条:「有货。您是哪家公司?」
对方回得很快:「华兴电子,采购部,张经理。」
华兴电子。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华兴电子,做精密仪器的,深圳那边的公司,规模不小,官网上挂着好几个行业认证。
我把搜索结果截了个图,发给销售部的小周。
「这个公司你认识吗?有人找我买配件。」
小周秒回,连发了三条消息:
「卧槽!」
「华兴电子?!」
「王工您怎么搭上的?!」
我回了两个字:「朋友圈。」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发来一个字:「服。」
09
华兴电子的张经理第三天就来了。
销售部提前半小时布置了会议室,桌上摆了水果和最好的茶。赵婷婷亲自等在大门口,妆化得比平时还精致。
我在工位上继续写代码,没打算去凑热闹。
下午两点,老张小跑过来,手撑着我的桌子,气还没喘匀:「老王,人家点名要见你。」
「见我干嘛?」
「人家说了,东西是在你朋友圈看到的,要跟你当面聊。」
我把代码存了盘,跟着老张走进会议室。
张经理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的样子,圆脸,戴副金丝眼镜,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王工!」他两只手握着我的手,摇了好几下,「终于见到真人了。」
我被他握得有点不自在,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松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零件,放在会议桌上——正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我参与研发的那款配件。
「王工,这个东西,我们找了整整半年。」他的手指点着零件表面,语气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味道,「国内能做这个的厂家,我们挨个问了一遍,要么精度不够,要么交期太长。那天晚上我刷朋友圈,本来是随便看看,忽然看到你发的那张图——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这个。」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数字。
采购金额:一百二十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婷婷坐在旁边,笑容灿烂得像公司年报的封面:「王工,了不起!我就说全员营销有用吧!」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上那个配件。这东西的每一条弧线、每一个孔位,都是我和团队一毫米一毫米抠出来的。它从图纸变成实物的那天,我在车间站了一整夜。
现在它躺在会议桌上,旁边摆着一份一百二十万的合同。
「张经理,」我说,「参数和交期,我回去帮您确认。」
他又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好!王工,我信你。」
10
签完合同那天,张经理非要请我吃饭。
我不太会应酬,坐在饭桌前有点拘谨。他倒是自来熟,点了一桌子菜,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来。
「王工,我跟你说个事儿。」他把茶杯放下来,没喝,「其实,我认识你。」
我放下筷子。
他笑了,那种笑不像客户对供应商笑的那种,倒像老同学见面:「十年前,我在华兴电子当技术员,刚入行,什么都不懂。那年我们跟你们公司合作一个项目,你过来调试设备。连着三天,每天干到夜里十一二点。」
我皱了皱眉,在记忆里翻找。
「我那时候连示波器都不太会用,」他自己笑了一下,「问了你一个特别蠢的问题,你没笑话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从头给我讲了一遍原理。」
记忆慢慢浮上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深圳那个厂,车间很热,空调坏了,我穿着短袖蹲在设备旁边,旁边确实有个年轻人一直跟着我问东问西。但那时候这样的场景太多了,我记不住每一张脸。
他看出我想起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后来我从技术部转去了采购部,就没再见过你了。但你的名字我一直记得——王建国。那天刷到你朋友圈,看见这个名字,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他端起茶杯:「王工,这杯敬你。谢谢你当年教我,也谢谢你今天发那条朋友圈。」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是温的,入口有点涩。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窗外霓虹灯一条一条闪过去。
我翻了翻手机,打开自己的朋友圈往回翻——翻到那条让我社死了两个月的广告,底下还是只有老婆和老孙的赞。
但就是这条,被一个十年没见的人看到了。
第二天回到公司,消息已经传开了。一百二十万的订单,整个技术部都在议论。
赵婷婷在部门例会上点名表扬我:「王工是我们全员营销的典范!大家要向他学习!」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当初怎么说的?'技术部要加油啊,王工争取突破两位数'。现在成典范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熟悉的——穿着格子衬衫,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名字也是熟悉的——表弟。
申请留言只有一句话:「哥,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申请,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之间。
三个月前,他把我拉黑了。因为我天天发广告,他嫌烦。
现在一百二十万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他又把我加回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他那张熟悉的笑脸,拇指慢慢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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